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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深夜开车不回家
第9章 娜塔莎的离开
娜塔莎被包养的消息是小惠第一个知道的。她削着苹果说的,刀片不抬头。
“开发区那套公寓,两室一厅,月租两千八。包她的老板是做粮食贸易的,东北人,五十多岁,老婆孩子在老家。一个月给她两万,不用再接别的客人。”小惠坐在床边削苹果,刀片在果皮上走得很快,一条完整的红色苹果皮垂下来落在垃圾桶里。“她运气好。”
“不是运气。”玛丽娜说。“她存了两年钱。”
娜塔莎来宿舍收拾东西的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块方正的光斑。她把她那点东西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一摞翻得很旧的中文教材。她用尼龙绳把编织袋的拉链系了一个扣,手很稳,稳得像是要去做一件她早就该做的事。
“帮我一下。”
玛丽娜帮她按住行李箱盖子。娜塔莎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去,膝盖压在箱盖上,拉链拉到头时卡住了一块布料,她用力一扯,拉链齿滑过去了。没有回头。整整齐齐的衣服和那些化妆品,那面门背后的镜子,她一样都没带走。
“这个给你。”她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银色的项链。十字架形状,链子很细,吊坠上有细小的划痕。“我外婆留给我的。苏联解体那年她把它从基辅寄到哈巴罗夫斯克,邮费比项链本身还贵。她说戴着它的人能找到回家的路。”她笑了一下,很短。“我不信这个了。你留着。”
玛丽娜把项链握在手心。金属是凉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娜塔莎没有等她说什么,提起行李箱走向门口。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米色风衣,领口的标签还没撕。走廊上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风衣的下摆在她身后晃了一下。
“你学中文别停。你现在说得比大多数在这干了两年的俄罗斯人都好。王姐开始让你接中国客人了,这是个信号。她之前不让新来的接中国人,因为语言不通容易出事。她让你接,说明她觉得你够用了。”娜塔莎站在门口,手放在行李箱拉杆上。“够用了就代表你有议价权。记住。”
她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楼下的车门关上一声闷响。玛丽娜走到窗口往下看。娜塔莎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她不认识,但漆面在阳光下反着光。那辆车比她见过的所有车都好。她不知道包养娜塔莎的男人是谁,但她记住了那辆车的车牌号。黑A·87K21。
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的转角处消失。玛丽娜站在窗口,手还握着那条项链。十字架贴在她掌心的温度里慢慢变暖。她不知道那条链子是不是真能带人回家,但她知道娜塔莎需要它的时候已经过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还残留的罐头厂纹路——手指上那层被酸黄瓜盐水泡出来的薄茧还在,已经淡了,但还在。她来中国七个月了。七个月前她还在乌苏里斯克的流水线旁边拧罐头盖子。现在她在松江市的窗口看着一个比她先离开的人。
宿舍安静了很多。娜塔莎住隔壁,以前每天晚上能听到她跟着手机里的中文教学软件重复发音。四声,四声,三声,一声。现在隔壁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如飞不出去的虫子在灯管里撞了一整天。玛丽娜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下意识往隔壁的方向听,以为还能听到那些断断续续的俄式发音。什么都没有。
玛丽娜开始拼命学中文。她发现了一个方法,用手机看中国的电视剧,中文字幕。先把整集看一遍,看字幕理解意思,再把字幕关掉重看一遍,靠听力捕捉能听懂的部分。
第一部是都市爱情剧,女主角是上海的白领,说话语速很快,她一开始只能听懂百分之三十。她把听不懂的台词暂停下来用拼音记在本子上。第二部是古装宫斗剧,里面的台词更难,很多成语。但宫斗剧里的女人们说话的方式让她觉得眼熟。她们在微笑的面具下互相试探,每个用词都有两层含义,每句话都在博弈。这跟她每天做的事没有本质区别。有人笑着递给你一杯茶,手里握着你的把柄。有人跪着认错,膝盖底下藏着匕首。她学得很快。
到第二部剧看到一半的时候,她已经能不看字幕听懂百分之八十的对话了。她把其中一句宫斗剧的台词反复听了五遍——“姐姐此言差矣,妹妹不过是替太后分忧罢了。”记下“差矣”和“分忧”这两个词,在笔记本上描了十遍,然后对着手机录音念了三遍。小惠有一次推门进来看到她对着手机跟着念台词,把一整句中文说得几乎没有口音。
“你进步太快了。比娜塔莎四年都强。”
“娜塔莎四年学到的是别的。”
“什么?”
“怎么活下去。”
王姐开始正式让她接中国客人。之前只接俄罗斯人和有翻译中介的单。现在她的中文够用了,王姐把她的排班从每天三到五个加到五到七个。价格也涨了,中国客人比俄罗斯散客给得更多。她学会了用中文跟客人聊天。不是背好的套话,是真正的对话。客人问她哪里人,她说俄罗斯,客人说怪不得鼻子高。她说谢谢。客人问你来了多久,她说半年多。客人说中文说得不错啊,她说每天看电视学的。客人笑了,临走时多给了五十块。
她发现聊过天的客人回头率更高。不只是因为她的身体让他们上瘾。是因为她记住他们了。她会在第二次见面时说“你上次说你儿子今年高考,考得怎么样”,那个客人愣了一秒,然后露出了她在这行里很少见到的表情。被记住的感觉。普通客人从三百涨到四百,过夜从八百涨到一千。王姐还是抽三成,但基数大了。
她开始接待更多类型的客人。有从哈尔滨来的建材商,有本地的小企业主,有从隔壁县城来松江出差的公务员。建材商抱怨钢材进价涨了,怕今年利润不够交税。小企业主说他老婆最近在跟他闹离婚,孩子判给了女方,他一个人在厂里住。县城的公务员提醒她这个月风声紧,上面在查娱乐场所,让她晚上少在外面晃。
还有一个人是松江本地开面馆的,四十多岁,话不多,每次来都带一碗打包的牛肉面放在床头柜上,做完之后让她趁热吃,他自己坐在床边抽烟。她吃了四次,那个人来了四次。每一个人都在她笔记本上留下了一行拼音和一行越来越工整的中文。她把笔记本翻开的时候能看到自己的中文进化史。第一页全是歪歪扭扭的拼音,中间几页开始夹杂汉字,最近的几页已经全是中文了。
她用自己的笔记下了赵总的口味,周处长的SM工具清单,马老板来的周期,张总夫妻下次预约的时间。这些信息在笔记本上用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完全解读的密码排列着。那不是加密,是一种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在构建的东西。档案。
她把每个客人的聊天内容也记进去了。不是闲话,是信息。戴眼镜的公务员抱怨房价太高买不起房,他的上级正在查一笔城建资金。做建材的老板提到松江市开发区有一块地要挂牌出让,起拍价压得很低。还有一个喝多了的银行信贷员说漏了嘴,说赵总的金帝集团贷了三笔款,有两笔已经逾期了。他把数字也说了,七千万,玛丽娜记在了笔记本上那行“赵总”的旁边,用俄语写了一个数字,以防别人翻到也看不懂。
这些信息当时看起来没什么用。她只是凭直觉记下来。但在那本笔记本里,松江市正在慢慢变成一张地图。每个人都是一条路,每条路都连着另一个人。当她认识的人足够多的时候,这张地图上就不再需要路了。
有一天晚上她接完最后一个客人后去走廊上晾毛巾。经过娜塔莎住过的房间时门开着,新来的女孩正在铺床单。一个从海参崴来的姑娘,十八岁,不会说一句中文。她的眼神跟玛丽娜七个月前一样——警惕、僵硬,还不知道怎么把恐惧藏到脸皮后面。
玛丽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个女孩正在费力地把床单塞进床垫下面,床单太大了,她一个人怎么也弄不好。玛丽娜走进去,帮她把床单的一角塞进去。女孩抬头看她,嘴里说了一句俄语——спасибо,谢谢。玛丽娜没有回答。帮她把四个角都塞好后走出房间,回到自己屋里,从包里拿出娜塔莎给的项链。她把十字架握在手心,想起娜塔莎说的那句话。戴着它的人能找到回家的路。
但她现在不确定家在哪里了。是乌苏里斯克那个被赌债压垮的预制板公寓,还是松江市这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还是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的“存够五万块就逃”那行字指向的某个还没定好的方向。她把项链戴上了。银色的十字架贴在她的锁骨上,冰凉,但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十字架,金属上那些细小的划痕在日光灯下变成了无数条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细线。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第10章 酒精与手指(H)
小惠的生日没有人记得。连她自己也不记得。
她在路边摊买了半箱啤酒和几串烤肉,回来的时候塑料袋底下漏了,啤酒罐上沾着一层油。她把东西往宿舍地板上一摊,用牙咬开两罐啤酒,一罐递给玛丽娜,一罐自己拿着。
“二十二了。”她仰头灌了一口,啤酒顺着嘴角淌下来,她用袖子擦掉。地上摊着六个空罐和几根竹签。烤肉的孜然味混在啤酒的苦涩里,把宿舍变成了路边摊的延伸。“在我们村,二十二岁的女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奶奶要是还活着肯定骂我。骂我在外面瞎混。”她又灌了一口,啤酒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她瘦,瘦到喉结跟男人一样突出。
“你奶奶什么时候走的?”
“我十五那年。”小惠又灌了一口。她的酒量不好,两罐下去脸就红了。“她走了之后没人管我了。我妈早就改嫁到隔壁镇上了,带走了我弟弟。没带我。她说女孩子迟早是别人家的,带过去男方不乐意。后来村里有人说东北这边好挣钱,我就来了。”
玛丽娜没有接话。她坐在小惠对面,背靠着床沿,手里握着那罐冰凉的啤酒。铝罐上的水珠凝成一股流下来,顺着她的指缝滴在地板上。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在乌苏里斯克那间堆满药瓶的卧室里咳了十五分钟。母亲没有被带走,但她把自己送走了。
小惠喝到第四罐的时候开始说更多。她爸在她八岁时死的,矿难。煤矿赔了一笔钱,但她奶奶说那笔钱是给她上学的,不能让任何人动。后来奶奶死了,钱被叔叔拿走了。她来东北的时候身上只有三百块和一个装着奶奶照片的塑料相框。相框在火车上被挤碎了,她把照片抽出来放进内衣里。相片还在,但奶奶的脸被汗水洇花了。“有一回我在火车站的候车室睡着了,睡醒了发现兜里只剩五毛钱。去小卖部想买最便宜的馒头,发现馒头要一块。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一个卖茶叶蛋的大姐给了我两个。我没哭,但那两个茶叶蛋我吃了三天。”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小惠靠在玛丽娜的肩膀上,头发带着烟味和廉价洗发水的气味。洗发水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三块钱一瓶,香气很冲但散得很快。她整个人软下来,靠着玛丽娜的半边身体呼吸逐渐变深。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松江市的夜晚比平时安静,周末晚上街上的车少。房间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小惠的呼吸声。然后是啤酒罐被放下的声音。
小惠转过头吻了玛丽娜。
不是开玩笑的那种。嘴唇带着啤酒的苦味和烤肉的烟熏味,还有一些她没说出口的东西。玛丽娜犹豫了一秒,然后回应了她。两个人的嘴唇在日光灯下碰在一起,舌头带着酒精的温度。小惠的舌头在她嘴里绕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东西,找到之后就不动了,停在那里。玛丽娜的舌尖轻轻推了那一下,然后两个人的舌头开始有了节奏——像听同一首歌的人同时开始跟着节拍点头,不需要商量。
玛丽娜的手从自己的膝盖上离开,探进了小惠的裤腰。运动裤的松紧带很松,手指很容易滑进去。内裤是棉的,已经湿了一片,温热的湿意透过棉布传到指尖。她的手指在小惠的大阴唇外侧轻轻滑动,隔着内裤的布料,找到那瓣饱满的肉缝的轮廓。小惠的身体抖了一下,呼吸中断了一拍。大阴唇因为酒精和紧张而微微充血,比平时更饱满,拨开时里面小阴唇已经湿透了,一层薄薄的透明体液覆盖在淡粉色的软肉上,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细碎的水光。
“嗯,”
小惠的呻吟从嘴唇的缝隙间漏出来。玛丽娜的手指找到了阴蒂。一颗小小的、已经充血膨胀的深红色肉粒,从包皮中探出了顶端。她在阴蒂上画了一个圈。小惠咬住了自己的手指,不让自己叫出声。指关节被牙齿压出了白色的凹痕。玛丽娜用另一只手把她的手指从嘴里拿开。
“我想听你叫。”
小惠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被释放的呻吟。短促的,被压抑太久了,突然找到了出口。玛丽娜的中指滑入了她的阴道。里面很热,比口腔更热,阴道内壁在手指进入的瞬间收紧了,一圈软肉紧紧裹住了她的指节。她慢慢推进,直到整根中指没入,然后弯了一下。指尖碰到了阴道前壁上一块略微粗糙的区域——G点。小惠的脊背从地板上弹了起来,头往后仰,脖子上的筋在灯光下绷出清晰的线条。
“嗯,啊,那里,”
玛丽娜的手指在那个略微粗糙的区域上反复按压,食指和中指交替,画圈和按压交替,节奏由她自己控制。同时拇指留在阴蒂上快速画着圈——用她自己在赵总身上学来的技巧,圆周运动的半径逐渐缩小,把快感压缩到阴蒂上最敏感的那个点。她发现自己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加快、什么时候放缓——不需要学,手指自己知道。她加了一根手指进去,两根手指撑开阴道内壁,弯曲的指节在G点上施加了更大的压力。
小惠的呼吸在双重刺激下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气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高半个调。她的呻吟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被日光灯的嗡嗡声吞掉了一半。她的左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右手扣着地板缝,指节发白。阴道里的体液在手指的进出间越来越多,每次拔出时带出一层温热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光。
“呼,到了,到了,”
小惠在玛丽娜的手指下到达了高潮。身体猛地绷紧,腰部从地板上弹起来,阴蒂在拇指下剧烈跳动,阴道深处一圈一圈地痉挛,把玛丽娜的中指夹得几乎拔不出来。高潮的抽搐来了十几次,身体在她的叫喊中一层一层地松下去,然后整个人倒回地板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胸口还在起伏,灯光在她的瞳孔里碎成两粒很小的光点。腿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膝盖弯着,一时合不拢。
玛丽娜把手指抽出来。中指的指节上沾着一层透明的体液,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把手指放在唇边,用舌尖尝了一下。咸的,带着一丝发酵的麦芽味,像她和小惠今晚喝的啤酒。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想着刚才让另一个人在她手下失控的全过程——从嘴唇的颤抖到呼吸的断裂,从阴蒂的充血到阴道深处的痉挛。每个节点她都记得,像记下赵总的口味和周处长的工具箱一样清楚。
结束后小惠躺在她的胸口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你学得真快。”她闭着眼睛说。
“是你教得好。”玛丽娜说。
“我教过你怎么假叫,没教过你这个。”
“这个不用教。”
小惠没有再说话。她的重量压在玛丽娜的胸口上越来越沉,酒精让她睡着了。玛丽娜低头看着小惠的脸。睡着之后她看起来比二十二岁还小,颧骨的线条变软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啤酒。她来东北的时候才多大?十六?十七?在这个房间里睡了六年,每天接三到五个客人,用坏了几十双运动鞋,攒下来的钱寄回老家给弟弟上学。从来不抱怨,只是偶尔喝多了会说一句“他们说这里钱好挣”。玛丽娜没有推开她。她躺在宿舍地板上,背靠着冰凉的床沿,手指上小惠的体液正在慢慢变干。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更正自己。喜欢这个词不准确。她发现自己喜欢的是另一件事:让别人在她手里失控的感觉。她之前所有的性爱都是别人在掌控她。客人掌控她的身体,王姐掌控她的时间,赵总掌控她的去向。
这是第一次她在掌控别人。小惠的高潮是她制造出来的,小惠的叫声是她释放出来的,小惠在她手指下从完整的一个人变成了一堆散开的碎片。她把那些碎片组装起来,用她自己的节奏。这种力量不来自她的身体——至少不来自男人想要的那部分身体。她来中国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拥有的东西不是阴道,是手指上那层透明的体液所代表的东西。它来自她的观察和她的记忆。她用笔记本记下了所有人的弱点,但小惠不是弱点。小惠是她第一次没有用笔记,用身体学会的东西。
这种感觉比她想象的更有力量。她闭上眼睛,把这种感觉存进大脑跟笔记本之间那个属于她自己的空间。然后她轻轻地从小惠身下抽出来,帮她把裤子拉好,外套搭在她身上当被子盖。然后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躺到旁边的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松江市正在进入深夜,广告牌的灯熄了一半,只剩远处几个霓虹灯箱还在闪。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起了娜塔莎说过的话。存够了就走。但现在她开始怀疑,到时候自己还会不会想走。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手指上还残留着小惠体液的触感,干了之后变成一层紧绷的薄膜贴在皮肤上,像自己的指纹又凭空多了几道。
第11章 谢尔盖的威胁
谢尔盖回来的时候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没有提前通知,没有电话,没有任何预告。他就那样出现在走廊尽头。
走廊上没有人。王姐出去买菜了,宿舍里只有玛丽娜和小惠。她刚接完上午的第二个客人,正在卫生间洗手。冷水冲过手指的时候她听到了走廊那扇大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是王姐推的。王姐开门之前会把钥匙在锁孔里转两圈,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塑料的小狗吊坠,撞在铁门上会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这个开门声没有那两个嗒嗒声。是有人用钥匙直接开的。
谢尔盖站在走廊尽头。他还是穿那件旧军大衣,苏联臂章已经完全掉了,只在两边袖子上留了颜色稍浅的三角形印记。他看起来比七个月前更瘦了,颧骨更加突出,眼眶下面有两道深沟,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但眼睛里的光没有变,那种他在乌苏里斯克的边境市场上卖假名牌包时的光。
“玛丽娜。”他叫她的名字时把重音放在第一个音节上,俄语的发音方式。“出来。”
她站在原地没动。手上的水还没甩干,顺着指尖往下滴。她盯着他,没有低头。
“我在绥芬河那边有个新场子。比王姐这里大,客人多,钱也更多。需要你这样的女孩。”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廊很窄,他走一步就缩短了他们之间三分之一的距离。“你是我带过来的。我带你过来的时候想着让你先在这里站稳。现在你站稳了,该跟我走了。”
“我不走。”
她说的三个字是用中文说的。不是俄语。她故意用中文。让谢尔盖知道她现在不是那个刚到中国连“不要”都说不利索的女孩了。这七个月里她学的不只是中文,还有怎么判断一个人什么时候在虚张声势。谢尔盖现在就在虚张声势。绥芬河的新场子?如果真有那种场子他不会亲自来一个老鸨的宿舍挖人。
谢尔盖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军大衣下摆摩擦着走廊墙壁,刮掉了一块墙纸,露出一条灰色的水泥缝。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很大,手指嵌进她腕骨两侧的凹陷里。她能感觉到他的拇指和食指分别卡在她脉搏的两侧。如果在罐头厂拧了两年瓶盖的手腕有什么好处,是她的手腕比他预想的结实。他没有立刻拉动她,但指节在收紧,她能感觉到指甲隔着军大衣的布料掐进她皮肤里。
“你是我带过来的。你在中国赚的每一分钱都有我的一份。”
小惠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她没有喊,没有问怎么回事。她直接抄起门后面那把扫帚,高举过头顶,用扫帚柄——不是扫帚头——狠狠砸在谢尔盖的后背上。扫帚是竹柄的,敲在军大衣上发出一声闷响。谢尔盖松开玛丽娜,转身一巴掌扇在小惠脸上。手掌打中颧骨的声音很脆,像树枝被踩断。小惠撞在床沿上,背磕在铁架床的横梁上发出哐的一声,嘴角流出一丝血,一颗牙在嘴唇上磕出了一道小口子。她没哭,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血,盯着谢尔盖,没有低头。
“烂货。”谢尔盖用俄语骂了一句。俄语里这个词比中文的更脏。玛丽娜听懂了,没有翻译。
玛丽娜把小惠从地上拉起来。小惠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她的眼睛在冒火。那种火玛丽娜之前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是娜塔莎从运动腰带里掏出那沓塑封人民币时的眼神——被逼到墙角的人知道自己没有退路的时候,反而比有退路的人什么都不怕了。
谢尔盖没有继续动手。走廊上有了脚步声,隔壁几个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谢尔盖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子,把那块掉了一半的臂章残片压平。
“你考虑一下。我下周再来。”
他转身走向大铁门。经过门口时停了一下,看了玛丽娜一眼。那个目光跟七个月前在界河的芦苇丛里推她上船时一样,不是在问你的意见,是在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上一次用这个目光看她的时候,她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十九岁女孩。
当天晚上赵总来接玛丽娜吃饭。他看到她手腕上的淤青时停下了筷子。淤青是四根手指的形状,拇指位置的皮肤变成了深紫色,如同被压碎的花瓣留在皮肤上。
“怎么回事?”
玛丽娜不想说。她不想让赵总知道谢尔盖跟她之间的关系。在赵总眼里她应该是一个干净的俄罗斯女孩,不是一个被蛇头从边境线上偷运过来的货物。但小惠在旁边说了。她把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谢尔盖抓住玛丽娜手腕的时候还撩起袖子让赵总看淤青。小惠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说的是她会的那些中文,有些词不会用就用东北话代替,赵总听得很明白。
赵总听完后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不是手机通讯录里的号码,是他自己背出来的。他背得很快,八个数字一口气说完,像是经常打这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了。赵总只说了三句话。
“谢尔盖。俄罗斯人。在松江活动。帮我处理一下。”
他挂了电话。没有解释打给了谁,没有说他说的“处理”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玛丽娜想问但不敢问。赵总吃了一口锅包肉,嚼了两下,说:“以后不用怕这个人了。”
那天的饭吃了很久。玛丽娜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用那双打过电话的手夹菜,盛汤,擦了擦嘴又翻了一下手机。那双手在十五分钟里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些人里,赵总那一页应该单独放。她一直在记录别人的弱点和价码,但从来没有在赵总这一页写下他的弱点。不是因为她找不到,是因为有弱点的人不会打一个电话就让一个在边境上跑了十几年的人消失。有弱点的人会被人拿捏,赵总这样的人不会被任何人拿捏。她在笔记本上给赵总的那一页上方画了一条横线,线上面是空白。她不打算在那片空白上写任何字。
三天后谢尔盖没有出现。一周后也没有消息。王姐有一天在厨房里跟人打电话,玛丽娜经过时听到了一句:“老谢那边的人说他回俄罗斯了,在边境上被扣了。不知道因为什么事。”王姐说完之后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说明她知道是谁扣的,也在告诉玛丽娜:你现在在上面有人了。她不需要再怕一个穿旧军大衣的蛇头了。但玛丽娜心里清楚,谢尔盖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能让他消失的人,也能让另一个人消失。
赵总在周末来接她的时候,她坐在车里想问他到底做了什么。但她没有问。她在这行干了七个月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要问你不该知道答案的问题。赵总握着方向盘看了她一眼,好像在等她开口。她没有开口。他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不用住那个宿舍了。我在江畔花园有一套空房子,两室一厅。你搬过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好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不需要讨论。玛丽娜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江畔花园。她以前从那个小区门口走过,门口有保安,有来访登记,楼下的单元门需要刷卡。跟那栋半夜还有客人推门进来的宿舍楼是两个世界。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收拾东西。小惠靠在门框上看她把床垫下面的笔记本和钱装进编织袋。牙膏盒纸片,笔记本,娜塔莎的项链,几件衣服。她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住了七个月的全部家当,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还剩下小半个袋子的空间。她拿起那本封面印着椰子树和烫金大字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存够五万块,就逃。她还差一点。但逃的方向变了。以前逃是指离开松江,离开中国,回到乌苏里斯克。现在她不知道那个方向还有没有意义。她往下数下一行字:记住每一个能帮你的人的脸。也记住每一个会杀你的人的脸。现在她认识了很多能帮她的人的脸,也知道谁会杀她。但问题是,这两张脸有时候是同一张。
“还会回来吗?”小惠问。声音很轻,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方式。
“会。”玛丽娜说,转过身来认真看着她。“这里是我的第一个地址。以后我还回来找你。”
她把编织袋甩到肩上。走廊上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她走过那扇大铁门时没有回头,只是听着自己的脚步从水泥地面过渡到柏油路面时声音的变化——从沉闷变成了清脆的嗒嗒声。接着她拉开了车门,坐上了副驾驶座。楼下赵总的黑色轿车怠速灯亮着,在夜色中如一匹正在等待的温驯的野兽。她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宿舍楼的轮廓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街灯的尽头。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金属还是凉的。
第12章 第一口冰(H)
江畔花园的公寓在十二楼。两室一厅,精装修。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从窗户能看到松江的全景。这是玛丽娜到中国后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房间。带独立卫生间和阳台,厨房里有新的煤气灶和抽油烟机。冰箱里有一盒鸡蛋和一瓶牛奶,是赵总提前让人放的。
她把编织袋放在客厅中央,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是新的,还带着装修材料的轻微气味。她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阳台。阳台上的晾衣杆是升降式的,上面挂着两个空衣架。她用手碰了一下,衣架轻轻晃动。
赵总晚上来的。他刚拿到一块地,在松江市开发区,心情很好。进门时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走到窗边看着江景。
“喜欢吗?”
“喜欢。”
他从背后抱住她。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小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窗外松江两岸的灯火在夜色中铺成两条平行的光带,江面上货船的灯光在黑暗中缓慢移动。
“今天我想在上面。”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卧室的窗帘没有拉。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床单上铺成一片银白色。她让他躺在床上,自己跨坐在他身上。不是以前那种被动的服从姿势,是主动选择。她解开了他的衬衫扣子,手指从锁骨滑到胸口。他的身体是中年人的身体,皮肤开始松弛,但胸腔还很厚实。
她握住他的阴茎。在月光下柱身呈现出暗红色,青筋在苍白的光线中更加分明。龟头圆润,顶端马眼里渗着透明的液体。她扶着它对准自己的穴口,慢慢往下坐。龟头撑开大阴唇,穿过小阴唇的软肉,滑入阴道。她停了一下,感受被完全填满的那一瞬间。
“啊——”
她开始上下移动。节奏不快但很深。阴道内壁在月光下的半明半暗中更加敏感了。她能感觉到各层肌肉在独立地回应着阴茎的推进和退出。外层箍住冠状沟时中层开始收紧,深处在吸吮龟头顶端。最妙的是那五层结构。各层之间的节奏互相错开,导致赵总的阴茎在她体内时被来自不同方向的力同时牵引。她低头看着赵总的表情。
赵总的眼睛睁开了。他不是没见过女人骑在他身上,但他从没体会过这种。里面的肉壁不是被动地被撑开,而是主动地有节奏地一层推着一层蠕动,如同排练过似的。龟头被吸住的感觉不是偶然的,是结构性的。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粗喘:“你这里面……到底有几层?”他的声音在那一刻不是平时那个在会议室里发号施令的赵总了,是一种被某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击穿之后的、带着困惑的沙哑。
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加快了下坐的速度和幅度,盆骨以更大的幅度上下起伏。她找到了那个让他失控的节奏。她往下坐的时候收紧,抬起来的时候松开。赵总的呼吸跟着她的节奏乱了,手指掐进她腰侧的皮肤里,指甲留下了半月形的白印。
“嗯——嗯——啊——”
她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短促而有节奏。每次下坐都伴随一声被填满的低吟,每次抬起时阴道内壁的吸力都把龟头往回拽一截。她的乳房在月光中轻轻晃动,乳头的影子在他胸口上跳动。她的手指撑在他胸口两侧,指甲在大拇指用力时微微发白。赵总的手从她大腿两侧滑上去,托住了她的臀部,拇指在她的髋骨上画着圈。
她的高潮在骑乘中来临。阴道猛地绞紧,从外到内一波一波地收缩,身体跟着绷紧。她仰起头,月光完全照在她脸上。
“到了——呼——到了——呼——”
她趴在他胸前喘了一会儿,阴道还在继续收缩,过了十几秒才慢慢平复。体液在两个人腿间形成一片湿润的凉意,床单上洇出一小片圆形的湿痕。赵总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白色晶体。
“好东西。让你飞起来。”
他把少量冰毒放在锡纸上,点燃打火机。白色的烟雾从锡纸上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化学气味。他把锡纸凑到她鼻子下面。
“吸。”
她吸了第一口。灼热从喉咙直冲头顶,如有人在她大脑里突然打开了一盏日光灯。世界在那一秒变得尖锐而明亮。她低头看赵总的手指,能看清指纹上的纹路和掌心那道手术留下的疤。她看窗外的月光,能看到微尘在光线里缓慢地浮游。她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空气中微小的气流变化都能感觉到。
赵总在她体内再次进入的时候,触觉被放大了十倍。她能感觉到阴道壁的每次收缩,每个褶皱被龟头撑开的过程,寸寸摩擦都被放大到不能承受的程度。他的阴茎在她体内如一根被放大了的神经末梢,每次进出都让她的身体产生一连串涟漪般的快感。床单在她指尖下的触感如同砂纸一样粗粝,赵总手上的汗是咸的,带着烟草味,月光是冷的,阴道里那根东西是活的。
“嗯——哈——啊——”
她不知道自己高潮了多少次。从骑乘位开始,然后他把她翻过来后入。她双手撑着床头板,他从后面进入。龟头撑开阴道时的触感在毒品作用下被放大了十倍,她能感觉到阴唇被翻开的瞬间,阴道壁被撑开的弧线,以及龟头磨过G点时那股电流一样的快感从脊椎底部往上窜。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在床单上磨破了皮,但她没有让他停下来。
“哈啊——那里——嗯——再深一点——”
然后是侧卧,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阴茎从侧面进入时角度变化了,龟头顶到了她阴道深处更敏感的区域——那片平时碰不到的软肉——她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叫了一声:“啊——到了——”
然后是站姿,她扶着落地窗的玻璃,窗外是松江两岸的万家灯火,玻璃冰凉,乳尖贴着玻璃的触感又冷又硬。他从后面进入,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捏着她的阴蒂。她的声音变成了一长串被撞碎的呻吟,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嗯——嗯——哈——嗯——到了——”
每次换体位她都高潮一次。毒品把快感的阈值压到了最低,把持续时间拉到了最长。她的阴蒂在每次体位变换中都从包皮中完全探出来,充血到深红色。赵总的耻骨每次撞上去都让她的阴道从穴口到深处同时痉挛。她的身体已经完全脱离了意志。她只是张开腿,接纳,高潮,再接纳。
赵总在站姿时射了。精液从她体内流出来,沿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着暗淡的银光。他趴在她后背上喘了很久,喘声里夹杂着一声“操——活了半辈子没这么爽过”。他二十岁进建筑行业,睡过的女人从松江排到哈尔滨,这个俄罗斯女孩的身体是他头一回遇到不肯放他出来的东西——那些层层叠叠的肉壁在高潮后还在不依不饶地绞着他,像舍不得他走。然后两个人倒回床上。
毒品退去后的第一感觉是空。身体像被掏空了,轻得只剩一个壳。各处肌肉都在过度使用后发出迟钝的酸痛感。大脑里那盏日光灯慢慢熄灭,世界重新回到了正常的颜色和音量。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月光已经移到了房间的另一边。
赵总摸着她的头发。手指穿过她栗色的发丝,从头顶滑到发梢。
“这东西比钱好使。记住这个感觉就够了。别多用。”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三个小时里她第一次完全不觉得自己在卖。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在陪赵总。毒品消解了交易的边界,让两个人变成了被同一种化学物质驱动的两具身体。她觉得赵总也需要她。这是最危险的错觉。
清晨她醒来的时候赵总已经走了。床头柜上一直静静留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他签审批文件的那支钢笔写的:“密码是你生日。拿着。别告诉任何人你认识我。”旁边还有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白开水,半杯,他走之前倒的,她睡着没喝到。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银行卡塞进枕头下面,然后慢慢走到窗边。清晨的松江被一层薄雾笼罩着,江面上的货船正在鸣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晚在毒品里颤抖了三个小时的手,现在安安静静地放在窗框上。她把手握紧,松开,再握紧。银行卡在枕头下面冰凉的塑料边缘从枕套的缝隙间露出一角。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赵总从来没有跟她说过数字,每次都是把卡或者现金放在她能看到的地方然后离开。密码是她的生日。1991年4月21日。他把她的生日记下来了。在他那本签过几千万贷款和几十份土地出让合同的脑子里,有一小块内存存着一个俄罗斯妓女的生日。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爱。但她确定这是某种她以前没有从男人那里得到过的东西。她慢慢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凌乱的床——床单皱成一团,上面还有昨晚留下的体液干涸后的痕迹,月光已经退到了窗帘的褶皱里。她在这张床上第一次不是因为被需要而张开腿,是因为自己也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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