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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房东 (185-188终)作者:尿尿呲大哥

[db:作者] 2026-10-31 05:27 长篇小说 9760 ℃

【我是一个房东】(185-188终)

作者:尿尿呲大哥

字数:25489

第一百八十五章债主

礼拜一早上六点我起来打箱子。

三间屋的东西挪到603,堆成三堆,一堆要卖,一堆要存,一堆要带。要带的只有两只箱子,一只装衣服,一只装工具和本子。工具那一箱我摆了两回,第二回把卷尺和钳子换了个位置,换完又换回去。

工具那一箱里有:两把钳子、一把活动扳手、一把十字螺丝刀、一把一字、一卷生料带、一个卷尺、一盒各种型号的螺丝。我把这些东西摆出来,看了看,又全放回去,放的时候生料带塞在扳手底下。

衣服那一箱简单:四件衬衫、三条裤子、两件外套、一包袜子。我那件蓝衬衫我拿出来看了看领子,领子磨白了,我又放回去。

七点多我坐下来看了一眼手机。

沈瑶那边没有动静。

那条消息发出去一整夜,下头一直是空白。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

桌上那两个打好的箱子靠在墙边,箱面上我拿记号笔写了名字和电话。

我坐在桌边上想了一会儿沈瑶会怎么回,想了三种,三种都不像她。

八点半出门,坐公交四站,到第二医院。

门诊楼一层的门开着,门口有两排长椅,已经坐满了。挂号窗口前头排着一条弯的队伍,有人手里举着单子,有人把孩子放在长椅上占座位。

楼里那股消毒水的味,从门口进去三米就能闻见,闻完了鼻子就习惯了。

叫号机挂在柱子中间,是个女的在做声音,念得很平,念完名字补一句“请到几号窗口”,一句一遍,从来不急。

我取了号,坐在靠门的第三排。

护士台后头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这礼拜的排班,一格一格,全用记号笔写的名字,有的名字上头还画了个小勾。第二个窗口上头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牌子小,字也小,我坐得远,看不清。

墙上贴着几张纸,一张是就诊流程,一张是医保说明,还有一张写着“请保持安静”。

保安站在楼梯口,手里拿一根黑色的棍子,靠墙站着没动。

叫号机一个一个往下念。

前头轮到一个老头。

他穿一件旧的军绿色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手里攥着一沓单子,单子边上卷了,他一遍一遍把卷的地方按平。他在窗口前头站了一会儿,那个窗口的护士问他要什么,他听不懂,护士问了两遍,他把单子递过去,护士看了一眼说这不是我们这儿。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在叫号机底下,仰头看那个屏幕,看不懂。

他在那儿站了有一会儿,两张单子在他手里翻来翻去,翻到后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该看哪一张。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大爷,您找哪个窗口?”

他把手里那沓单子递给我,最上头一张是他儿子写的,铅笔字:三楼东头,第五个窗口。

“这儿是二楼。”我说,“三楼东头,得从那边楼梯上去。”

他抬头看我,又看那沓单子。

“这是我儿子写的。”他说。

“我一个人来的。”他说,“我儿子在南方,回不来。他说这上头写着在哪儿,我照着找。”

“您从哪儿来?”

“县里。”他说,“早上五点上的车,三个钟头。”

我把号塞回兜里,扶着他从楼梯上去。楼梯不长,他上了两级停一下,上到二楼半的时候他已经喘了。

“我自己能上。”他说。

“您身体好,肯定能上。”我说。

他上去的时候扶着栏杆,我在他后头半步,怕他脚下打滑。栏杆是铁的,凉的。

到了三楼东头,我把单子递给第五个窗口,跟里头那个护士说这位大爷来看这个,是他儿子让来的。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让他坐下。

他在椅子上坐下,抬头看我,抬起手摆了摆。

我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里的号。

前面还有二十六个人。

我又坐回那第三排,坐了一个钟头。

中间那一排椅子上有人接了个电话,声音不大,说了几句就挂了,挂完了把手机贴在腿上,坐着不动。

靠门那排有个女人抱着一个枕头,枕头用塑料袋套着,她一直拿手在塑料袋上按。

叫号机叫到一个人的名字,没人应,叫了第二遍,一个女人从外边跑进来,进来就道歉,说在门口买东西。

“二十六号。”

我站起来。

第二个窗口。

窗口里头的人低着头,在单子上写字,写得很快,写完抬头。

是叶柔。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在脑后,比在家的时候紧,耳朵上那对小耳钉换成了两颗更小的,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她抬头的时候嘴里还说着一句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有什么毛病?”她说。

这句话说得太快,跟窗口上头那种标准的问话完全不一样,旁边坐着的那个护士抬了一下头。

“我找叶柔。”我说。

“请问,您哪里不舒服?”她说,声音已经改过来了,是窗口的语气,附加职业微笑。

“我不舒服。”

旁边那个护士开口了:“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看了那个护士一眼,看回来。

“我是她债主。”

窗口里头安静了一下,那个护士手里的笔停住了,抬眼看叶柔。

叶柔把手里的笔放下。

她低下头,从桌角抽了一张便签,在上头写了一行,写完压在窗口那条槽里推出来。

“拿到三楼,做完了拿回来。”她说。

我把那张便签抽出来,捏在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三楼?”

“三楼。”

“三楼做完了拿回来给我。”她说,“别乱跑。”

她还在窗口那儿,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可嘴角动了一下。

走到楼梯口我才把那张便签翻过来看。

上头写着:十一点半,楼下那条长椅。

下头一行小字,字更小:我请了半个钟头。

我回到楼下那条长椅上坐下。

那一个钟头里我一直看着门诊楼的门,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没有一个是她。我看了两回手机,两回都没有消息。

我在下面看她上了一个钟头的班。

她那个窗口前头一直有人。她说话不多,都是短的:哪儿不舒服,这样多久了,先量个血压。量完了报数,把单子递出来,说一句下一个。

我数了一会儿她说了多少句“下一个”,数到十几就不数了。

十一点半,她从门后头出来,摘了工牌,手里一个饭盒,一双筷子。

“走。”她说。

我们两个下了楼,在门诊楼外头那条长椅上坐着。长椅后头有一台自动售货机,卖水的,一直嗡嗡响。她把饭盒打开,米饭和两样菜,菜盛在一个小格子里,还有一个格子里是汤。

她把筷子插进米饭里,插进去没拿出来,就那么立在饭上。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她说。

“想了什么?”

“想今天怎么办。”她说,“我想了一晚上,想到三点多,早上起来梳头的时候想通了。”

“想通什么。”

“今天当告别。”

她说完这句,把筷子放下。

“你别急着说话。”她说,“我这人说话快,你让我说完。我这性格你知道,平时大大咧咧的,我爱说笑,我心里有事也不摆在脸上。你也别以为我难受。”

“你走那天我不会去送你。”她说,“我不想那么伤感。我一伤感起来自己都收拾不住,我这人从来不在外头掉眼泪。”

“行。”

“行什么行。”她说,“你答应得这么快。”

她笑了一下,笑完把头扭到一边去,看门口那几个抽烟的人。

“昨天晚上”她说,“我把我们两个复盘了一遍。”

“复盘?”

“我这人干什么都复盘。”她说,“上班错了要复盘,跟你的事我也复盘。我从头想了一遍,从你搬柜子那天想起,想到这几天。想完了我发现一件事。”

“你说。”

“我发现我真的爱上你了。”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我的,眼睛没躲。

“比我前男友还爱。”她说,“我跟我前男友那两年,我心里一直有账,我天天在算我给他多少他给我多少。跟你这个我没法算。”

“为什么没法算。”

“因为我不知道你哪点好。”她说,“哈哈,真的,我不知道。你不帅,你话少,你这个人闷得要命。可就是因为我找不到你哪点好,我才没法算。”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说完了?”我说。

“说完了。”她说,“我心里干净了。”

“那我说一句。”我说,“我也爱你。”

她抬起头来,嘴张开了一点,没出声。

“你再说一遍。”

“我爱你。”

“行了。”她说,“这一句我记着。我就听这一遍,你以后别再提了。”

“给我个抱抱吧。”她说。

她转身朝我这边,两只胳膊张开。我把她抱过去。

她身上有酒精味,还有一点皂的味道,白大褂的布是硬的,肩膀那一块有点凉。她抱得比我想的紧,抱住了就不动,头压在我肩上,脸埋在我衬衫的领子那儿。

“我这人身上天天是酒精味。”她闷在我肩上说。

“我不嫌。”

“你不嫌我自己嫌。”她说,“我这一天到晚都在洗手,一天洗二十几遍,手全是干的。”

售货机在后头嗡嗡响。有人从门诊楼门口出来,从我们两个前面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走了两步又回头看。

她抱了一会儿,把手松开。

“我妈上礼拜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对象。”她说。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她说,“我妈在那头停了一会儿,说,那你也不小了。她这句话我听了七年,从二十岁听到二十七。”

“现在呢。”

“现在还是这一句。”她说,“她不知道我这七年在这城里怎么过的。”

“礼拜二你别来了。”她说。

“你不是说礼拜二晚上有空。”

“昨天晚上我说有空。”她说,“今天早上我改了。礼拜三我收东西,礼拜四你走,中间这两天我都要上班。你礼拜二再来一趟,我礼拜三还想再见你一趟,我礼拜四上班的时候还得站窗口。我站不住。”

她把饭盒盖上,菜还剩一半。

“那个新院区,你一月过去。”我说,“我看到墙上名单上有你。”

“有。”她说,“我名字在第三行。”

“第三行。”

她说,“我就爱数,数完了心里才落地。”

“我这三个月。”她说,“我算过。上班,攒假,一月搬过去。搬过去以后新院区那边什么都没有,连排班都排不出来,谁去谁就从第一天站起。”

“你就是第一个。”

她说,“我这人一辈子都在给人量血压,我这回要去当一个从头开始的人。”

“我那个单子你到底给不给我开。”

“开什么单子。”她说,“我要是真给你开一张,你就得抽血,抽血得排队,今天上午抽不上,明天再来一趟。你明天来不来?”

“我不来。”

“那就没单子。”她说,“我这半个钟头,是请假的,不是开单子开出来的。”

“等你哪天回来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好。”

“我认真跟你说。”她说,“你要发。你哪天回来了,你跟我说一声。如果我还单身,我就找你。如果我已经脱单了,那说明我遇上对的人了,我准备找个人嫁了,我也会告诉你一声。”

“我一定告诉你。”她说,“我这人做事有始有终。我跟你这一场,我不能让它断在半道上,我要给它一个明明白白的收尾。今天中午就是一个收尾。”

她把饭盒收起来,站起来,把白大褂的下摆拉平。

“上楼了。”她说,“我下午还有二十个号。”

“叶柔。”

“你别说了。”她说,“你再说我哭给你看。”

她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你回去路上慢点。”她说。

她进去了,白大褂的后摆在门口被风掀了一下。

我回去的时候十一点五十几。楼道里那盏灯又坏了,我摸着一路摸到六楼,中途在三楼的拐角停了一下,那儿有点光。

下午我继续收东西。

三点多林晚回来了。她一进门把手里一个纸盒子放在桌上,把盒盖打开。

里头一块工牌,一张门禁卡,两支笔,一个水杯。水杯是白的,上头印着他们公司的名字,名字印得有点歪。

“就这些。”林晚说。“五年。我在这家公司五年,走的时候一个纸盒装完,还空了一半。”

她把工牌拿出来看了看,翻过来看背面,看完放回盒子里盖好。

“伤心吗?”我说。

“我才不伤心。”林晚说,“我进去十五分钟,交了那张纸,签了三个名,人家跟我说了一句辛苦。我出来的时候在电梯里站了一会儿。”

“站了一会儿,电梯到了我就出来了。”林晚说。

“你们公司的人有说什么吗?”

“他们说我走得早。”林晚说,“说完就散了,各回各的工位。我出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里头笑,笑的是别人的事。”

“今晚怎么安排?”我问。

“收拾。”她说,“我那边还有一半没动。我今天晚上不睡了也收拾不完,我要收拾到十二点。”

她把那个纸盒放到要带走的那一堆上头,放得很正,盒盖上头压了一条毛巾,然后转身去洗手。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坐在那堆东西前头。

我把收租本翻到最前头那一本,看见二十八岁那年的字:602次卧,两千六,押一付三。

傍晚六点多晓萌回来了。

她今天一个人跑了两趟:上午去学校交表,下午去邮局问寄东西的价。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卷胶带、一沓气泡膜。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鞋一脱就坐到箱子上不动了。

“我走了一整天。”她说。

“腿疼。”

“疼。”她说,“我坐了三趟公交,最后一趟没座,我站了四站。”

“表交了?”

“交了。”她说,“教务处那个老师把我那张回执看了两遍,说一年以后回来续,续的时候带陈老师签的那张纸。”

“邮局呢。”

“一问价我就不想寄了。”她说,“衣服按斤算,一公斤十几块,我那包衣服六斤多,算下来比我妈在村里买新的还贵。”

“那怎么办。”

“我减到三斤。”她说,“剩下三件送给楼下那家,他们那口子跟我身量差不多。”

她把工牌从包里摸出来,搁在桌上。那块牌子还是她实习时候的,边角磨白了,她一直没还。

“这个我要是不还,算不算偷。”她说。

“算。”

“那我留着。”她说,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抬眼问我。

“哥,你今天早上去哪儿了?”

“去趟医院。”

“谁病了。”

“没人病。”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往下问。

“哥。”她说。

“嗯。”

“礼拜四我们真要走了。”

“真要走了。”

我摸出手机。

沈瑶回消息了。

“礼拜二下午三点。”她写,“河西那个公园,进门左转那排椅子。我一个人来。”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第一遍我看的是时间地点。第二遍我看的是最后那一句——“我一个人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哺乳期

礼拜二中午我在那两只箱子前头站着。

衣服那箱我又打开了一遍,摸出那件蓝衬衫。领子磨白了一块,我拿手指在上头压了两下,压不平。我在镜子跟前站了一会儿,把领子立起来,又放下去。

屋里还有两个箱子没封,一个开着口,一个立着。我在开着的那个上头坐了一下,坐完站起来把箱盖合上,拿胶带封了。

出门的时候我带的东西不多:手机、钥匙、钱包。兜里那张机票行程单我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三点差十分,我到了河西公园。

公园是老的,铁门,门口两个石墩子。进门左转,一排长椅,椅子上头有树荫。沈瑶坐在第三张上,一个人。

我先看见的是她那个蓝布包,包上有两个补丁,一个在角上,一个在带子旁边。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太太在空地那边走圈,一个男的在石桌上下棋,对面没有人,他自己在那儿摆。

她比我记忆里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剪到耳朵下头,脸比以前干,是那种夜里休息不好的干。穿一件浅灰的褂子,一条深色的裤子,脚上一双平底鞋,鞋头有点旧。手里一个蓝布包,抱在膝盖上。

她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去。

“你来了。”她说。

“你早到了。”

“我两点半就到了。”她说,“我在家待不住,出来走走,走完了就在这儿坐坐。”

我在她旁边坐下。长椅是铁的,漆掉得一块一块,坐上去凉。

“你瘦了。”我说。

“每天夜里要醒两回。”她说,“孩子六个半月了,夜里还是两回。”

“你妈帮你带?”

“白天我妈带,晚上我自己带。”她说,“陆岩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三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说今天几号。

“他上个月回来了没有?”我说。

“回来了。”她说,“待了两天半,第三天早上走的,走的时候孩子还在睡。”

风吹过来,树上掉下来一点絮。她抬手把落在布包上的一片拿掉。

“你还在上档案科?”我说。

“还在。”她说,“一天六七个钟头,我把班排在上午,下午能回家。”

“累不累?”

“不累。”她说,“这活儿静,比我以前那些活儿都静。”

“你还记不记得604那个窗台。”沈瑶说。

“记得。”

“我在那扇窗户上摆过一盆东西。”她说,“不是花,是个玻璃罐头瓶,里头泡着几根绿萝。”

“记得。”

“我走的时候没拿。”她说,“我下楼的时候想回头再上去拿,我又想,一盆东西,算了。”

“它还在。”我说,“你搬走的时候留在窗台上,我端回603了。”

她愣了一下,愣了一下才笑。

“你还记得它。”她说。

“我给它换过水。”

她把布包往怀里抱了抱。

“前年夏天我们去了趟迪士尼。”她说,“你还记不记得卖冰淇淋那辆车?”

“记得。”

“我排了一阵,快排到了我说我不吃了,嫌贵。”她说,“你没吭声,自己又去排了一回。那队排了二十多分钟,回来的时候你举着一支,那支已经化了一半,跑得袖子上全是。”

“后来你吃了。”

“我吃了。”她说,“我一边吃一边想,我这辈子没人给我排过那么长的队。”

“这事你也记着。”

“我记着的东西多。”她说,“我这人记性太好,这是我的毛病。”

她低下头,两只手在布包的系带上绕了两圈。

“我那年走的时候,你在楼下站着。”她说。

“站着。”

“我在车上看了你一眼。”她说,“你那会儿穿一件黑的,手插在兜里。我心想,这个人怎么连送人都不站直。”

“我站直了。”

“你没有。”她说。

“那把钥匙。”她说。

“在我这儿。”

“我上回在河边见过它一回。”她说,“你那会儿只说了两个字,留着。”

“留着。”

“我想问你一句。”她说,“你为什么一直留着它。你用不上它,你也不缺一把钥匙。”

“我不知道。”

“你别跟我说不知道。”

“我屋里所有钥匙都挂在一个铁环上。”我说,“别人退回来的我都挂上。你那把一直单放在抽屉里。”

“为什么不拿出来?”

“拿出来我就得想它该放哪儿。”我说。

她把手在布包上按了一下。

“你这话比什么都难受。”她说,“你要说一句舍不得,我还能骂你一句。你就这么平平地说,我这心里……”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笑完把头转向公园里头。

四点多,园子里有人放风筝,风筝放得不高,一直掉。

她把布包打开,从里头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翻开看了两眼又合上。

“还记本子?”我说。

“记。”她说,“孩子几点吃的,几点睡的,拉了几回,我都记。我这人一辈子就干这个,记东西。”

“记到哪天?”

“记到不用记。”她说,“我小时候我妈也记,她记在墙上,拿铅笔写的,一直写到我会走。”

“一天喂几回?”

“五回。”她说,“我这个人现在的日子就是按喂奶排的。”

她看了一眼表,那只表很小,表带细。

“我六点前得回去。”她说,“孩子五点半要吃一顿,我妈喂不进去,她只认我。”

“那你先回去?”

“不。”她说。

她站起来,把布包背到肩上。

“你走之前,我有一件事没做完。”她说。

“什么?”

“这件事我上礼拜就想通了。”她拉起我的手说,“你跟着我走。”

“这件事我想了三天。”她说,“头两天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要脸。”

“你别这么说。”

“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她说,“我不干那种拖泥带水的事,可我这回拖了一年多。我今天想把它做个收尾,干干净净地收。”

她带我出了公园门口,过了一条马路,进了斜对面那家酒店。门厅不大,前台后头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正低头看手机。

“一间房,钟点。”沈瑶说。

她说得很平,说的时候把身份证已经放在台面上了。

前台那个姑娘抬头看了我们两个一眼,看了两秒,说了价钱,把房卡递出来。

“你们这儿能开发票吗。”她问那个前台。

“能。”

“不用开。”她说。

房号608。

电梯里没有别人。她靠着电梯的扶手站着,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不说。我看着电梯上的数字往上跳,跳到六,门开了。

房间里窗帘是拉着的,屋里暗,一开门有一股潮气。床头有一盏灯,我按开;屋里一下变黄了。

她把布包放在那张椅子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二十八了。”她说。

“我知道。”

“我生过一个孩子。”她说,“你看完再说话。”

她把那件灰褂子的纽扣一颗一颗解开,解开以后把褂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又把里头那件从下头往上推,一直推过胸口,露出小腹来。

她站着没动,等我看。

她生过一个孩子,可这身子上看不出来。腰还是细的,肚皮平,皮从肋下一路紧到胯,摸上去该是滑的——一道妊娠纹都没有,一处松的都没有。

只有肚脐下头横着一道疤。两寸多长,笔直一条,颜色比周围的皮浅,收成了一条细线。疤的两边各有几个很淡的点,是当年缝针留下的。

“看出什么了?”她说。

“没看出什么。”

“你仔细看。”

“我看得很仔细。”我说,“没有纹,也没有哪块松的。”

“我自己也想不到。”她说,“我生完两个多月就收回去了。我那时候天天照着镜子看,看到第三个月才敢认定它没变。”

“你怕什么。”

“我怕人嫌我。”她说,“他倒是没说过什么。他这人不说这些话。”

她伸手到床头柜上,把左手上那枚戒指摘下来,搁在柜面上。

“摘了?”我说。

“嗯。”她说,“回去之前我戴上。”

她把手往后绕,摸到内衣的扣子,解开了。

那层布一松,那两团就落下来,比从前大得多。她从前是B,撑死B+,我一只手能整个托住;现在足足有D的样子,往下坠,托起来沉甸甸的,皮肤绷着,能看见底下那几条淡蓝的血管。

乳尖比从前大了一圈,颜色也深了些。左边那颗上头,已经聚了一点乳白色的东西,渗出来一小滴,挂在底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手用指背蹭掉。

“有点涨。”她说。

“涨多久了?”

“两个多钟头。”她说,“出门的时候刚挤过一回,挤不干净。有点疼。”

“疼得厉害不厉害。”

“不厉害。”她说,“就是坠着,像坠着两块石头。”

“我帮你。”

沈瑶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走过去,把两只手伸过去。

那两团落在我手里的时候有一种陌生的分量,比我记住的重。以前那是我捏得住的东西,现在它有自己的重量,往下坠,压在我掌心里。

我把它们轻轻托起来。

托起来的时候她“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轻一点。”她说。

“我轻着。”

“你这样托着就不那么疼了。”她说。

我低头含住左边那颗。

一吸,嘴里就热了。那口东西是温的,微甜,比我想的稀。我咽了,再吸,吸第三口的时候从胸口里突然涌出一阵,涌得很急,我一口没接住,顺着她乳根往下流。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两只手抓住我的头发。

“你别吸那么多。”她说。

我把嘴松开。

“吸多了下回就不好出了。”她说,“一会西瓜又要吃。”

“那我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我轻轻地吸,吸一口就松,让它自己出。”

她没说话,把脸往旁边偏了一下。我照那个法子来——含住,吸一下,松开,等一下,再含。

左边出来了。颜色是那种发白的乳色,不浓。她乳根那一片被我吸得发红。

我换到右边,那边涨得更硬,一含,她就叫了一声,很短的一声,叫完自己把嘴闭上了。

“疼?”我说。

“不疼。”她说,“是松。一出来整个人就轻松了。”

我一边吸,一边拿手在另一边揉,从乳根往外推。她两只手在我后背上抓着,抓得紧。

吸完那两口我把她推倒在那张床上。

她一躺下,那两团就往两边散。我在她上头,先吻她,吻得很慢,吻到一半她伸手把我脖子勾住,勾了一下又松开。

我从她的脖子开始。

下巴底下那一小块,左边,再往右,到耳后,她的头就偏过去,喉咙露出来。锁骨上头的窝,我用舌头压了一下,她整个人往上抬了半寸。

往下就是胸口。我没急着去乳尖,先从两团外头绕着走,绕一圈再往里收,收到乳尖底下的时候她已经不出声了,只有鼻子里的气。

“你别磨。”她说,“你别磨那儿。”

我把左乳含进去吸了一下,又松开。她那声叫出来的时候是往上翘的。

再往下,肋骨。她生过孩子,肋下那一片没有变得干瘦,还是一层薄肉,我一路舔下去,她一路扭,扭到腰那儿,两只手抓床单,抓了一把。

沈瑶的腰上那两块最怕,我记得。我一到那儿,她整个人缩起来,缩完了又自己松开。

“痒。”她说。

“忍着。”

“忍不住。”她说。

我到小腹,从肚脐旁边往下,一寸一寸。她这时候连扭都扭不动了,只出声,轻轻地,一声一声。

然后我舔到那道疤。

她整个人绷住了。

“停。”她说。

我停下来。

“你别碰那儿。”她说。

“为什么。”

“那儿没感觉。”她说,“我摸那儿也是空着的。”

“那不碰?”

她说,“你别不碰,我又觉得你嫌它。”

我把嘴贴上去,从上头那一头亲到另一头,慢慢地。

她两只手抓在我肩膀上,抓得很紧。

“好痒。”她说,“你这样我受不住。”

沈瑶把我从身上推开,坐起来,一只手按在我胸口上,眼睛直直的看着我。

“该我伺候你了。”她说。

她把我压到床上,从我的嘴开始往下。她没有我那么慢,一路往下走,脖子、胸口,到乳尖的时候她学着我刚才那样吸了一口,吸完自己笑了一下。

“你这儿怎么没东西出?”她说。

“我有东西出的,在下面。”我坏笑说到。

沈瑶一听秒懂,一把抓住了我的肉棒。抓住的时候停了一下。

“它还认得我。”她说。

她低下头去。

她含得很诚心,含进去,退出来,用舌头托着底下,含到腮都鼓着。她的手在底下一把一把地握。她的头发落下来,落在她脸上,她拿手背拨了两次,第三次不拨了。

她中间抬起头来,嘴边亮着。

“储澈,我好想它。”她说,“很想很想的那种。”

她说完又低下去。

“我结婚了。”她含含糊糊地说,“我都没给他做过这种事。”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眼睛看着我,眼睛上头有点红。

“只有和你。”她说,“我才愿意。”

她再低头的时候,我一把把她拉上来。

我把她拉到床沿,自己坐下,让她跨在我身上,两条腿跪在床两边。

她扶着我的肩。

“你扶着我。”她说。

她自己往下坐。坐下去一寸就停住,停了一下,喘一口气,又往下半寸。她低着头看两个人中间那处,看得很认真,看到坐进去一半,抬起头来。

“慢点。”她说。

“我没动。”

她说,“是我自己慢点。”

她再往下,坐到最里头停住,喉咙里出了一口气。

“满了。”她说。

她动了两下就停住。

“我不行。”她说,“我不会动。”

“你不是不会。”

“我是不好意思。”她说,“我今天来的时候挺勇敢的,走到这屋门口我还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真和你到了床上,我就不好意思了。”

我把她两条腿一抱,翻过来,让她仰着躺下。

这一回是我带着她。

我先慢慢地挺进。她的腰跟着我一起抬,抬了两回她就不看我了,把眼睛闭上。她的胸口在我底下一起一伏,乳尖上一直挂着白的,我往下压一下就有新的渗出来。

“你快一点。”她说。“你受得住。”

我加快。她一年多没有过,阴道内收缩跟不上我,收一阵松一阵,越跟不上越急,急到后头她自己往上迎。

随着我不断加速,沈瑶高潮了。她高潮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整个人绷住,脖子往上仰,喉咙那条筋显出来,胸口一挺,那一线又漏出来,从乳头上滴下来一滴,落在我手背上。她里头绞得紧,绞了三下,绞完了人整个塌下去,两只手从眼睛上滑下来。

“爽了?”我说。

“爽。”她说,“太快了。你别笑我。”

“我不笑。”

“从怀孕到现在一年半”她说,“我一次都没有过。我有时候夜里躺着,我想一想就算过去了。”

我退出来,把她翻过去趴在床上,让她歇了一会儿。

她从枕头里转出半张脸来。

“你还行?”她说。

“当然行,我还没射。”

“那你再来。”她说。

第二回我从后头进去。

我进得很慢,一寸一寸,进到底停一下。她趴着,脸侧在枕头上,头发全乱了,脊骨那条线从脖子一直到腰,腰往下塌,胯抬起来。

“你慢得我难受。”她说。

“你要快?”

“我要慢。”她说,“这一回我想慢一点。”

我照她说的慢着走,走了几十下,她里头开始一阵一阵跟着我收。

“这回轮到我受不了了。”她说。

我一手抓着她的胯,另一只手从她身下绕过去,按在她小腹那道疤上。

她整个人一抽,里头的收跟着紧了一下。

“你按着了。别松手。”她说。

她第二次高潮是抖着来的。抖完了一阵一阵往里收,收得密,收得人往下塌,塌到床上去,嘴里念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歇了没一会儿,我把她翻回来仰着,一条腿架在我胳膊上,重新进去。

这一回时间长。她那两乳房在我身下,我往下压就有白的渗出来,走到后来她胸前那一片全是湿的。她抬手挡在自己胸口上,挡了一会儿自己把手拿开了。

“来,干我。”她说。

她第三次高潮是抽起来的。整个人往上弓,弓得很高,两只手抓我的胳膊,指甲掐进去,掐出四道印。她里头绞得紧,绞得我几乎要缴出来。

“我快射了。”我说。

“我上个月开始恢复来月经了。”她说,“别弄在里面。”

我抽出来,射在她肚子上,那一片热的东西摊在她肚脐底下,摊开的时候她整个人松下去。

她躺着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拉下去,搂在怀里。

她凑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很低。

“储澈,我好爱你。”她说。

她把手放在我后颈上,压了一下。

“只有你。”她说,“只有你才能让我这么舒服。”

她抱着我,抱了一会儿才把我松开。

隔了一会,她低头看了一眼。

“拿纸。”她说。

我从床头抽了纸递给她,她自己擦,擦了两下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团起来扔了。

我把她两条腿放下来,人贴下去,额头抵在她肩窝里。

她抬手在我背上摸,摸到腰那儿,停住。

“储澈。”她说。

我抬头。

她吻得很慢,吻完把脸偏开。

“我跟你说点事。”沈瑶说。

“你说。”

“这半年”她说,“夜里起来喂孩子,喂完他睡了,我就睁着眼躺着。”

“躺着想什么?”

“想604那个窗台。”沈瑶说,“想迪士尼,想你背我下楼那天,想你曾经对我说的话。一样一样想,想完了天也亮了。”

“白天不想吗?”

“白天不想。”沈瑶说,“白天我是另一个人。我上着班,一天六个钟头,把纸一张一张归到架子上,谁问什么我答什么。中午回家喂他一顿,晚上给他洗澡,洗完了哄睡,我又变成夜里那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我是个什么人。”她说,“我嫁了人,我有丈夫,我有个孩子。这些我一样都不会丢,我不是那种丢得下的人。”

“我知道。”

“我这辈子就干一件事,把该干的干好。”她说,“可我心上有一块地方,我知道它不该在。我不敢碰,碰一下就疼,可它也没变小过。”

沈瑶把手从我胸口上挪下来,按在自己肚子上那道疤上。

“这一趟我想了三天。”她说,“在家里想,抱着他喂奶的时候也想。头一件我想的是该不该来,第二件我想的是我来了还是个什么人。”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要走了。”她说。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你要是不走,我大概一辈子都不来。”她说,“你在那条街上,我天天知道那栋楼里住着你,我心里就有个着落,我不需要见你。”

“我一走,那栋楼就没了。”

“那栋楼没了。”她说,“我心里那一块地方,也就一点着落也没有了。所以我要来一回,我看你一眼,把这一回记住。”

她说,“我记性太好,这不是好事。可往后我不管记着什么,我先把心放在孩子身上。”

“你会的。”

她说,“我这个人认了不回头。西瓜现在六个半月,我往后这二十年,我一天一天给他。”

她说完这句,忽然笑了一下。

“你别觉得我苦。”她说,“我才不苦。我这日子过得很好,我男人不坏,孩子也乖。我今天跟你说明白,是因为我看见你了,我心里那一块地方自己就开了,它就是想说话。”

“它说完了?”

“说完了。”她说,“它说完了就关门。”

“这间房,我一个礼拜以后就记不清是几号了。”她说,“我这人记性好,可这种地方我会故意忘掉。”

“储澈,你这几年没长进。”她说。

“哪里?”

她说,“你从头到尾就一句话。”

她躺了一会儿才把眼睛睁开,睁开以后看着天花板。

“我这一回比哪一回都难受。”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后头要走了。”她说。

过一会儿她坐起来,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先递我一张,自己拿一张在自己胸口上按了按,按完把纸折了一下。

“你翻身。”她说。

“干什么?”

“我给你擦。”

“我自己来吧。”

“你翻身。”她说。

我翻了。她跪在床边,从上往下擦,一边擦一边说话。

她说,“我出了这条街,回去心里就不安。我这七年在这城里,天天走的就那几条路。”

她把纸团起来扔进垃圾桶,把那条毯子往我这边拉了一下。

“你那边几点走?”她说。

“礼拜四上午九点二十。”

“我不去送你。”她说。

“你不用去。”

“我这人已经不去送人了。”她说,“我结婚那年我妈走,我送到站台上,我后头那半年都缓不过来。”

“孩子叫什么?”我忽然问。

“西瓜。”她说,“我从小就想有个孩子,小名叫西瓜。”

“大名呢。”

“大名他爸取的。”她说。

她从椅子上拿了一件衬衣,坐在床边穿。

穿好以后她又坐了一会儿,两只手在膝盖上。

“有一件事我说给你听。”她说。

“你说。”

“前些日子有人来我这儿问过话。”她说,“来的是两个,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轻的。他们问的是老事。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我不知道的,我也没编。”

“问的什么?”

“问我知不知道那个人后来去了哪儿。”

“许清。”

“我没提这两个字。”她说,“我说我不知道。他们走的时候留了一句,有事再找你。”

她把手在腿上按了一下。

“这个案子。”她说,“许清找不到,就不会有人过问了。”

我没说话。

“你走了以后,再有人来问,我就说我没记得什么。”她说,“我这儿没什么能给他们。”

她把那枚戒指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戴回左手无名指,戴的时候转了一下。

“四点半了。”她说。

“我送你。”

“你别送。”她说,“你先下去,在楼下等我十分钟,我十分钟以后下来。”

“为什么?”

“我想在这屋里坐一会儿。”她说。

我下楼,在门厅那颗绿植旁边站了十分钟。

她下来的时候头发理过,布包背在肩上,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你走吧。”她说,“你往那边走,我往这边。”

“沈瑶。”

“别说了。”她说,“今天说得够多了。还有,你别叫我的名字,这条街上有一间我们科的同事住。”

她走了两步,手机响了。

她停下来,从布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抬眼看我,然后接起来。

“陆岩。”她说。

对面在说话。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往马路边走了两步。

“在外面。”她说,“给我妈买点东西。”

那头又说。

“买了棉的。”她说,“孩子这两天有点拉,不用那种纸的。”

她背对着我站着,一只手掐在布包的带子上。

“嗯。”她说,“晚上回来。”

“几点?”她说,“七八点。”

那头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她笑了一下。

“行。”她说,“你吃饭没有?”

她说了这一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回完又转过去。

那头说了很久。她站在那儿听,中间说了两句“嗯”,一句“你路上慢点”。

挂了以后她没有立刻回头。

“他回来了。”她说。

她站在马路边上,一只手还按着手机,眼睛看着前头那条路。

“他说他到家了。”她说。

“礼拜四我去送你。”她说。

“你刚刚说不送。”

“我今天早上还想不去的。”她说,“刚才接完这个电话,我就定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说,“我请两个钟头,八点到机场门口。我看着你进去,你上了飞机,我就回去。”

“你回去还要喂西瓜。”

“对。”她说,“我算过,八点出门,十点不到就到家,赶得上。”

“那你八点来。”

她说,“我就在门口站着,不进里头去。”

她把布包背好,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看完了转身走。

走了六七步她又回过头来。

“你那两个箱子,别一个人扛。”她说,“你叫个人搭手。”

第一百八十七章 换个活法

礼拜三上午九点,交房。

中介带着两个人上来,一个是买方那边派的,一个拿本子记数。钥匙一把一把数过去:602两把、603两把、604两把,加一把总门。我把总门那把从铁环上摘下来的时候,手指在环上停了一下,才递出去。

买方那边那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色夹克,进门先看墙角,再看天花板。他不怎么说话,说话就是一句,问数是几点。

中介在我边上小声跟我说,这个人是替老板跑腿的,老板本人在南边。

三间屋最后看了一遍。

602的书清空了,架子上剩一层灰,灰上是书的形状。603我这间屋床垫卷走了,只剩床板,床头那个插座上有我用过的一条旧充电线,忘了收。604那四个补过的钉眼还在墙上,白点比原来还显。

买方那个人在604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四个点。

“这墙得重新刷一遍。”他说。

“得刷。”我说。

“您在这儿住几年了。”他问。

“三年。”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刷墙的时候我把这些眼一并补了。”

他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水表那个数我报了三遍,他核了三遍。电表在楼道那个小铁箱里,他打着手电照着抄,抄完了又让我自己看一遍。

十点钟签单子,签了七处。我把门一个一个关上。602那扇关了两回,第一回没关严,锁舌没进去,第二回我推了一下才听见那一声。最后关604那扇,关的时候听见锁舌进去的那一声。

我一个人在六楼站了一会儿。

楼道那盏声控灯亮起来,我咳嗽了一声它就亮,亮了十五秒又灭。这么亮灭了三回。

下楼的时候中介在楼道口问我,以后还回不回来。

“不知道。”我说。

“这行里像您这样的不多。”他说,“一般走了就不回来。”

“我这儿还有朋友。”我说。

他哦了一声,没往下问。

下午搬东西。

“存”的那一堆前两天就贴着封条堆在门后头,今天上午一趟一趟往下搬,搬到林晚租的那一间。一室一厅,一个月六百八,屋子里空空的,没一张床,我们把箱子靠墙排好,封条上写了日期。

锁门的时候我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

“这是最后一次用。”林晚说。

“你留个记号。”她说,“别下回回来连哪间都记不清。”

我在门框上用指甲划了一道,划在门牌底下。划完了我看了一眼,那道白印很浅,明年回来大概就看不出来了。

下午三点去邮局,把该寄的寄了。里边排了七个人,都拿着纸箱。我们那一箱寄到晓萌老家,收件人写的是她妈,电话号码我让她报了两遍才写对。

晚上住机场那边的酒店,三百二一晚,一间房两张床,晓萌和林晚睡一张,我一个人睡一张。本来我想挤一张大床,结果她俩统一战线,睡一起,明天就赶不上飞机了。我只好作罢。

晚饭在楼下吃的,三个人一人一碗面。晓萌吃了一半就放下了,说没胃口。林晚把她那半碗端过来自己吃了。

那一夜谁也没睡好。走廊里有人的箱子轮子一直在响,晓萌翻了两回身,林晚起来看了一眼窗。

夜里三点多我醒了一回,隔壁床上两个人搂在一起睡着。窗外有飞机起飞的声,隔一阵一声。

早上五点四十,闹钟响。

七点差一刻到机场。

航站楼里人多,指示牌一路挂上去,蓝底白字。两个箱子,一个布包,晓萌背着她自己的包,包上挂着一个透明袋,里头是护照、登机牌截图、充电宝、一张写着我们三个人名字的纸。

“你这袋子准备得挺齐。”我说。

“哥,我怕。”晓萌说。

“怕什么。”

“怕人家问我我在哪儿住。”她说,“我把地址写在纸上了,在这儿。”她拍了拍那张纸。

晓萌去了两趟厕所,第二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包纸巾,塞进她那透明袋子里。

林晚在自动值机的机器上打了三张登机牌,把三张按名字分好,一张一张塞到我们手里。

“座位。”她说,“你中间,晓萌靠窗,我过道。”

安检口外头有人拦着,没有登机牌进不来,她就在那条黄线外头等。

八点差五分,沈瑶来了。

她站在安检口外头,没往前挤,靠在那根柱子上。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外套,头发理得很平,手里没有那个蓝布包,换成一个小挎包。她化了很淡的一点妆。

晓萌先看见的,抬了一下手。

“沈瑶姐。”

“你们好。”沈瑶说,“我不耽误你们,我就说两句话。”

她眼睛在林晚脸上停了一下,又到晓萌脸上停了一下,停得很公道,一个人两秒。

她跟林晚点了个头。

“辛苦路上看着他们俩。”她说,“你懂这个。”

“我盯得住。”林晚说。

她又看晓萌。

“到了那边记得吃早饭。”她说,“那边的早饭贵,你甭算这个。”

晓萌点头,点得很用力。

沈瑶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只,抬手在我袖子上按了一下,按完就收回去。

排队的人从我们两个中间过,一个推着行李的男的把我们隔开了一下,等那个男的过去了,她又回到原位站着。

然后她转到我这边来。

我们两个站在安检口那条黄线外头。她看了一会儿排队的人,把手在挎包上按了一下。

“你那串钥匙。”她说,“在出门用不了,回来可以用。”

我说不出话。

她说完这句才抬眼看我,那一眼跟刚才看林晚和晓萌的一样长。看完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进去吧。”她说。

“沈瑶。”

“别说。”她说,“我说过我今天就来站着。”

我走进去五六步,听见她在后头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那句话是给我们三个人说的。

我进了安检。

脱外套,掏手机,掏钥匙,把钥匙扔在那个塑料盒里。盒子过去,人过去。

过了那道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黄线外头,两只手放在外套的口袋里,没走,也没挥手。

她那把钥匙在我这一串上挂了两年半。我知道,她刚刚,说的不是“钥匙”。

候机厅里座位很空,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还有四十分钟。

晓萌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看外头停着的飞机。

“这么大的飞机。”她说。

“澳洲那边也有这么大的。”

“我不敢想。”她说,“哥,我昨天夜里一直在想我十八岁以前的事。”

“想什么。”

“想我在这条街上走的时候。”她说,“我头一年来,从街口走到你们那栋楼,一共六分钟。我走过一家修鞋的、一家卖包子的、一个卖水果的摊,摊上夏天卖西瓜。”

“记得这么细。”

“我怕忘。”她说。

林晚在旁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子上。她这两天脸上比前几个月松,眼睛底下那层青也退了一些。

“辞了职以后。”我说,“你反倒不困了。”

“我这两天睡得挺好。”她说,“五年没睡得这么好。”

“为什么?”

“以前我一睁眼就是那张纸。”她说,“那张纸上有二十几个人的事,每一件都标着日子。现在我睁眼,纸上就三件:两个箱子,三个人的证,几点起飞。”

“以后的事我给你加回去。”

“你加吧。”她说,“我这两年还能算。”

广播里念了一个航班号,念得又快又糊。晓萌起身去接了一杯水,回来喝了一半,把剩下那半递给我。

我把手机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在想,走以前要不要给谁发个消息。

我这一辈子,和很多女孩的有过关系,我心里有数。我一个一个想过去。

我先想到的是我爸我妈。他们都不在了,我连一句“我走了”都不用发。

然后才是一个一个的名字。

最早来的是温宁。她二十三岁,签合同那天她笑了一下,说谢谢你,房东。搬走的那天,车是宋哲叫的,一辆白车,她坐在副驾,我站在楼下,站到车拐出小区门口才回屋。她走之前给我煮过一碗面,蛋边煎得有点焦,汤里搁了香油。我后来自己煮面,一直是那个煎法。

她走的时候把地垫拍过,靠在墙边晾着;我上去开门,602那口锅倒扣在沥水架上,冷冻室里还留着一个塑料袋。

温宁是断得最干净的。她那会儿跟我,是把我当成一个地方先站一下;后来她自己站稳了,就往前走了。我要是给她发一句我走了,她只会想,那个人怎么还没完。

许清,消失了。

她的名字在我这儿只剩出租本上的那一行了:哪天租、哪天走、房租多少。那一行是我自己写的,写在收租本最后那几页上。除了这一行,其他的,都没有了。

这个人像是从这个世界上退了出去。这么多年我也想不出她那半年心里在想什么。她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一曲《卜卦》。夜里我有时候会想到她,想起来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笑的那个样子,笑得那么自然,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也是她,让我的心,有了成长。

周素芬,带着浩浩来租602,浅灰短袖,外头套一件防晒衣。她看房不看墙,不看灯,一进门先跟我谈价。她男人在外地,一个月回来几天。她走那天把围裙叠成四折放在灶台上,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给我和晓萌,做了四个菜,才走。

她在的那段时间,天天帮我做饭,让我有了规律的作息和饮食,他走了,我的作息又乱了。

韩蕾,瑜伽老师,也是所有女孩中身材最好的。她在604住了半年多,在天台教课,又开了一家店,后来关了,回老家去了。她给我留过一个电饭锅,锅盖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这个锅好使”。那张纸条我撕下来夹在收租本里,夹了两年多,纸角一直没卷。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累了。我当时没问她累什么,现在想,问了也没用。

陶佳住得最短。她留下那把二十八块的折叠椅,说太重了不要了。后来她给我寄回了《电工基础》,信封上的字工工整整;书里有她用铅笔在页边划的线,划得很轻,不仔细看都看不出。那本书我翻过两回,现在在箱底。

她这个人从进门那天起就不肯欠人。她走也走得干干净净。

程雨是有丈夫的,那个丈夫最后把整栋楼买走了。她那半年递给我的那些纸,帮我传递情报,让我把价钱抬到了最高的那一档。她最后上楼那一回,把东西放下就走了,门关上我也没追。

我要是追出去,她为难;不追,她心里还能过得去。这一回我什么都没做,是我这三年里做得最少、也最像样的一次。

还有两个。

这两个不一样。这两个我一想起来,心口那块地方就发紧;紧了以后我又明白,紧也没有用。

叶柔在新院区后街五楼那间屋子里,一个月九百,朝北,水压要等十分钟,门框上贴着一张写着“三零二”的纸。她礼拜一开始上班,一天四十几个号。她给我留了一把钥匙,那把锁一月就换。

她说不去机场送我。她说她送不了人,这事她干过一次,心里难受,缓不过来。

我这辈子不会忘的一件事,是在她那间屋里,她手腕上蹭掉了一层皮,我给她抹碘伏。她坐着没动,看我拧那个小瓶盖,拧完了她说,我在这城里七年,头一回有人给我抹碘伏。

她说那话的时候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把一件实事说出来。可我心里那一下,比什么话都重。

沈瑶刚才站在那条黄线外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直在看。

她跟我说的那一句,别人听不懂。她那意思我懂:她那把钥匙在我这串上挂了两年半,但她说的不是钥匙。我们共同经历了很多,她的很多第一次,都是陪着我。我爱她,她爱我更多。

她说了不来送,还是来了。她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我进去。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叶柔。

打了三个字:我走了。

发出去以前我又删了。

她说她听不了那边多好,也不要看什么景。我要是发一句我走了,她那边正在窗口给人量血压,她得低头看一眼手机,那一眼就要被她病人看见。她的日子不能因为这三个字乱一拍。

我想清楚了:两个人我都不发。

不是不想,是发了以后她们都要替我担一点什么,我不该让她们担。

我把手机收进兜里。

那两个人,一个我以后回来看看“钥匙”还能不能用,一个我每年得给她打一个电话——她说过,如果她还单身她就找我,如果她脱单了,她会告诉我一声。这两件事都是她定下的,我就按她说的办。

其他人,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人与人是缘分。缘分这个东西,到哪儿就是哪儿,硬要续,续出来的不是缘,是债。我这三年给人当过房东,也欠过人,也被欠过。欠的那些,我这一年在外头慢慢还。欠不下去的,就放掉。

“旅客们,飞往……的XX次航班开始登机。”

晓萌一下子站起来。

“走了走了。”她说。

她拉着林晚的袖子跑去排队,跑了两步又回头找我。

我们三个人排队,一个一个递登机牌。过廊桥的时候风很大,晓萌顶着风走,两只手把帽子按住,笑得眼睛都没了。

廊桥最后面那一截有个下坡,晓萌走在前头,脚下一滑,扶着扶手才站住。她回头冲我们两个笑,笑得脸都红了。

上飞机,找座位。晓萌靠窗,我中间,林晚过道。

林晚坐下第一件事是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压在自己腿上,又把我的外套接过去,给我盖上。

“飞机上冷。”她说。

“我不冷。”

“盖着。”

晓萌坐下就开始看窗外,看了很久,忽然转过来。

“哥。”

“嗯。”

“我有点晕。”

“起飞会有一点,一会就过去了。”

“不是那个晕。”她说,“我心里晕。”

她说了这句就不说话了,眼睛看着窗外。我把她那袋东西从她腿上拿过来,压在我自己脚边的包上。

她把一只手伸过来,我把她的手握住。

空乘走过来让我们把包放好。林晚把三个人的包一个一个塞上去,最后把自己的那个也塞了,塞完了才坐好。

广播里先念的是英文。晓萌凑过来小声问我,念的什么。我说我一句都听不懂。她说她也听不懂。我们两个都笑了。

林晚在旁边说了一句:以后听得懂的。

飞机往跑道那头走,走得很慢,拐了一个大弯。发动机的声音起来了,椅子底下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后来整个人被往里按。

晓萌的手在我手心里攥紧。

窗外的跑道一道一道往后退,退成一片,退完就没了,地面往上抬,抬起来以后往下降,降下去,变成下面那个城市:一片屋顶,一条河,几条路,天边一道灰。

那条街上那栋楼也在下头。六楼有三个窗户,其中一个的窗台上原来摆过一个罐头瓶。

我闭上了眼睛。

耳朵里嗡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才通。晓萌按着耳朵回头看我们,眼睛亮得厉害。

我左边那个人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压了一下,没说话。

飞机拉起来的时候,下面那片地整个翻过来,河变成了一根线,路变成了几道划痕。

我睁开眼,把窗子那道遮板往上推了一点。

我这三年,从一个屋走到另一个屋,一个月一个月收租。我那时候以为我的日子就是这样了,一天一天往下收,收一辈子。

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坐在飞机上,两边是两个心爱的人。

【换个活法】。

这四个字是我自己说的。我说的时候坐在那间屋的桌子旁边,桌上摊着五张纸,纸摊开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的日子能被算得这么清楚。

她问我,钱够多久。我说多久。她问我三个月到了怎么办。我说回来。

其实我在心里还有一句没有说出来:我这三十一年,先当工人,再当房东,收租收了三年,一天也没想过我自己这辈子要什么。这一回,我不再让别人替我把这一件想完。

太阳在上头,光线是斜的,落在机翼上。底下那些云一层一层,厚得像铺开的东西。

晓萌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椅子往后靠了,脑袋歪着,靠在我胳膊上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嘴微微张着,跟在家里那张床上一样。

林晚没有睡。她从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袋,从里头抽出一张纸,摊在腿上,看了一遍,又折起来。

“还看。”我说。

“看一眼心里就有数。”她说。

“那张纸上的事,一件一件办。”我说,“办完我们就是这边的人了。”

她把那张纸收进袋子,把袋子压在腿下。

“换个活法。”她小声念了一遍。

“换个活法。”我说。

外面的天已经很亮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躺在海边喝咖啡☕️(大结局)

半年以后,海边。

我这把沙滩椅是去年买的,二手的,四十块,帆布上有一块补丁。躺下去往后一靠,架子会响一声。旁边那张小桌上放着一杯冰美式,买的时候要的是不加糖不加奶,端过来的时候杯壁上挂着一层水。

沙子是烫的。我把鞋脱在椅子底下,光脚踩过一脚,又收回来。

沙滩椅是昨天下午就从家里搬来的,搁在后备箱里一路晃过来。那张小桌是个塑料的,四只脚有点软。

左边那两个白人老头收完伞,把伞杆子横过来扛在肩上,一边走一边说话,说话的声音很低,后来就听不见了。

隔壁那几个小孩的球滚到我脚边,我拿脚背一挑,挑回去。最小的那个跑过来捡,捡了抬头看我一眼,说了一句什么,我说了一句Come on!,两个孩子哈哈哈的笑着,跑回去了。

卖冰淇淋的车停在沙滩那头,一辆白的,车头挂着一块牌子,写的什么看不清。我想起有一年排队买过一支,那支化了一半,我跑回去的路上袖子上都有。

她们两个人在水里。

晓萌穿一件鹅黄色的泳衣,两根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下头那条裤腿短得厉害,一弯腰就往上跑。她十九岁了,这半年长开了一点,晒成了小麦色。她在水里跳,一跳一跳的,说什么我听不见。

林晚穿的是黑的,一件连体的,腰那儿挖了一块。她站在齐膝的地方,手里举着手机给晓萌拍照。

“哥!”晓萌在那边喊,“你看我!”

“看着呢。”

“你躺着怎么能看见!”

我坐起来一点,朝她摆手。她整个人往上一跳,跳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往后弯,落下去把水溅了一片。

林晚在那边按了几张,往回走。她走到椅子边上,抖了抖脚上的沙,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这张。”她说。

照片里晓萌正在跳,脸有点糊,头发甩起来,水花在她身后炸开。

“好。”我说。

“我刚才按了二十几张。”她说,“总有几张能看。”

林晚把毛巾摊开,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把头发从脑后放下来。

“你也下去。”我说。

“我下午再下。”她说,“中午的太阳我受不了。”

“你涂防晒了没有?”

“抹了。”她说,“我这两天脖子后头有点红。”

隔壁住的那对老两口,男的叫Jim,每回见了我都要说一句今天天气。他老婆在院子里种一排番茄,熟了就摘下来送我们,送的时候只送六个,多了不要。

海是蓝的,往远处去颜色更深,一直到天那边。这个点的海滩上人不多,右边一家四口在堆东西。海鸥落在离我们五六米的地方,站着不动。

半年了。

这边的房租是按星期算的。头一个月我总算不过来,一算就是一晚上,后来把日历贴在冰箱上,一格一格划。

超市七点半关门,六点多去,肉那边就开始贴黄标了,打了折的肉要当天吃完。

这条街上的公交一小时一趟,赶不上就等一个钟头。头一回错过,我在站牌底下站了五十分钟,站得心里发毛。现在已经习惯了,错过了就慢慢走。

我们三个第一次到这片海,是刚下飞机的第三天,什么都没安顿好,三个人走了一个多钟头,走到这儿的时候是傍晚,谁也没说话,就在沙滩上坐到天黑。

现在我知道这片海几点涨潮、几点退潮,知道哪个摊子的鱼便宜、哪条街上有一家卖中国调料的店。我知道这个地方礼拜天上午十点以前没有一家店开门,知道垃圾分类分三个桶,知道修个水龙头要提前预约,师傅上门先收出车费。

这边的肉比菜便宜。一盘青菜在超市能卖到六七块,一斤鸡腿才三块多。头一个月我天天算这个,算得自己都不痛快,后来不算了。

周末有个集市,在一个旧仓库里,卖面包的、卖奶酪的、卖花的,还有人在角落里弹吉他。晓萌每个礼拜都去,去了不买什么,就一圈一圈走。她说那地方像过年。

有一回晓萌跟人问路,人家说了三遍,她一个字都没听清,最后那个人就笑着带她走了一段,走到路口指了一下。她回来跟我说,那个人笑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慌。

晓萌刚来那一个月,三观是被翻了个底朝天的。

第一件事是她发现人家的店礼拜天不开门。“他们不做生意?”她问我。“他们休息。”我说。她不信,说那人家拿什么挣钱。后来她自己看见,礼拜六下午四点多那条街就空了,人人都往家走。

第二件事是她看见几个小孩光脚在街上跑,往前跑的是个七八岁的,后头跟着一个四五岁的,那孩子的脚底板黑得像刷了一层。她愣在那儿,回头看我。我说没人管。她说,就这么跑?我说,就这么跑。晓萌说,这要是国内,孩子奶奶不得追着跑说“家子涵该喝水了”。说完,我们三个都哈哈哈的笑。

第三件事是她自己一个人去政府办事。她在那边一个窗口递材料,递错了,人家跟她说了一遍,又拿笔给她画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什么,她还是没听懂,那个人站起来,从窗口后头绕出来,领她到另一个柜台。她回来跟我说了一路,说人家没有一句不耐烦。

“哥。”那天晚上她坐在厨房地上说,“我以前以为政府办事就得挨着、求着、掏点东西。原来还可以这样!”

“对啊。”

“我现在在这边,走路都敢慢一点。”她说。

我说,这话不用记着。她说她要记着。

我这半年学英语,学到能听懂价钱的份上。

数字我认得最清,几块几毛、几斤几两,超市里报单价的我全听得懂。问路也勉强行,说一句我去哪儿,人家往哪边指,我再问一句远不远。

听不懂的是人家说笑话。他们说话都绕,说一句谁都不笑,你自己得听出那个味来。

上礼拜我在人家家里换一个开关,那家男主人跟我说了一句什么,他老婆在厨房里笑出声,我也跟着笑了,笑完了我说,对不起,我没听懂。他们两个人笑得更厉害。那个男的最后拍了拍我肩膀,说了两个字,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是夸我还是骂我。

我们计划是下半年飞一趟阿拉斯加,然后去加拿大。机票还没定,林晚只在纸上写了两个月份,划掉一个,说看两个地方的天气哪个更合适。

我们三个商量回国的时间,说到一半就没人接话了。

回去待不过一个礼拜。这句话是林晚说的,晓萌点头。

不是不想家。

是这边的生活已经长在身上了。早上六点多自然醒,晚上九点多就困;街上没人挤,说话不用抬声;办事按法律,流程贴在墙上;付钱就用那张卡,谁也不会多问一句你是干什么的。回国以后这些全反过来。

今年三月我回去了一趟。

回去那趟飞机上,我一路在想我要不要去看看那层楼。落地以后我先去办了事,办完事才决定走那条路。

事情办完是下午三点,我没叫车,一个人走到那条街上。

楼下那个修车的铺子变成了奶茶店,门口摆了两张小桌子;二楼那家窗户上装了防护网。

那条街比我记得的窄。街口那个早点摊还在,蓝伞换了一把,伞面上还是有一块补过的。老板站在锅跟前,我看了他一会儿,他抬头看我。

“老弟,你回来了啊。”他说。

“回来了。”

“你们那楼卖给人了。”他说,“半年前就有人住进去了。”

“我知道。”

我没往楼里看,我站在街对面看的。六楼三个窗户,都换成了新的,塑钢的,白的,其中一扇开着,能看见里头挂的窗帘。我站了有一会儿。

然后我走了。

我那天站在街对面对自己说:我这三年都在那一层楼上转,像一只蹲在井底的青蛙。那个井口就是六楼那三个窗户。

当时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今年五月我们三个回了一趟国,办了些事,也见了家里人。晓萌她妈那次脸色好多了,还是会问一句你们那边几点睡觉,问完了自己去厨房做菜。林晚那边她爸妈问的不是日子,问的是她到底在那边干什么。她拿出手机给她爸看,一条一条讲,讲了四十分钟。她爸听完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办婚礼这件事我想过。我这辈子没办过,只在别人的婚礼上坐过一回——温宁的。真要办的时候,我这边请谁,我想了半天,能请的不多。

我妈那边的坟我去上了。我蹲在坟前说了一会儿话,说我出去了,说我过得好,说以后可能一年回来一趟。说的话不是给我妈听的,是给我自己听的。

我们三个的婚姻这套安排,是我在饭桌上提的。

那天在澳洲这边的小饭馆,三盘菜,一壶茶。吃到一半我把筷子放下。

“我说个事。”我说。

“你说。”林晚说。

“我想办一场婚礼。”

晓萌正在喝汤,勺子停在半空。

“怎么办?”晓萌说。

“跟林晚。”我说,“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林晚把杯子放下。

“你说完。”;林晚说。

“我跟林晚先办。”我说,“回国办一场,请两边的人。等晓萌满了二十五,我们俩去办离婚;我再跟晓萌办一场,回国再办一场。”

三句说完,桌上安静了一下。

“为什么?”林晚说。

“给老人一个交代。”我说,“我这边亲戚不多,可还是有。上回我回去给我妈上坟,蹲在那儿说了半天,说我出去了,说我过得好;我没敢说我们三个是什么关系。这句话我说不出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所以你想用两场酒说?”

“对。”我说,“一张纸,两场酒,办给外人看。你们要是觉得不成,就当我想岔了。”

我把纸巾翻过来,从兜里摸出笔。我这个兜里常年带着一支笔,收了三年租,笔不离身。

“我算过了。”我说,“第一步,我跟林晚办。二十桌,一桌按八千,十六万。烟酒另算,两万,一共十八万。这个数是不铺张的数。要是排场做大,一桌一万二,二十四万,烟酒再加,三十万。我们办十八万那种。”

“第二步,等晓萌满二十五,我们两个去办离婚。这一步不花钱,一天就办完。”

“第三步,我跟晓萌结婚。我这边的人头第一场已经用过了,第二场只请她那边的,十几桌够。打十万算。第二场请的人少一半,钱也省一半。”

我把笔顿在这儿。

“还有一样。”我说,“两场都要拍照片,一张不少。仪式感不能省。”

林晚一直没说话,等我把笔放下她才开口。

“这些数你什么时候算的?”

“在纸上算了两回。”我说,“我算账算了三年,一个月几千几百的,一笔一笔。这个也是账。”

“你算得比我细。”她说。

“你算的是对外的事。”我说,“这个是小账。”

晓萌在旁边听完了,两只手撑在桌上。

“你们两个。”她说,“一个比一个会算。”

“他这一身本事是收租收出来的。”林晚说。

晓萌又问了一句:“那要是我二十五的时候,我不想嫁了呢。”

“那就改成继续一起过。”林晚说,“纸是纸,生活是生活。”

那张纸巾后来被我夹在钱包里,一直夹着。上头的字是两个人的笔迹:前三条是我写的,横线是她画的。

我心里其实没有别的想法。这张纸办完了,日子还是三个人一起过;纸不办,日子也是三个人一起过。老家里那些人不明白这个,所以我顺着她们的安排办。

晓萌后来单独问过我一句:哥,你要跟林晚姐办婚礼,你心里算不算对不起我。

我说不算。

不算就行,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要孩子这个事,我不用想。

我和林晚都没打算。这半年我们说过两回。第一回是在超市推车边上,她说你要是想要,我们就生一个。我说你怕不怕?她说不怕,就是不想把自己好不容易理顺的日子再拆一遍。第二回是上礼拜吃饭,她说了一句更干脆的:这辈子没有什么事比快乐生活更重要。

我也是这个意思。

真要是哪一天怀上了,那就是有缘,生下来。

林晚还有一句我记着:我们这趟出来不是为了给谁续一炷香,是为了自己喘上气。

不过晓萌不是这个想法。

她想给我生个大胖儿子,说得眼睛发亮。她说三个字就要带一个“大胖”。她说她要教孩子说中文,教孩子叫爸爸,让孩子吃她做的面。她在网上看小孩子的东西看半天,看完关掉,隔一天又打开。

她还给孩子起过三个名字,拿手机记着,说一个都不许改。那三个名字里有两个都带水。我问为什么,她说她从小在海边长大。

有一回吃饭,她忽然问我:哥,你喜欢儿子还是闺女。

我说都行。

她说不行,你得挑一个。

我说小子。

她高兴了一整晚。

每回说到这个,我和林晚都笑。

我没办法,只能用那一句堵她:晓萌,你还小,等你二十五岁跟我结了婚,咱们再聊这个话题,乖。

她就鼓一下腮,说行,那我等。

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等她真到了二十五,还想不想要,谁也说不准。我十九岁的时候想的那些事,到今天一件也没剩下。

事业上,三个人的路子都走通了。

晓萌去年把护理的文凭读完了,实习那半年排得最密的是夜班。夜班和周末有补贴,她自己算过一遍,算完了给我看那张纸,从上到下一行一行念给我听。转正以后一个月三万多,人民币。她说这钱她自己挣的,她要存一半寄回给她妈,剩下的她自己花。

林晚做的是跨国的单子,给国内几家的货在那边找对接,单证、报关、仓库,全在电脑上办。她不坐班,早上和晚上两个时间最忙,中间那几个钟头她有时睡觉,有时去海边坐着。收入有高有低,高的时候一个多十七八万人民币,低的时候一分不进。她说她就图这个不坐班。

我这边,偶尔接一些电工和装修的小活。

头一回接活是在隔壁街一个华人老太太家,她要换厨房一根下水管。她姓周,七十多了,一个人在那边住。我去了,四十分钟弄完,顺手把她厨房那个柜门上的合页也紧了。

她问我要多少钱,我照市场价报了个数,她当场给了,还多给了五美金,说是给我车钱。收完钱她让我坐,说这房子里的东西都老了,一样一样都要坏。我说坏一样我给你修一样。她说行,那我记着你这句话。

她转身端了一杯茶出来,茶是凉的,说天热,凉的好喝。

那天我拿着那几张钱往家走,手心有点出汗。我这半辈子拿过工资,收过租,签过合同,卖过房,可拿现钱的时候不多。这个钱是我这四十分钟挣的,我这四十分钟没替谁办事,就替我自己挣。

后来活越接越顺。修水龙头、换开关、装一个电动晾衣架、给人家补墙。我报价不高,人家也就不讲价。修完了有时候会有人问我喝不喝茶。

现在我一个星期接两三单,挣的钱不多,够我吃喝和喝咖啡。

上个月有一家让我去做整面墙的电路,两个人干了两天。干到第二天下午,那家女主人端出来两杯水,一杯给我,一杯给我搭手那个小伙子。小伙子是当地长大的,二十来岁,干活一句废话没有,收工的时候跟我握了一下手。

那天回去我在路上想:这活儿我在国内也干,可那时候我干完了只想着收钱,没想过干完了还有人给你倒一杯水。

沈瑶那边的电话是上个礼拜打过来的。

我跟她说过一年打一回,这一回是日子到了。她接得很快,那边有孩子的声音,在喊什么。

“你还记得找我啊。”她说。

“当然记得。”

“我这边还是老样子。”她说,“上班、带孩子。他上礼拜回来了两天。”

“他怎么样。”

“他就那样。”她说,“他不会说话,人还行。回来了就修东西,修那个门,修了两天没修好。”

“你呢。”

“我也是老样子。”她说,“早上六点起来,晚上九点就困,中间全是孩子。我这半年没怎么变。”

沈瑶在那边停了一下。

“我跟你说句实话。”沈瑶说。

“你说。”

“我这几年不打算动。”她说,“我说的是我自己这个家。我不动,你别等。”

“我没等。”

“你等了。”她说,“一年一个电话,这就是等。”

“那我要是不打。”

“你不打我也睡得着。”她说,“可我还是想你打。”

“行。”

“你到那边挺好吧。”

“挺好。”

“那就行。”她说,“你别忘了这个号。这号我用了八年,我不换。”

挂了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叶柔的消息是同一天下午来的,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把钥匙,铜的,新的,边上还有一道毛刺,放在一张白纸上。

她在下头写:换了新锁,我让人多配了一把。这一把是你的。

我回她一句:一个人住着行吗?

她回:行。我这层楼住着我一个人,我对门是空的。

她还说了一句:我名字在排班表第三行,我数过了。

那条消息我看了两遍,没再回。

一个人一个活法。

林晚从水里出来了,走过来,把毛巾搭在肩上。

“你想什么。”她说。

“没想什么。”

“晒太阳晒迷糊了。”她说。

她在旁边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把两条腿伸直,仰着头。晓萌还在水里,跑得远了,回头看我们这边,抬手喊了一句什么,风把话吹散了。

我躺下去,把椅子往后靠了靠。架子响了一声。

太阳从我这边斜过去,落在海面上,一条一条的。那杯冰美式在桌子角上,冰已经化了一半,杯壁上的水往下流,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摊。

我在这一条沙滩椅上躺着,左手一伸,摸到林晚的手肘;右手一伸,是空的。

晓萌在水里朝这边跑,跑到齐膝的地方才看清她的脸,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手臂往下流。

“哥,你下来。”她说。

“不下了。”

“你来了半年,一共下过三回。”她说。

“在海边看着你,就很棒。”

她跑上岸,把身上的水甩了我一身,甩完了自己笑得直不起腰。林晚递了条毛巾过来。

“你今天晚上记得洗这个。”她说。

我又躺回去。

半年多以前,在那趟飞机上,我心里念了四个字:换个活法。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四个字长什么样。

现在知道了。

就是这样:一杯冰咖啡,一条沙滩椅,一边一个女的在水里喊我的名字,明天上午有人家的水管等着我换,晚上回去做饭,煮面的时候蛋边要煎焦一点。

我这三十一年在那一层楼上过的日子,回过头看,就跟在一个小盒子里打转一样。那时候我天天算的是一间屋一个月多少、押金退多少、谁的房租该催。我以为那就是全部。

出来以后才知道,天这么大,日子可以这么过。

海风从那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吹在脸上不凉。太阳往西边去,海面上那条亮线一直往我们这边走。

我把那杯剩下的一口喝了,杯子放回桌上。

她们两个在那边说话,说的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清。

原来人生还有这种活法。

作者:尿尿呲大哥

全书779504字。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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