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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颠簸
蒋明筝猛地瞪大双眼,嘶哑的喉咙里溢出一声被骤然填满的短促呜咽,身体深处最隐秘的褶皱被瞬间撑开、熨平,酸软的小腹好似能看出来男人那根形状,这一瞬她觉得自己整个子宫都在颤。
她那短暂得可怕的不应期,在此刻成了一种催化剂,让新一轮的欲望以更凶猛的态势席卷而来。几乎是同时,两人从胸腔深处挤压出一声沉重而满足的喘息,像两棵在狂风暴雨中紧紧缠绕的藤蔓,根系与枝叶都死死交扣在一起。
接下来的男人的每一次顶撞,都带着要摧毁一切理智的频率。
“斐——于斐——啊——啊啊啊——斐——太、太重了——啊……”
“筝——嗯嗯——明筝、筝——说——喜欢、哈——哈哈——嗯……”
于斐的表达逻辑很简单,一般人听不懂,但蒋明筝一清二楚对方在说什么,没错,她很喜欢这种近乎暴力的性爱方式,尤其是后入,身后的男人越用力她就越舒服,甚至是爽,蒋明筝没回答男人的话,只是配合着对方的动作,找到男人律动的频率后也对着男人彻底插入自己体内的性器动起了屁股。
于斐体力好的惊人,眼下不过开胃小菜,如果自己不花点心思,蒋明筝相信她明天得睡到下午,周五是于斐的轮休日不假,但不是她的,她只有上午半天的假,下午两点她还是得在总裁办当牛马。
“筝、筝只想我!”
于斐不明白,为什么今晚的蒋明筝一直在走神,但他很不爽,也非常讨厌,平时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想着,男人又气出了眼泪,水珠吧嗒吧嗒的砸在女人脖颈里顺着她的锁骨、乳沟一路晚宴至二人泥泞一片的交合处。
男人举起女人一条腿猛肏的样子配上他仰着头边落泪边碎碎念‘讨厌、讨厌。’‘不喜欢,斐不喜欢。’表情反差拉满,却狠狠刺激了蒋明筝那根总是走神的不安神经,今晚的于斐比过去的每一次都要脆弱,而伴生这种脆弱的是男人在性爱一事上极致的粗暴。
蒋明筝被肏的整个穴都开始发麻,从里到外,没一寸皮肤好似都在颤,男人的肉棒高频地撞击着她的敏感点,盛满水的甬道随着男人猛烈地挺动不知疲倦的发出啪啪声,好似在鼓励于斐的每一次闯入,在欢迎他的每一次鞭挞。
狭小的卫生间走廊仿佛成了一个共鸣箱,将肉体撞击的黏腻声响、粗重紊乱的喘息、以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无限放大。于斐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像铁钳般死死地箍着蒋明筝的腰肢,指尖几乎要陷进她柔软的皮肉里,留下灼热的印记。
男人还在哭,一滴泪精准砸进仰着头喘气呻吟的蒋明筝嘴角。
咸得,比于斐的精液好吃。
女人微微张着唇,词不成句的哄着:“错、错了,别哭——嗯嗯——别哭——斐。”
“筝、筝只想我,呜呜——呜——嗯——哈——呜……”
那件原本只是塌陷在她腰间的丝质睡裙,此刻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浪潮,随着男人凶猛的动作不受控制地剧烈摆动。光滑的裙摆一次又一次地翻卷、刮擦着蒋明筝因双腿岔开站立而紧绷的肌肤,那冰凉丝滑的触感,与体内燃烧的火焰、腰间滚烫的掌控感形成了极其刺激的对比。
女人的额头顶着冰凉的瓷砖,试图汲取一丝清醒,但身后男人每一次深入骨髓的冲击,都让她的意识溃散成碎片。
“嗯、嗯——”女人的呻吟的声音又软又绵长,蒋明筝低头看着在身下进进出出的性器,忍耐着眼泪的生理性泪水,索求着,“再、再重一点,斐。”
视觉早已模糊,听觉被彼此的喘息占据,嗅觉里充斥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情动时蒸腾的荷尔蒙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自己的甜腻,于斐动情的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安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灼热。
触觉则被无限细分,瓷砖的冷,胸前他手臂传来的热,腰间他手掌的禁锢,体内那令人疯狂的充盈与摩擦,还有裙摆如同活物般撩拨腿侧的痒……所有的感官体验都被拧成一股粗壮的绳索,将她拖向眩晕的顶峰。
在于斐一次比一次更深的撞击下,蒋明筝支撑在墙上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指尖在光滑的瓷砖上无助地划动,小穴开始痉挛,男人的哭声也终于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于斐焦躁的重复声。
“斐要射、要射!”
不等蒋明筝回答,男人狠狠冲撞了几十下,死死箍着女人翘起的大腿,在女人高潮溅射的水液里一边顶一边内射。
“筝筝,筝筝、全、全部吃掉,不可以,不可以漏。”
‘不可以射到嘴里,但可以射在肚子里哦,斐斐。’
蒋明筝的话再次在男人脑子里播放,于斐深埋女人身体里的肉棒不仅没有立刻抽出,反而又往更深处用力顶了顶,突然的动词,刺激的蒋明筝又是一声长叹,紧接着,于斐一边缓慢的抽动,一边用食指将溢出来得精液往甬道里挤。
肉棒和手指的双重作用,蒋明筝没出息无比的兜头一汪水液,她又高潮了。
“去卧室,于斐,好渴。”
一晚上两场性事,蒋明筝除了那半瓶依云,滴水未进。
“好。”于斐仍然没抽出插在蒋明筝体内的性器,将背对自己的蒋明筝固定在自己性器上调换成和自己面对面的姿势,于斐拖着女人屁股,将对方的腿盘在自己腰上,因为哭过还是湿漉漉泛着红的眼睛盯着蒋明筝的眼,认真道:“筝要坐稳,去客厅,喝水,回房间还要,做两——唔。”
蒋明筝不懂为什么她的于斐会这么可爱,明明性器还色情的插在她体内,但男人还是会用这幅单纯无比的小孩子语气向她讨要更流俗、下流的需求,男人的话就这么被她堵在吻里。
蒋明筝本能地环住男人的脖颈,越吻越深,丝质睡裙的裙摆在空中荡开,蹭过他紧绷的小臂肌肉,刺激的于斐边承受她的吻边喘。厨房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在瓷砖上投下两人交迭的、随步伐晃动的影子。
于斐走得并不稳,每一步都让她的身体微微下沉,又被他结实的手臂更用力地箍住腰臀托起,上下起伏的动作,让二人都舒服的忍不住低喘,于斐插在她体内的性器又硬了,每走一步,蒋明筝都能感受男人肉棍在甬道里的戳动,感受到堵塞在体内液体在缓慢溢出。
这种细微的颠簸让蒋明筝的呼吸变得短促,蒋明筝将颊紧紧贴在他颈侧,感受着男人脉搏有力的跳动,女人觉得自己从耳膜到心脏都在随着于斐的脉搏渐渐安定,那些动荡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好像全都消失了。
男人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和她沐浴后未散尽的同款苹果味甜香纠缠在一起,成了逼仄空间里唯一的空气。
走到料理台前,于斐并没有立刻放下她。他俯身去够那瓶矿泉水,这个动作让蒋明筝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后仰,全靠腰间嵌连在一起的性器和男人铁钳般的手臂支撑。她仰头看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男人一手抱着她,一手小心翼翼的给她喂着水,小半瓶水入喉,蒋明筝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筝筝。”他声音沙哑,带着孩子气的固执和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渴望,“房间”。
16:吃到饱吃到撑
没等她回应,男人的唇就压了下来。这个吻毫无章法,却带着全然的占有欲,像渴极的旅人终于寻到甘泉,急切地吮吸、探索,终于,于斐的动作终于缓了下来,他缓缓退出她的身体,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紧密距离。
他宽大的手掌顺着她脊背的曲线滑落,最终牢牢定格在她纤细的腰肢两侧,男人的指尖因极度克制而微微泛白,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碎裂的稀世珍宝。
接着,他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托起,平稳地安置在冰凉的流水台面上。大理石的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睡衣面料渗入她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于斐察觉到了,动作立刻变得无比轻柔,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她的姿势,让她的后背倚靠住冰冷的镜面,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安放仪式。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厨房里清晰可闻。黑暗中,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见底、此刻却盛满了情动迷雾的眸子,一眨不眨,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全然的奉献感。他没有立刻继续,而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仿佛要将此刻她的模样,深深地刻进灵魂里。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不再是狂风暴雨,而是变成了细密、虔诚的啄吻,从眉心到眼睑,再到鼻尖,最后才珍重地覆上她微肿的唇。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属于他的节奏,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完成一个重要的许诺,充满了无声的敬畏与交付。
紧接着,男人的唇舌从女人的脖颈出发,一寸存向下探,吻过女人樱桃般的乳头时,于斐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似得,短暂的三秒过去,男人便俯下头,不轻不重的将自己整张脸头埋在蒋明筝双乳间,雨露均沾的边吃两个乳房,边抬起头和蒋明筝对视,女人的眼里都是于斐熟悉的情欲,这给了男人极大地鼓励。
恰到好处的流连,于斐的唇来到了蒋明筝一塌糊涂的下体,哪里黏糊糊的挂着他的、他的情液,于斐分不清差别,但他的筝筝说过。
‘抠出来、洗干净、可以吃、很美味。’
于斐抬手用掌心擦了擦嘴,再次将手插入蒋明筝软穴内,突然的刺激,女人立刻挺着腰拱起了肚子,双腿大剌剌的开着,两条腿架在于斐肩上,呻吟着承受对方扣穴的动作,于斐被她教得很好,男人的动作利落又舒服,来回十几次抽插,堵塞在体内的精液终于顺着男人漂亮的手指往下淌。
“出来了,筝。”
于斐惊喜的声音像发现新大陆的小朋友,蒋明檀听者也不自觉弯了唇,可不等她回答,于斐再次做出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举动。
“嗯——凉、啊啊——”
蒋明筝死也没想到那半瓶水的用处在这,撑圆的穴口包裹住塑料瓶口的一瞬,女人舒服的打了个激灵,但下一秒,于斐就抬起她的屁股,将那半瓶慢慢往蒋明筝穴里灌,冰凉的液体和滚烫的穴肉奏出了让蒋明筝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除了嗯嗯啊啊的叫,蒋明筝失神的顶着头顶的小灯,一边喘一边叫男人的名字。
“于斐、于斐。”
“筝筝。”
大概冲洗了三四分钟,地板上已经积蓄了一小滩混杂着男人精液的水洼,于斐乖乖将空瓶的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伸出手慢慢在蒋明筝体内又抽插了七八轮,见不再渗出乳白液体,男人在女人难耐的呻吟声中撤回手,抬手脱下来那件白色无袖,随意一团仔仔细细擦干净蒋明筝的下体,将裸身的蒋明筝从餐桌上报到茶几上,于斐虔诚无比的跪了下来,一手合拢蒋明筝的两条腿压在她胸口,一手捏着女人的胸,将嘴印上了女人的穴口。
比起男人带茧的手指,于斐的唇舌软得像果冻,蒋明筝优秀教学成果在这一刻展露无遗,柔软的唇轻轻含着肥厚的外阴过后,于斐被她训练得极灵活的舌舔着闭合不完全的阴唇间隙,轻而易举的挺入了粉嫩的穴肉里,天生敏感的穴只是被男人轻轻一勾,就哆嗦的不像样,下一秒像是集体生出了集体意识似的,一翕一张着紧紧缠着男人的舌头不放。
“唔——嗯。”
蒋明筝实在受不住,胡乱挥开男人揉捏着自己胸的手,一边重重的揉一边哼,于斐不仅没未这动作生气,反而将手放在了女人唇边,是的,蒋明筝很喜欢一边被他吃穴一边含他的手。
不加思考的,蒋明筝流着爽快的泪,含住了对方的手,一边舔一边娇滴滴的喊着‘斐’、‘深一点,深一点。’
指令发出,于斐也顾不得自己肿胀的不像话的性器,一边重重的吞吃蒋明筝的穴一边用高挺的鼻梁磨蹭对方的阴蒂,女人柔软的内壁随着男人灵活舔舐搅弄的舌头,不停歇的抽动着吸吮着,小高潮的水液混着男人的口水嫣红的唇瓣慢慢往外涌,有了润滑,于斐吃的更卖力,直到蒋明筝在嗯嗯啊啊的呻吟里高潮喷湿了他整张脸,男人才噙着懵懂的笑意从女人穴里抬起头,在对方鼓励沉醉的眼神下,一举插入自己旷了许久的那根。
或许是因为于斐,同对方上床,蒋明筝总有种和20cm巨根的天使做爱的错觉,圣洁的天使把她压在床上一边念‘哈利路亚’一边不管不顾的死死肏她,这种极致的情欲反差她很受用。躺在床上的蒋明筝,看着顶着天使一般脸庞的于斐,一边律动插在自己体内的那根,边按照她教得那样说粗口,扇她的奶,这种幸福感几乎撑得她要呼吸不过来。
“肏、肏筝筝。”
随着男人话音得落下,那根粗长狰狞的漂亮的性器又是十几次深顶,力气重到抱着男人胳膊的蒋明筝被撞移了位,垫在腰下的枕头软趴趴的滚到了床下,于斐却像毫无知觉一样,抽出了被女人抱着的胳膊,两手掐着蒋明筝的腰往自己性器上撞。
紧致的穴口被男人的肉棒撑到极限,甬道里持续吸裹的软肉像洗盘一样死死吸吮着于斐,爽得男人又疼又爽,两种快感交织,于斐嘴里再次蹦出了一句粗话。
“骚穴、好紧,筝的骚穴、紧。”
他不说还好,越说,蒋明筝越兴奋,那处裹得男人更紧更痛,双重效果迭加,于斐渐渐忘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温柔法则’,像只发情的动物一般,只凭着原始的本能,被性冲动支配着越捣越快,越捣越深,穴口的液体早被捣成粘稠的泡沫,男人猛地往女人紧致弹软的宫口顶,重重的一声闷哼,于斐死死抵着翕动的宫口射了足足一分半,内射肏开宫口的快感痛感沿着抖动的穴肉和子宫传透四肢百骸的瞬间,蒋明筝除了大脑一片空白,便只能舒服又割裂的一边哭,一边喊痛索吻。
“痛、于斐,你抱抱我,斐——你亲我,呜呜——于斐。”
一晚上两场这种程度的性爱,蒋明筝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享受不来,见她哭,于斐立刻低下头含住了对方的唇,边亲边结结巴巴的哄着,道歉着,可即使这样,得了性爱趣味的人依旧没抽出自己那根,于斐全凭肌肉记忆,又抱着女人翻了个身,让人坐在自己腹肌上,又开始猛烈地挺腰撞击女人的小肿胀的小穴。
相较吃外卖的蒋明筝,于斐不一样,他足足忍了一周,往常做到这,他才刚刚开始,势必是要吃到撑吃到射不出他才肯停,男人的胃口可是蒋明筝亲手喂大的,所以今晚这顿正餐,她必须陪着对方吃到最后。
这晚过后,蒋明筝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再贪嘴也不能吃外卖!
天蒙蒙亮的时候,挺着被射得鼓涨小腹,蒋明筝大岔着腿,屁股被男人高高抬起,双手搭在男人肩膀上抖着肚子承受着于斐的最后一炮。
于斐向来是要吃到撑,男人泡在甬道里射完最后一泡精液后,小狗似得垂着头边吻边撒娇。
“想、想尿。”
是了,这就是吃到撑。
蒋明筝没办法,对于斐她好像从来没什么底线,内射可以,dirty talk 也可以,包括对方偷懒不愿意去厕所,想射尿也可以,距离上一次对方失控得射在自己体内已经过去了半年,虽然大脑此刻转动的缓慢,但蒋明筝还是在回忆完自己样样拿优的报告,轻轻吻了吻对方的唇,在于斐可怜巴巴的眼神里点了点头。
有了蒋明筝的保证,于斐一刻也不舍得耽搁,用力一顶死死怼着蒋明筝的甬道,一泄到底,和精液不同,高速喷射的水柱刺激的蒋明筝这副已经完全提不劲的身体凭着肾上腺素的作用再次亢奋起来。
“啊——嗯嗯——啊啊啊——于斐——嗯——嗯啊……”
……
这之后的事,蒋明筝记不得了,大概是于斐抱着她去洗了澡?换了衣服?
反正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看着还插在自己体内的性器,窝在于斐怀里的蒋明筝再次在心里哀嚎。
“我再偷吃外卖我是狗!”
17:比比谁更刻薄
在途征工作即将满五年,蒋明筝的考勤记录干净得像她的办公桌,请假、迟到都屈指可数。因此,当她罕见地在下午近四点才出现在总裁办时,几个熟悉她的老员工不约而同地交换了眼神,空气中悄然浮起一丝八卦的涟漪。
不过,这种好奇并非出于恶意或打探隐私,而是像亲密室友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关心和默契。大家关系好,这眼神里多是些女孩子、朋友间的玩闹。蒋明筝佯装生气瞪了一眼那几个年纪小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笑着摇摇头,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
她上午只调休了半日,这事儿办公室几位核心都清楚。看她脱下风衣,利落地坐进工位,张然立刻朝对面男同事递了个眼色,自己则端着咖啡杯,状似随意地晃到了主任办公室的玻璃门外。
总裁办是个大通间,唯独蒋明筝的职级,在这片开放区域里拥有一间独立的玻璃小屋,外面则坐着十三名下属。她不是爱挑刺的领导,更难得的是她这人从来不搞办公室政治,有担当、能扛事,部门里除了张然为首的四名男同事与她气场不合,其余的“娘子军”都跟她处得极为融洽。就像今天,她晚到,手下刁佳睿在俞棐那边替她打的掩护是“去跑了下个季度的乙方供应商”。
这理由半真半假,几家备选公司的资料,蒋明筝确实在地铁上就已快速过目,更不用说她对这几家供应商的底细早已了熟于心,应付俞棐的拷打绰绰有余,但刁佳睿的体贴还是让她心暖,之前于斐生病住院她在香港出差,还是刁佳睿和她老公替她照看的,几个看着她走到今天的姐姐里,就刁佳睿和她最亲近。
可惜,再和谐的团队也难免有几颗不合拍的棋子。以张然、Ryan、徐少元,还有那个新来的男大学生为首的四名男同事,俨然成了总裁办的“暗角”,关于蒋明筝“靠睡上位”的谣言,最早就是从张然这张“老诬鸭”嘴里散出来的。
此刻抓到她迟到的“把柄”,张然自然不会放过。蒋明筝刚挂好风衣,整理好高领打底的袖子坐下,他就像闻到腥味的猫,倚在门框上开始了阴阳怪气的“乒乓球”试探:
“稀奇,蒋主任也会迟到。”
蒋明筝连眼皮都没抬,更别说给他一个正眼。她在出租车上已处理掉大半积压工作,但总裁办本就是公司的救火中心,事务永远层出不穷。她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盯着陈铭发来的俞棐下周日程,正协调着几位部门大佬的工作安排,抽空回张然一句,已算是她身为领导维持的体面。
蒋明筝那句“不稀奇,没张副、主任这个月出、外、勤次数多”话音刚落,整个总裁办仿佛被按下了零点五秒的静音键。她语气平稳,字字清晰,像用软绸包着钢针,轻轻巧巧地扎回去。
寻常人听到这儿,脸皮再厚也该讪讪退下了。可张然显然不是寻常人。他非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半步,那双眼睛像黏腻的爬虫,在蒋明筝今早特意换上的烟灰色高领羊绒衫上逡巡不去。
“二十三度,蒋主任就捂这么严实了?”他拖长了调子,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外间办公区的几个女孩听见,“雯雯她们几个小丫头,可还光着腿穿裙子呢。”
这话里的猥琐暗示像一滴冷水溅进热油锅。被点到名的雯雯“噌”地就从工位上站了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可是蒋明筝的头号“激推”,平时谁要说她明筝姐半句不好,她能跟人理论半小时。旁边几个年轻女孩也纷纷侧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张然这人,寸头配上他那精心修剪却总显得格格不入的工子胡,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刻意雕琢又流于油腻的劲儿,办公室里的小姑娘们私下都吐槽他“gay里gay气”,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老诬鸭”,意思是他那张嘴,白的能描成黑的,正经事能往最下三路联想。
此刻,这只“老诬鸭”正得意于自己制造的骚动,尤其享受那些年轻女孩投来的愤怒目光。他见蒋明筝只是停下了敲键盘的手,并未立刻反驳,胆气更壮,压低了声音,却让话语里的龌龊意味更加清晰:
“看来昨儿晚上中呈玺那三十周年酒会……咱们蒋主任是遇上‘好事’了?这‘战况’够激烈的,都留记号了?”
蒋明筝终于有了动作。她没说话,先是身体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双臂交迭在胸前。这个姿态从容甚至带着点慵懒,与她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截然不同。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张然那张因期待好戏而微微泛着油光的脸上,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得体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张副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片落在玻璃上,清脆而带着凉意,“你对别人的私生活这么感兴趣,我倒是想起个事儿。”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他那紧身的衬衫和过分精致的胡型上扫了一圈,“昨儿酒会上,中呈玺那位新上任的年轻男副总,好像跟你聊得特别投缘?我看你们俩在露台那边,嘀嘀咕咕了快半个钟头。看来、……挺欣赏你的‘风格’?”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张然脸上那淫亵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办公室里那些原本写着愤怒和鄙夷的眼神,瞬间掺进了惊愕、恍然,随即是极力压抑却仍从嘴角眉梢泄露出来的笑意。
蒋明筝趁热打铁,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心”:
“说起来,张副任你这个月这么勤快地往外跑,该不会……也是有什么‘特殊’的职场机遇要把握吧?毕竟,像您这样‘有品位’的男士,想‘更进一步’,总得比别人多费些心思,是吧?”
蒋明筝轻轻“啧”了一声,指尖抚过高领边缘,像是掸掉不存在的灰尘。她抬眼时,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张然那身精心搭配却总透着一股廉价雕琢感的行头,嘴角弯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我嘛,自然是不如咱们张副任‘上进’的。”她特意在“上进”二字上咬了咬,像含着一颗裹了糖衣的酸梅,“什么‘斩男穿搭’、‘职场进阶秘籍’,我这种榆木脑袋是真的一窍不通。不过是昨晚陪俞总应酬,多喝了几杯身上起了点红疹,随手抓了件衣服遮丑罢了。”
她的视线在他那紧得勒出肉痕的衬衫领口和过分修剪的工子胡上打了个转,语气愈发“诚恳”:
“哪像张副任您啊,这每天从头发丝到皮鞋尖都一丝不苟,跟要走米兰T台似的。要我说,您也就是身高上稍微……嗯,含蓄了那么一点点,不然屈居在咱们途征,那可真是龙游浅水,明珠蒙尘了。”
蒋明筝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嗒”声,像为这场单方面的压制落下第一个休止符。她没抬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穿透力,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办公室里回荡:
“张、副任对‘形象管理’的这份执着,还有对各位老总——特别是男老总们——私人喜好的了如指掌,我是真心佩服。”她微微后靠,目光终于从屏幕移开,平静地投向脸色已有些僵硬的张然,那眼神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
“中呈玺的叶总偏爱斯诺克,大稷的瞿总周末雷打不动要去打棒球,未蒙的薛总,学术出身,聊技术比聊生意更能打开话匣子……”她如数家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备忘录,“这些细节,我可记不住。都是多亏了张、副任您‘辛苦周旋’、‘用心观察’,我们才能‘对症下药’。论起了解男人心思、揣摩上层喜好,我自愧不如。”
这番话,将张然平日那些挤眉弄眼、带着猥琐揣测的“八卦”,全数摊开在明面上,镀上了一层“敬业”却更显讽刺的金。办公室里早已竖起耳朵的姑娘们,有人已忍不住用文件掩住了嘴,肩膀可疑地抖动。雯雯更是明目张胆地翻了个白眼,和旁边女孩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张然最恨别人暗示他性取向,此刻脸上红白交错,那精心打理的工子胡都似乎要气得翘起来,他张嘴欲辩——
“两天。”
蒋明筝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截断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她已重新看向屏幕,侧脸线条在办公室的冷光下显得清晰而冷淡。
“Q3季度,润宇影视的财务分析报告。”她语速平稳,却不容任何插嘴的余地,“周一下午五点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出现在我邮箱。”
她顿了顿,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那个如坐针毡的身影。
“高泽。”
蒋明筝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没有一丝多余的抑扬顿挫。可这平静的三个字,却让角落里那个入职八个月的男大学生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脊背,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你跟进的项目,数据连续三版出错,没有一次复核自查。对外沟通的记录混乱缺失,导致信息断层,流程反复。”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过去一个月,三家下游合作方针对你个人工作能力与态度的投诉电话和邮件,已经转到我这里。到今天为止,你入职满八个月,仍无法独立、准确地完成一项基础工作。”
喝了口雯雯送进来的柠檬水润喉,蒋明筝继续:“去人事部办手续,你被开除了,现在,收拾东西。”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清晰而简短,没有提高音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说一不二的终结意味。不是商量,不是警告,是通知。是决定。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连空调的低鸣都显得格外刺耳。敲击键盘的声音早已消失,所有人的目光,或直白或隐蔽,都聚焦在那片小小的玻璃隔间内,像看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默剧。
张然还僵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耻辱柱上。羞辱与愤怒像两条毒蛇绞缠着他的心脏,让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张惯常挂着油腻笑容的工子胡脸,此刻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他喉结上下滚动,所有冲到嘴边的狡辩、怒斥,甚至破罐破摔的谩骂,都在对上蒋明筝重新投向他的、那毫无波澜的一瞥时,被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硬生生冻住了。
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平静,仿佛他此刻所有的难堪与挣扎,都不过是她预期之内、微不足道的涟漪。更让他如芒在背的是,高泽是他费了些心思才塞进来的人,眼下蒋明筝这么毫不留情地当众开除,无异于直接扇了他的脸,还把他那点培植亲信的心思扒开来晾在众人面前。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精心维持的“副主任”威严碎了一地,那些他平日瞧不上的“娘子军”们投来的目光,此刻都像带着针,扎得他浑身刺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蒋明筝已经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屏幕,稳定而持续的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哒哒哒,像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在张然僵硬的背脊上,也像最终的宣判,彻底将他钉死在这无声的刑场上。
“张副任,没事就忙去吧,我暂时不需要服装指导。”
18:Link_链动合伙人Samuel聂行远
“走啦,明筝。”
“嗯,拜拜~”
五点三十分,打卡器的“嘀嘀”声在总裁办外间清脆地响成一片。隔着玻璃,蒋明筝抬起头,对最后离开的顺愿点了点头,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热闹的人声、拖动椅子的声音、关电脑的嗡鸣迅速退潮,偌大的办公区域,转眼只剩下她一人,和头顶惨白的灯光。
迟到三小时。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下这个数字,指尖在鼠标上无意识地点了点,然后毫不犹豫地,在内部系统里提交了加班申请,理由清晰地填上“补班”。一来,她不爱占便宜,尤其是俞棐的便宜——公私分明是她给自己划下的、不容逾越的界限。二来,手头堆积的工作确实不少,白天被那场不愉快的“迟到”风波和张然的纠缠耽误了不少时间。三来……
“怎么会是他。”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蹦出来,带着一种黏腻的烦躁,让她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点不耐烦照得清清楚楚。她滑动着触控板,面前屏幕上正是Link_链动提交上来的那份厚达数百页的策划书文件。指尖划过页面的速度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近乎泄愤的力道。
抛开那点恼人的私人情绪,平心而论,在公开招募、最终进入“十选三”环节的十家顶级广告公司里,但凡脑子正常的决策层,目光都必然聚焦在逸舒、链动、零合这三家。其余七家,不过是这场顶级游戏里必要的陪跑,明眼人都看得出,胜出的名额几乎已无悬念。
逸舒和零合的老总,蒋明筝都打过交道。过去两年,途征的几个大项目——前年的新能源车品牌重塑,去年的影像系统全球campaign都是由这两家牵头,项目完成得相当漂亮,合作堪称默契。
稳定、可靠、懂途征的路子,是他们的标签。
而今年,途征押上了前所未有的重注:新能源混动ZOE 2.0。
这不仅关乎途征汽车线的生死,更是整个集团未来几年的业绩引擎。技术部门啃下了最硬的骨头,底特律车展上刚刚官宣立项,政府层面的支持也通过俞棐的人脉早早打通,联合项目组已然成立。
内宣这一块,俞棐更是亲自盯死,这才有了这次规模空前的全国招标。ZOE 系列,内部代号“侠客”,承载着途征从科技巨头向出行领域破壁的野望。三年前的“侠客1.0”(ZOE ONE)顶着无数冷眼和质疑诞生,最终以百分之十三的极低差评率,在国内新能源车企中堪称惊艳和全部订单如期交付的成绩,杀出了一条血路。如今2.0版本,投入更高,期待更甚,技术部的精锐们几乎住在实验室,俞棐更是将集团其他几条盈利丰厚的产品线现金流,大半都倾斜到了这条造车战线上。
蒋明筝上次去园区时,曾走进总工程师老许的办公室。那间朴素的屋子墙上,醒目地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八个字,墨色浓沉,一笔一划都像是凿在墙上。
因此,ZOE 2.0的宣传,绝不能保守,必须一鸣惊人,必须具有颠覆性和持续的话题性,为未来的3.0、4.0铺好道路。
链动,恰恰就是“颠覆”和“话题”的代名词。
可问题也在这里。链动,这家在亚洲广告界都声名赫赫的巨擘,自十五年前创立之初,其高层就立下了一条近乎固执的“铁律”——Link_链动,不接任何与汽车相关的项目。这条规则,曾让他们在数次汽车巨头天价邀约面前转身离去,也成就了他们“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独特逼格。
所以,在汽车广告这个细分领域,链动的经验,几乎是一片空白。
但“几乎为零”的经验,对比它其他板块那令人炫目的战绩,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快消、奢侈品、互联网、文旅地产……链动出手,几乎就是“现象级”和“奖项收割机”的同义词。他们的创意,大胆、先锋,充满实验精神,往往能重新定义品类沟通方式。
蒋明筝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屏幕。这份标书方案,她已经反复看了三遍。每一次看,那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就加深一层。
气,是气链动的实力确实硬得让人无话可说。哪怕她心里揣着一百个不情愿,带着最挑剔的眼光去审视,也不得不承认,这份方案的水平,高得令人窒息。它完全跳出了京州广告圈(甚至国内大多数广告公司)那种或追求稳妥、或流于炫技的窠臼。沪派广告的前瞻性与国际视野,在这份方案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它没有局限于为一款车做广告,而是在为“侠客”这个IP,为途征未来智能出行的整个生态,描绘一幅充满未来感和叙事张力的蓝图。从品牌精神内核的挖掘,到跨越数年的传播节奏设计,再到令人拍案叫绝的视觉实验和互动构想……它完美契合了ZOE系列,乃至途征汽车线未来十年的野心。
是的,野心。俞棐的野心,途征的野心,途征从来都不只是笼罩在俞家这个大家族体系庇荫下的一家子公司。
方案里有一句话,被加粗标红,嚣张地写在概述最前方:“给链动和途征一个开疆拓域的机会。”
很狂。狂得没边。
但蒋明筝几乎能想象出俞棐看到这句话时,嘴角会勾起怎样的弧度。那男人骨子里就刻着征服欲,他就喜欢这种锋芒毕露、志在必得的调调。这份方案,简直像是为俞棐量身定做的“投名状”。
理智在清晰地告诉她:链动,大概率就是最后的赢家。零合和逸舒,这次恐怕真的要退居二线,做好当“最佳副手”的准备了。这对项目本身,对途征,或许是利益最大化的最优解。
可理智归理智,那股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郁气,却越来越浓。
“好笑在……”她盯着屏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偏偏是你,聂、行、远!”
鼠标光标,狠狠地点开了策划书最后一页。那里是简单的团队核心成员介绍。在一众头衔、履历、获奖列表的最上方,是一张极简风格的半身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一粒扣子。他侧对着镜头,目光望向画面外的某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介于从容与不羁之间的笑意。背景是模糊的沪上外滩夜景,流光溢彩,却都成了他的陪衬。
照片下方,是两行简洁到近乎傲慢的自我介绍:
聂行远 (Samuel Nie)
Link_链动 创始合伙人 / 首席创意官
蒋明筝看着那行字,又看看照片上那张即使经过平面化处理、依然能看出优越骨相和那股子熟悉又讨厌的散漫劲头的脸,终于忍不住,短促地、充满自嘲地“呵”了一声。
聂行远。
这个名字,连同照片上这张脸,曾经在她青春岁月里占据过不算短的时间,留下过太深的刻痕,以及……一场堪称狼狈的收场。她以为早已尘封,以为桥归桥路归路,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在工作场合,尤其是如此重要的项目上,看到这个名字以合作方、而且是强势乙方的姿态出现。
命运还真是……会给她惹是生非!
她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京州的夜色早已浓稠如墨,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主机运转的细微嗡鸣,和她自己略显不平稳的呼吸声。
理智与情绪在激烈拉扯。于公,链动的方案无可挑剔,甚至是目前的最优解。于私……她一点也不想再和聂行远产生任何交集,哪怕只是工作上的,聂行远这人太有让人伤筋动骨的本事。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俞棐发来的内部通讯软件消息,言简意赅:“链动的方案看了?如何。”
蒋明筝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了几下。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回复,脸上所有多余的情绪已经收敛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属于“总裁办主任蒋明筝”的冷静与专业:
“看过了。方案极具颠覆性和前瞻性,完美契合ZOE 2.0及后续系列的品牌升级需求,执行团队实力顶级。从纯商业和项目角度评估,竞争力断层第一。”
按下发送键,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用最职业的方式抛了回去:
“但需重点评估其缺乏汽车行业落地经验可能带来的风险,链动从未涉足汽车领域,此次合作究竟是其战略转型的开始,还是仅为单次项目特例,尚不明确。建议安排一次高层面对面深度沟通。”
消息发送成功。她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不再去看可能的回复。
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聂行远那张照片依然固执地停留在那里,嘴角那抹弧度,隔着像素和时空,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专属于他个人的、玩世不恭的挑衅。
蒋明筝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聂行远,”她对着屏幕上那张脸,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每个字却清晰地从齿间滑出,“你最好……别、再、惹、我。”
蒋明筝觉得自己活得已经够低调、够识趣了。至少在大学那四年,她几乎算得上“夹着尾巴做人”,不争不抢,不出风头,哪怕是第一,她也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与周遭环境的平衡,只求顺利毕业,安稳离开。
至于惹上聂行远那档子事……现在想来,大约只能归结为“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是概率之下一次避无可避的意外,是平静湖面下早已埋好的、终究会炸开的一颗暗雷,是她太!倒!霉!
她移动鼠标,毫不犹豫地关掉了那份属于“Link_链动合伙人Samuel 聂”的、才华横溢却又令她心烦意乱的提案。电脑屏幕暗了一瞬,随即被她重新点开的、密密麻麻充斥着数字与图表的数据表格的冷光所取代。那些规整的格子、跳动的指标、客观的逻辑,让她重新找回了熟悉的掌控感。
蒋明筝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冰冷的Excel网格线上,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极其细微、毫无温度的弧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某个并不在场的幽灵宣告:
“学长,”她轻轻吐出这个久远又略带讽刺的称呼,“我们俩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在真金白银和前途面前……可什么都算不上。”
嗡——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上“俞棐”两个字跳动得格外醒目。
蒋明筝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浮起一种“该来的终究来了”的平静。她就知道,以俞棐那副孔雀般高傲又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么可能真忍下一整天不发作?昨晚的事,他绝不可能轻轻揭过。按兵不动,不过是在暗处磨爪子,等着时机,准备狠狠“叨”她一口。
她没立刻接。手机在掌心又震了几秒,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数了四五下心跳,才在震动将歇的最后一刻,划开了接听键。
“俞总,您说。” 声音平稳,公式化,听不出半点情绪,是她在职场浸淫多年练就的标准应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呵气声,像是气音,又像是嘲讽。
“呵……俞总?”俞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有轻微的风噪,他大概正站在某处视野开阔的地方。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有种黏稠的、被压抑住的荒诞感。“刚才那两条公事公办的短信,加上现在这声‘俞总’,蒋明筝,你倒是分得挺清楚。”
他顿了顿,没等她回应,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的回应,径直问道:“还在公司?”
“在,俞总。”蒋明筝的回答依旧简洁,像设定好的程序。
“二十六层。”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上来。”
话音刚落,通话便被利落地切断。忙音短促地响了一下,随即屏幕暗了下去。
蒋明筝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边框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抬眼,望向办公室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写字楼零星亮着的灯光,良久,才又咬牙切齿地出声。
“认命吧,这就是偷吃的外卖的福报,蒋明筝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19:蒋主任是对方案有意见还是对我个人有意
“咚咚咚”
“进。”
听到俞棐简洁的回应,蒋明筝深吸一口气,调整出一个得体而专业的假笑,推开了沉重的实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俞棐戴着防蓝光眼镜,正专注地审视投影幕布上十家广告公司提交的方案。网页界面整齐排列着各家公司名称,光标恰好停在“链动传播”的方案上。
“坐。”俞棐头也未抬,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操控激光笔翻页,“谈谈你对这个IP计划的看法。”
男人的声音冷静得不含任何私人情绪,蒋明筝暗自欣赏对方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看来之前的顾虑多余了,她们这次会面纯粹是业务讨论。
“从战略角度看,这个方案属于典型的高风险高收益模式,但我投反对票,我不支持。”蒋明筝打开笔电,语气坚定,“我们是高端汽车品牌,不是卖盲盒或潮流玩具。无论是捆绑个人的IP还是打造ZOE专属IP,前期投入成本极高且回报周期漫长。更重要的是,近年来IP营销翻车案例频发,不少品牌不仅未能实现预期转化,反而激起了大众的逆反心理。”
说着,她将下午整理的案例分析发送给俞棐。俞棐默不作声地将文件投屏,随后将激光笔抛给沙发上的蒋明筝,示意她继续。
“首先是影视圈,从20XX年开始,曾经被影视行业奉为制胜法宝的IP模式集体‘哑火’。根据行业分析,评分软件上,多数IP剧评分低于5分,《盛世》2.9分、《三国志魏》、《三国志蜀》、《三国志吴》哪怕顶着三国这个大IP,上映后不仅评分持续走低,背后的投资公司已经倒闭了两家。”
俞棐微微颔首,目光仍停留在投影幕布的数据分析图上。蒋明筝提到的两家公司他并不陌生,早在“三国三部曲”计划启动之初,对方就曾主动寻求过润宇的投资。尽管润宇亟需打开市场缺口,但俞棐从未考虑过盲目入场。
他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冷静地补充道:“且不说那几家牵头方在选角上的争议性决策,单是打造一个三国主题乐园的投入成本就已远超合理范围。”
他调出一份行业内部评估报告,从抽屉里给备用激光笔换上电池,红点停留在投资回报率曲线骤降的位置:“电影项目搁浅后,所谓主题乐园的日均客流量连预期值的15%都未能达到。这种依靠短期IP热度堆砌的实体项目,一旦内容根基动摇,后续运营只会举步维艰。”
蒋明筝注意到俞棐用词的变化,从“打开市场”到“内容根基”,这暗示着他早已超越单纯的成本考量,转而关注IP生态的可持续性,说明链动这方案也不算无懈可击,那她就还有机会左右对方的入场,蒋明筝觉得自己还是挺卑鄙小人的,对聂行远她果然永远无法客观。
想着,蒋明筝抿唇笑了笑,继续:
“确实,IP衍生开发需要更系统的战略布局。就像我们之前讨论的,实体产业与虚拟IP的结合必须建立在扎实的内容沉淀上。一部电影IP的打造,外人看起来可能觉得没什么投资,但数据显示,他的投入在IP生态中已经算是站在了金字塔的较高位置;而我们作为实体制造业企业,若想打造一个具有市场影响力的IP,所需投入的资源、资金与时间成本只会更高,风险也更为复杂。”
蒋明筝边说边切换PPT,画面中央呈现出一座清晰的金字塔分析图,自上而下分别标注着“IP价值实现”“内容生态构建”“用户情感认同”和“底层实业支撑”。
蒋明筝将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定格在金字塔分析图的基座部分,语气沉稳地继续分析:“当下的消费者已经完成了从‘信息接收者’到‘信息甄别者’的角色转变。根据近期的市场调查,高达70%的消费者对营销套路和临时涨价等行为表示反感,这反映出市场对过度营销的普遍警惕。如果仅仅依靠‘强行赋魅’和短期热度来打造IP,本质上是一种脱离市场真实需求的‘品牌自嗨’。”
她稍作停顿,调出另一组数据:
“更重要的是,IP营销的本质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从前端形象塑造到后端运营维护的全链路协同。以某些网红产品为例,其初期通过强势营销迅速打开市场,但因后端供应链、产品质量及消费者体验管理未能同步跟进,最终导致品牌价值快速衰减。我们必须认识到,IP项目一旦启动,就意味着需要一支非常成熟的后端团队实时待命,专门处理用户差评、舆情危机、IP合作纠纷等衍生风险。”
“就途征目前的组织架构而言,”蒋明筝直视俞棐,语气也染上了一丝凝重,“我们尚未建立专业的IP运维团队。如果仓促上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从现有团队中抽调核心人力,但这会削弱核心业务的支持力度;要么额外划出预算,将后端运营外包给下游公司。而外包又面临服务质量参差、响应速度滞后、数据保密风险等多重挑战。在IP生态中,前后端的协同效率直接决定最终的用户体验和品牌价值沉淀,绝不是纸上谈兵可以解决的。”
俞棐的表情很复杂,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虽然他未发一言,但从他指尖轻叩桌面的频率和微微凝重的眉宇间,蒋明筝能隐约感受到某种隐而未发的疑虑,她无法完全读懂这表情背后的全部含义,更难以断言他对链动那部分方案究竟持何种态度。或许是出于对某些细节的保留意见,也可能是在权衡某种尚未言明的可能性。但无论如何,蒋明筝清楚自己的立场。于公,这是专业判断;于私,她讨厌聂行远,她不想和聂行远合作。
于是她沉静地吸了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投影幕布,语气平稳却坚定地继续陈述:
“以国际香水品牌A.C为例,这个拥有两百年历史的奢侈品牌,前年突然寻求年轻化转型,推出吉祥物‘香氛精灵’,试图通过IP营销打开年轻市场。的确在初期引发了社交媒体讨论,但数据揭示真相、这波营销虽然带来了短暂的曝光度,实际转化率却极低。”
她调出A.C三款联名香水的市场表现图:“这三款定价399元/35ml的产品,上线一年半便近乎滞销。我们的市场团队曾购买测试,香味确是顶级水准,但问题在于定价策略与品牌定位严重错位。A.C一直标榜‘老钱格调’与‘私人定制’,突然下沉到平价市场,不仅未吸引年轻群体,反而动摇了核心客群的信任。”
“更致命的是,国内香水市场已高度内卷,同类竞品以199元甚至99元的价格提供相似香型,迅速瓜分了市场。A.C的IP营销最终导致品牌价值被稀释,市值蒸发两个百分点,这正说明,缺乏战略协同的IP扩张,无异于饮鸩止渴。”
见俞棐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深入,蒋明筝知道时机已到,于是果断地亮出了她准备好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大杀招。她刻意放慢语速,目光直视俞棐,清晰地抛出了那个极具争议却直指本质的观点:
“最后,还有一种更激进、也更易失控的IP策略——‘企业核心人物IP绑定产品’。即通过刻意打造高层的个人形象、故事甚至生活哲学,将个人光环直接嫁接到品牌和产品上,试图以此吸引流量、凝聚用户,形成一种类似‘粉丝社群’的集群狂欢。”
她稍作停顿,让这个观点的分量充分沉淀,随后用冷静而犀利的语调继续剖析:
“这种模式的短期爆发力或许惊人,但其长期风险也同样巨大。当企业与个人形象过度捆绑,个人一旦遭遇负面舆情、决策失误,甚至仅仅是公众兴趣的转移,都可能对品牌造成难以预估的连带损害。更重要的是,这会模糊焦点。消费者究竟是忠于产品价值,还是忠于一个被精心包装的人格符号?当集群狂欢退潮,留下的又是什么?”
听到这,俞棐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表情,可蒋明筝一抬眼,就撞见男人唇角那抹要弯不弯的弧度,那分明是“鱼上钩了”的戏谑。她心头一咯噔,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精准踩进他挖的坑了。
还有聂行远那该死的提案!
聂行远这几年也不知道在广告圈里泡了什么迷魂汤,从当年那个还有点理想主义的策划鬼才,彻底沦为了“甲方说什么都是对的”金牌狗腿。下午她审方案时,看见链动选的那几位途征“代表人物”,白眼差点翻到后脑勺。按聂行远那套逻辑,是不是但凡在公司喘气儿的都能包装成IP?
严格来说,除了许工沉教授夫妻是真正的行业泰斗,其余四位……尤其是俞棐!她左看右看,横看竖看,愣是没看出半点可供开发的“IP价值”。
靠脸吗?
哦,对,他确实有张祸国殃民忽悠大众的脸。
“看来,蒋主任对链动这个方案,意见不小啊。”
俞棐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那姿态分明写着“请开始你的表演”。蒋明筝暗骂自己沉不住气,杀招放太早了,这下好了,直接给人递了话柄。
她忍不住在心里掰扯起俞棐那点“网红基因”:这张脸确实上过几次财经版,后来不知怎的就被娱乐版盯上,家世背景被扒得比剧本还详细。可这人活得像个AI,作息精准、言行滴水不漏,狗仔蹲了半年,愣是没挖出一条能写进八卦专栏的黑料。俞棐原本连社交媒体都没有,ZOE品牌发布后,才在公关部跪求下开了个短视频账号。
结果,两天,涨粉三百万。
账号至今只发了三条视频,两条露了脸,另一条是ZOE在纽博格林赛道的测试片段。可架不住网友想象力丰富,硬是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脑补出二十万字豪门商战小说。再加上年前他在底特律车展上那场发言——沉稳里压着藏不住的嚣张,视频剪成片段在各平台疯传。
于是,俞棐那个除了年会祝福外基本长草的账号,粉丝悄没声地爬到了四百二十万。
“还是说——”俞棐慢悠悠地拖长了语调,眼里那点戏谑明晃晃的,“蒋主任是觉得,把我打造成IP,注定是笔亏本买卖?你不是对IP营销有意见,你是对我这个人有意见吧?”
20:俞棐其人,死皮不要脸还骚
“俞总看来对这个代言人身份很是憧憬。”蒋明筝扯出个职业假笑,心说你这自恋狂就差把“我最合适”写脸上了,“但结合侠客系列面向的实用主义用户群,我认为许工才是更符合品牌精神的形象代表。”
坑都跳了,也不差再怼一句。她算是看透了,俞棐根本不是在讨论方案,他是在借题发挥。而且看这架势,链动的方案,他恐怕心里早就过了。
“理由有四。”蒋明筝干脆调出许靖潮先生的履历,投屏上逐行浮现这位国宝级工程师的平生,“第一,许工是老一辈机械工程领域国家级人才;第二,在那个国人留学尚属罕见的年代,他在慕尼黑大学同时攻读机械工程与电气电子工程,拿下双硕士学位,全国同期不过寥寥数人;第三,他中年为救爱女,毅然从国家研究所转战私营企业,抗下无数非议,‘好父亲’形象有血有肉;第四,如今年近六十,他仍奋战在国能新能源造车一线,从未离开过他热爱的内燃机与电路图。”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俞棐:
“如果途征需要一个精神内核,如果ZOE需要一个能贯穿始终的灵魂人物,那只能是许工。他不只是一个工程师,他是中国工业某个断代的活体注脚。”
许靖潮这个名字,在业内重如千钧。当年若不是独生女确诊脊髓瘤,他和夫人沉教授大概会在国家重点项目中埋首一生,华国第一架自主产权的载人飞机,必然有他们夫妇的心血。但为了女儿,这对向来将国家利益置于首位的学者,第一次将“个人”摆在了前面。
好在天见垂怜,女儿历经三次大手术后康复良好,如今已为人母。当年在许家最艰难时伸出援手的,正是俞棐的祖父。因此途征宣布造车时,早已退休的许工与沉教授才会毅然出山,坐镇技术总院。
这些渊源,俞棐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看着蒋明筝这副如临大敌、认真到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反驳的样子,忽然觉得昨晚被她“用完就丢”的那点闷气,终于散了些。
不多,就三成吧。
剩下那七成,还得总裁办蒋主任慢慢扑。
“蒋主任说得好,那就——”俞棐终于从他那张昂贵的定制椅上站了起来。动作间自带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像是大型猫科动物在发动攻击前的优雅预备。领带早被他扯开,白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那块淤青,暧昧地宣告着昨夜疯狂的占有权。蒋明筝目光扫过时,呼吸不由一滞,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职业性的云淡风轻,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那是她的杰作。
俞棐的长相确实如荣格理论中“阿尼玛”与“阿尼姆斯”的完美融合,男性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与女性柔美的唇形形成极致反差,高挺的鼻梁两侧是那双传说中的“多情眼”。那双眼睛此刻正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让他不笑时也自带三分缱绻。
“那就明天和我一起出差,三天,链动程总和聂总力邀。”俞棐边说边绕过办公桌,步态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距离蒋明筝半步之遥时停下,恰好进入社交安全距离的临界点。这个距离很微妙,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柑橘掉香水味,哦,俞棐也是A.C高端定制线条的大客户。
想到这,蒋明筝的脊背下意识挺得更直。俞棐轻笑一声,突然伸手从她僵硬的指间取走激光笔。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几乎要触电般弹开,却被他提前预判动作,用眼神制止。激光笔被随意抛在真皮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们蒋主任好~冷~漠,真是世风日下让人心、寒。”男人蛇精似地缠上了蒋明筝,俞棐的嗓音忽然变得黏稠,像是融化的黑巧克力。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轻搁在她颈窝,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耳后最敏感的地带。这个拥抱看似松散,实则暗含力道,如同蛛网般将她困住。
昨晚气归气‘炮友’二字,但俞棐一向能屈能伸,炮友总比上下级关系好,这打光棍cosplay和尚的日子他真是过够了,人人都能谈恋爱凭什么就他谈不了!蒋明筝提上裙子就跑又怎样,他又不是没长腿。
想着,男人的声音又夹了起来。
“就真的没有别的对我这个一夜炮友说了吗,使用感、体验、下次还约不约,蒋主任说都不说就走,难道是不满意?我这个人这么让蒋主任不满意吗。”
说到“使用感、体验、下次还约不约”时,俞棐的嘴唇几乎贴上怀里人耳廓。蒋明筝浑身一颤,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先于意志记住了昨夜他是如何用这副嗓音在她耳边低语,同时双手在她身上点燃一簇簇火焰,以及……
恶心!
俞棐夹着嗓子说话也太恶心了!而且这声音很符合网友说的‘爆猪率’,大意就是这种声音的男的200斤起步。不过俞棐倒是例外,他身高193公分,体重180斤,浑身肌肉紧实,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这个联想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晚的情形,对方脱光了之后还居然厚着脸皮、一遍遍追问她对自己身材的评价,语气得意得像在炫耀一件艺术品:
“你看我这身肌肉,每一块都是我精心雕塑出来的成果!保持这样的体重和体脂率,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吗?每天健身餐吃到吐,撸铁撸到手软……哎,真是便宜你了,筝筝。”他一边说,一边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按,“快点摸摸看嘛!感受一下这胸肌,大不大!手感是不是特别好?你实话实说,我不生气~”
俞棐说这话时眼角微微上扬,表情介于撒娇和炫耀之间,明明自恋得要命,却莫名带着点孩子气的坦诚,让人一时之间骂不出口,反而有点想笑。
“喂,给点反应啊。”俞棐突然恢复本音,清澈的男声带着几分委屈和傲娇,很像猫,俞棐是个闷骚怪,工作上多刚正不阿像个包公,私下里男人就有多性压抑闷骚,从昨晚在床上对方那顺从叫她妈妈的样子,蒋明筝就知道,三十岁的老处男性压抑疯了!
“筝~筝筝~”
俞棐还极没皮没脸!蒋明筝不懂,这人怎么戏这么多,一刻都消停不下来。
“成,不说话,那就是随我为所欲为的意思。”
堪比草履虫的理解能力,说罢,俞棐直接抱起了装冷漠的蒋明筝往办公桌那走。
被对方抱在怀里,看着俞棐这张脸,蒋明筝觉得对方做牛郎一定夜夜被包!俞母是标准的美人,蒋明筝见过对方几次,可俞母温温柔柔的娴静样子实在让人好奇怎么会有俞棐这么聒噪的孩子,蒋明筝怀疑过是像俞父,真正见到那个社恐下象棋还爱耍赖的男人后,蒋明筝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一瞬,蒋明筝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俞棐完全是两个顶级人类排出来的杂质!除了继承了父母顶尖的容貌,俞棐什么都是下水道!
至少在蒋明筝这儿,俞棐除了脸、身材,什么都很烂,做爱技术尤其烂,服务精神负分。
蒋明筝觉得自己昨晚鬼迷心窍的原因还是因为这张脸,太他爹的权威了,重点是俞棐这老骚男高潮的时候也会哭,蒋明筝有点后悔,她应该拿手机把对方昨晚哭唧唧的样给拍下来!
此刻被他困在怀抱与办公桌之间,蒋明筝突然想起《黑暗的左手》中的冬星人,那个科幻小说中雌雄同体的种族。俞棐就像突然降临地球的冬星人,在特定周期展现出令人迷惑的性别魅力。
而此刻,他显然进入了性活跃期,整个人都散发着危险的费洛蒙。
说人话?哦,俞棐又犯性压抑病了。
“俞总,我可以去劳动局告你性骚扰。”蒋明筝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冰。这是她最擅长的防御机制。果然,下一秒她就看见了看见俞棐瞳孔微缩,一脸吃瘪的表情。
但她低估了对手的反击速度。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俞棐突然俯身,鼻尖轻蹭过她颈动脉跳动的位置。“去啊,”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正好让仲裁委员们欣赏下,蒋主任是怎么在我身上留下这些……”俞棐也不怵,干脆捉着女人手指意有所指地抚过自己颈间的红痕。
“呵。”
蒋明筝短促的笑了一声,高跟鞋跟轻轻抵上他膝盖,是个警告也是试探。在发力推开他的瞬间,她瞥见他眼中闪过的笑意,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正是他期待的互动。
拉开二人的距离,蒋明筝慢条斯理扣好了对面人的衬衫领,又整理了对方衣服上的褶皱,笑吟吟拍了拍俞棐的肩膀后,利索的跳下了桌子,同男人面对面站着。
“明天出差的时间,俞总定好发我邮箱,我协调一下您后面的日程,今天没什么问题我就先走了。”
当蒋明筝的手搭上冰凉的门把手,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丝绸摩擦声。她下意识地回眸,只见俞棐已从沙发里拾起那条墨蓝色领带,像拾起一夜未尽的纠缠。他懒洋洋地靠着深色胡桃木桌沿,长腿微曲,这个姿势让他腰腹间的衬衫绷出紧实的线条。
领带在他指间仿佛有了生命。他并未低头,那双多情眼钩子似的锁着蒋明筝,手指却灵巧地穿梭、翻转、收紧。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表演的优雅,每一寸丝绸的滑动都像在重温昨夜她指尖划过的轨迹。当领带结缓缓推至喉结下方时,他修长的手指在结扣处流连片刻,轻轻一按,一个完美的温莎结便赫然成型,男人颈侧那片暧昧的淤青只剩下一个不清晰的边缘,一瞬间,禁欲与放纵在他身上达成诡异的和谐。
“上午十点,机场见。”男人的声音已恢复成平日开会时的公事公办,清冷、平稳,听不出半分涟漪。
见对方因这句话而完全回身,俞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副贱嗖嗖的乖戾表情重新爬上眉梢眼角。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像裹了蜜糖的毒针:“要不把你哥带着?他不是离不得你。”
这话轻飘飘的,却精准地刺向蒋明筝最敏感的神经。
蒋明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火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不劳俞总费心,”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他打好领带的脖颈。“我自会安排。”
21:俞棐其人,蹬鼻子上脸
从俞棐办公室回来,蒋明筝愣是在办公室多耗了两小时才走,不是热爱工作,纯粹是为了躲人。多坐这两小时,她熟练地操作着OA系统,又攒下两小时调休,也算没白费时间。
一切刚收拾妥当,俞棐的微信就像掐着点似的跳了进来:
【车库还是一楼广场?】
蒋明筝扣好风衣扣子,一手将散落的卷发拢到肩后,另一手把摘下的工牌随意绕在腕上。目光落到桌上亮着的手机屏幕,那行字刺眼地挂着,烦躁和不解的情绪致使,女人不仅动作顿住了,脸上的表情更是难看。
半晌,她极轻地呵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莫名淤塞的无奈给叹出来。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却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对自己此刻处境的微妙嘲讽,对着这么一句理所当然、仿佛全世界都该绕着他转的询问,俞棐这种浑然天成的“全能自恋”,她连打字回复的欲望都提不起来。
最终,蒋明筝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按熄了手机屏幕,将手机揣进风衣口袋,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外卖这东西吃个一两次尝尝鲜可以,多了,对身体不好。
至少在她踏出电梯、推开公司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前,蒋明筝的晚餐计划里,绝无“外卖”二字。
然而,就在她步出大堂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越过门前葱郁的花坛,便直直撞进了一双带着得逞笑意的眼睛里。
俞棐就等在那里。
夜幕初垂,华灯已上,他一身剪裁利落的克莱因蓝色风衣,骚包但很衬男人,扎眼的蓝衬得对方身形愈发颀长挺拔。男人闲散地倚在黑色的车门上,双手插在兜里,姿态慵懒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张力。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那笑容里混杂着少年气的痞坏和几分不容置疑的乖张,这笑好像在说,他早就算准了她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一切尽在掌握,她想躲、也躲不了。
蒋明筝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随即,她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将脸转向一旁,终究没能忍住,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个无奈的弧度。心底那点因为被他精准“捕获”而生出的细微懊恼,奇异地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那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无法言说的惊喜,说实话,她并不讨厌。
见蒋明筝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俞棐心头最后那点飘忽顷刻散尽。他索性沿着圆形花坛朝她走去,步子缓而稳,每一步都像踩在算准的节奏上。能“截”到她,自然不是巧合。两半小时前,蒋明筝前脚离开他办公室,俞棐后脚便拎着外套悄然下楼,将自己塞进总裁办茶水间外那排格子间的阴影里“守株待‘筝’”。
两小时的等待并不难熬,难的是如何让蒋明筝满意。尤其是昨夜那杯酒后,他何止后悔,脊背至今还残留着一丝凛冽的后怕。他三十岁不是十三岁,那般不计后果,倘若蒋明筝没折返,倘若被旁人撞破……对途征、对俞家,都将是场轩然大波。
还好,来的是她。还好,她终究没丢下他。
这足以证明,在她心里,他并非真如他想得、说得口中那般轻贱。
花坛是圆的,地球也是。无论绕多远,该遇见的人终会重逢。就像他与蒋明筝,哪怕只是人海中匆促一瞥,他也注定要一次、两次、千万次地寻到她,握紧她。
“俞总心情很好?”蒋明筝转过身,目光掠过他插在风衣口袋里故作松弛的手,又瞥向不远处途征大楼冷硬的轮廓,话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是说,俞总很闲。”
俞棐站定在她面前,笑意未减:“还不错,恰好时间宽,我们蒋主任呢?”
“勉勉强强。”她错身与他拉开距离,沿着花坛边缘朝他的车走去,高跟鞋敲在石板上的声响清脆而疏离,“一般一般。”
俞棐不恼,反而亦步亦趋跟在她后方半步,自来熟的聊着明天去沪市的安排,也许是因为了睡了一觉也许是因为二人的相处模式五年如一日,又或许是他今天这份‘小惊喜’打到了蒋明筝心坎上,总之,俞棐所有的碎碎念蒋明筝都好好接住了。
……
蒋明筝停在副驾门前,没立刻上车。她抬眼,见俞棐也正扶着驾驶座的门看向她。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敞开的车门,却仿佛横着更深的东西。她忽然扬起一个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
“你这是缠上我了。”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像柔软的刀刃缓缓没入皮肉,“打定主意,不放手了,是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俞棐迎上她的目光,笑意未褪,眼底却深了下去。
“是。”
他只答了一个字。
蒋明筝低头坐进车里,没再说什么。俞棐无所谓笑笑,也坐回了驾驶座,发动引擎,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季度报表:
“十点的航班,从你家去机场七点就得出发。我送你回去收拾东西,然后直接在机场附近找个酒店住下?”
这套流程在过去五年里演练过无数次,可这次他话音刚落就意识到了问题,结合两个半小时前他再办公室对蒋明筝自荐枕席,还有昨晚……空气里飘起一丝自作主张的尴尬。
男人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立刻找补,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没别的意思,纯粹是建议。反正……公司报销。”
“不用。”蒋明筝目视前方,拒绝得干脆,“我喜欢早起。”
这大概是本世纪她说过最蹩脚的谎言。过去但凡是早班机,她哪次不是精打细算地提前驻扎在机场酒店,享受集团最高福利,绝不肯吃半点旅途劳顿的苦。可今天,她偏偏扯了这个淡。
“喜欢早起?”俞棐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你?什么时候的事。”
话一出口蒋明筝就咬了舌头,细微的痛感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原先因被拒而有些挫败的俞棐闻声侧目,看见她捂着嘴、眉头微蹙的模样,立刻扭头看向左侧车窗。车窗玻璃模糊地映出他极力克制却依旧上扬的嘴角。
看来心虚露馅的,不止他一个。
“哦——”
俞棐将这一个音节拖得九曲十八弯,像在舌尖细细品味着什么上好的促狭。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把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压回喉咙深处,结果语调反而被磨得更加锃亮,带着一种精心雕琢过的欠揍:“可我不喜欢早起。生物钟它有自己的脾气。”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所以,我晚上肯定住酒店。”
他眼风一扫,精准捕捉到蒋明筝正伸向中控台的手,那手指纤细,目标明确地指向电台切换键。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学术难题,用一种探讨城市公共交通发展史的随意口吻,慢悠悠地追加了一句:“对了,峤苑区离机场,到底是40还是46公里来着?理论上的17号线……它真能‘直达’吗?”
“直达”两个字被他念得轻飘飘,语气里的揶揄毫不遮掩。
几乎与他尾音同时抵达的,是汽车音响里流淌出的旋律。油腻的合成器前奏过后,一个仿佛含着半口糖浆的气泡音男声,黏黏糊糊地唱了出来:
“地图上标尺拉近的毫厘,是心跳反复演练的偏移。沉默在车厢内加密,等一句跨越山海的呼吸。”
歌词字字句句,精准踩点,简直像为此刻量身定制的尴尬注脚。
过分应景到近乎荒谬的巧合,让空气凝固了半秒。两人同时一怔,下意识朝对方瞥去,视线在车厢半空短兵相接的刹那,两份如出一辙的、毫不掩饰的嫌弃,迅速爬上了彼此的脸庞。那是一种基于共同审美的高度默契,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快地达成了共识。
“什么芭乐歌!芭乐唱法!”俞棐的吐槽脱口而出,斩钉截铁。他手指的动作比他话语还快,“啪”一声脆响,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那黏稠声源的续命可能,车厢重归安静,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连嘉煜,《远距离》。”
蒋明筝的声音淡淡响起,接住了他话茬落下的空白。
“什么?”
俞棐下意识偏头,脸上疑惑的表情还没来得及管理,显得有点钝,眼神里透出一种罕见的、没跟上节奏的茫然。那神态莫名戳中了蒋明筝某个隐蔽的笑点,让她觉得……啧,有点不合时宜的可爱?
意识到自己这危险的联想,蒋明筝心头一跳,立刻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清了清莫名发干的喉咙。
然后,她学着俞棐刚才那副斩妖除魔般的正义口吻,惟妙惟肖地复刻:“‘什么芭乐歌!芭乐唱法!’”
互相模仿,精准踩点,朝对方“犯贱”,这是他们过去五年心照不宣的默契游戏之一,是独属于他们的、带刺的亲近方式。俞棐刚想咧嘴反击这份揶揄,蒋明筝却已收起了玩笑表情,纤长的手指抬起,指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商圈。
巨大的3D屏幕正轮播着生日应援动画,画面中央是一个眉目精致的年轻男孩,笑容灿烂,下方滚动着祝福语和巨幅专辑海报。
“喏,”蒋明筝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路标,“那个就是连嘉煜。他唱的,歌名就叫《远距离》。”
俞棐顺着她指尖方向瞥去。巨幕上,少年偶像的笑容阳光得近乎格式化,与那句黏稠的歌词像是来自两个平行宇宙。他收回视线,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介于嗤笑和荒谬的叹息之间,骨节分明的手重新握紧方向盘。
“你喜欢这型的?”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小、鲜、肉。”
小鲜肉这形容词久远的让蒋明筝仿佛看见恐龙在朝自己吐气,但从俞棐嘴里说出来也就不奇怪了,但对方这个问题,她还是要回答的,只是女人连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回前方流动的车灯上。
“我看起来,”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品味这么差?”
平心而论,连嘉煜那张脸和俞棐确实难分高下,若真要较真,比于斐也就差个十七八分的模样,属于肉眼可辨、但绝不至于跌出“帅哥”范畴的差距。可蒋明筝的审美,十年如一日,她喜欢的是数理化既定公式一般绝对专业绝对精准绝对权威到不容挑剔的帅。
于斐是,俞棐也是。
至于连嘉煜这类年下感十足、男生女相的花美男,蒋明筝不仅毫无感觉,甚至隐隐有些厌烦。说来也巧,俞棐那张脸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雌雄同体”,可偏偏在她眼里,那是艺术;搁连嘉煜这儿,就成了刻意。尤其是对方那仿佛批量生产的标准偶像笑容,她怎么看都觉得假,越看san值掉得越猛。
昨晚于斐无意间哼了那首《远距离》,今早起来,她竟鬼使神差地在手机上搜了搜连嘉煜。翻了半晌舞台直拍、访谈剪辑,最后她的评价只有两个字:
假人。
哦,用现在的流行话也叫伪人。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俞棐对蒋明筝那句带着锋利软刺的回应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他指尖在中控屏上轻点几下,直接打开了自己的歌单,选了一首旋律舒缓、带着些许复古气息的英文歌。
某种无形的弦,确实被刚才那一连串夹杂着默契嫌弃、幼稚模仿和心照不宣的互动轻轻拨动了,此刻正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共振。
至于那首被共同鄙夷的《远距离》,以及窗外那个早已被甩在身后的“连嘉煜”3D广告牌,此刻都沦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迅速被行驶的车轮碾过。
当音箱里女声用清澈而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唱到副歌部分的 “I'll follow you way down wherever you may go.”
俞棐的心情明显上扬,竟也跟着低声哼唱起来。他的嗓音低沉,算不得专业,却意外地稳且富有磁性,是普通人里的“麦霸”水准。
蒋明筝不禁想起某年公司歌会,运气“奇差”抽中了上台表演签的俞大总裁,当时唱的正是这首《Follow U》。他站在台上,西装革履,神情自若,倒是用这歌声意外地镇住了全场。
从俞棐开口到慢慢哼唱,蒋明筝一直在安静听着,她没说什么,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也极轻地跟着旋律哼了两句。她的声音不高,却清亮,奇妙地与俞棐低沉的嗓音交织在一起,异常和谐。
协调的合唱,恍惚间竟与当年歌会表演时的情景重迭了起来。只是那时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任务,此刻却是密闭空间里,无需言明的合拍与悄然滋长的暧昧。歌声在车厢内缓缓流淌,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膜又融化了几分。
一曲接着一曲,车厢内的气氛很好,直到第一首日文歌响起,蒋明筝忽然开口:
“46.5公里。”蒋明筝报出数字,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交通规划报告,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她目光落在前方虚无处,继续用那种分析项目的口吻陈述:“地铁需要换乘两次,算上两端步行与平均候车时间,理想状态下全程约98分钟。”
她说到这里,略作停顿,仿佛只是在严谨地补充一个技术性细节,语气里听不出半分个人情绪:“而且,早高峰的17号线……”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俞棐的侧脸,吐字清晰而冷静,“密闭车厢里的空气成分,和沤了半年的抹布,在感官刺激上基本可以划等号。”
俞棐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种奇特的愉悦感,像细小的碳酸气泡,从他心底深处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她这哪是抱怨?分明是披着客观数据外衣的精准控诉和无声认同。他努力绷住脸,维持着表面那层公事公办的镇定,用几乎与她同频的、讨论方案的语调回应:
“看来蒋主任做了相当深入的实地调研和数据采集。那么,基于时间效率与……体验舒适度的最大化原则,采纳原住宿方案,是否更优?”
蒋明筝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身体更深地陷进副驾驶柔软的座椅里,仿佛在进行一项关于人体工程学的自我调试。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语气淡得如同在讨论天气:“随你。”随即,又仿佛临时想起一个需要修正的技术参数,补充道,“别订上次那家。枕头高度不符合颈椎生理曲度,影响睡眠质量。”
俞棐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失控。他放弃了压制,任由那点混合着得逞和了然的得意在脸上漾开:“收到。保证完成后勤保障任务,一定筛选出枕头高度、硬度及材质均符合人体工学的优选房源。”
“两间。”
过去自然无需特意强调,但此刻,蒋明筝必须将这条边界清晰划出。她睁开眼,正对上俞棐闻言后瞬间耷拉下去的眉梢和那双写满“不是吧”的眼睛。她非但没心软,反而伸手,用指尖在他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逗弄。
她支着脑袋,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将他从头到脚缓慢地巡视了一遍,最后才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劝诫还是调侃:“老俞,悠着点。老处男乍开荤……”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抛出医学恐吓,“据说,太过度,容易功能性报废哦。”
说完,她重新合上眼,唇边却勾起一丝极淡的、游刃有余的弧度,耳边是俞棐不服气的论证。
“老?谁?我吗?蒋明筝!我哪里老!”
……
‘蒋明筝’?‘蒋明筝’!‘蒋明筝’——
“知道了,是我老、体力差,我不行。”
蒋明筝被吵得没办法,干脆认下黑锅,果然,她说完,俞棐这口气可算顺了。
“那下次——”
“小俞,色字头上一把刀,小心我哪天刀了你。”
22:苹果和橘子,正餐和外卖,于斐和俞棐
蒋明筝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些她曾嗤之以鼻的渣男区别不大。偷吃这事,果然有一就有二,甚至食髓知味。于斐是她的正餐,稳妥、熟悉,带着家的温度;而俞棐……则像是突然闯入她味觉记忆里的一剂猛料,辛辣、刺激,让她在负罪感中体会到一种堕落的清醒。
平衡正餐与“外卖”的天赋,她似乎信手拈来,这认知让她唇边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车子停在她那栋略显老旧的公寓楼下,引擎熄灭,夜色瞬间包裹上来。俞棐想跟着上楼,被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甚至连他提出在楼下等她收拾行李的提议,也被她毫不犹豫地驳回,理由充分得让俞棐无法反驳,甚至勾起了他昨夜失言的心虚。
“我陪你上去?”俞棐的手刚从方向盘上落下,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还没去过你家。”
蒋明筝闻言,侧过头,脸上绽开一个带着促狭意味的笑,眼底清亮却没有什么温度。
“可别,我那小破出租屋,庙小,没地儿给您这尊大佛下脚。”她话音轻快,却精准地戳中了俞棐的记忆。
只愣了一秒,俞棐立刻“立正挨打”,姿态放得极低:“对不起,我昨天……口不择言。”昏黄的车内灯光下,他眼底的懊悔和小心翼翼显得格外真切。
“没事,”蒋明筝语气轻松,听不出半分介怀,“你回去吧,到时候把酒店地址发我,我一会儿自己打车去,你报销。”说罢,她利落地转身,伸手去拉车门。
然而,手腕却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量拽住。俞棐的手指温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昨天!真的对不起,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我没有看不起你,我——”
蒋明筝停下动作,回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她的语气甚至称得上诚恳:“我知道,没生气。”她说的是实话,俞棐那几句气话,在她心里确实没掀起多大波澜,远不及此刻他眼底的慌乱来得有趣。
直到俞棐再次开口,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补救心态:“那我陪你上去,和你哥也说句对不起,我不该说他……傻子、废人。”
“于斐”这个名字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破了蒋明筝包裹在外的那层无所谓。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一种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愧疚,或许是保护欲?又或许是脚踩两条船的心虚?她不敢太详细自我剖析,这情绪极快地掠过眼底,便被她藏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真诚得近乎笨拙的模样,她那颗在理智与欲望间摇摆的良心,罕见地回笼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冲动,驱使她做出了接下来的动作。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滑到他因紧张而微抿的唇。然后,她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覆上他拽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指尖温柔却坚定地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拿下。
紧接着,在俞棐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蒋明筝微微倾身向前,抬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触感清晰。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她仰起头,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那张刚刚还在喋喋不休的唇。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试探性的吻。
初始的接触带着一种霸道的不容拒绝意味,像是要借此堵住所有未尽的言语和纷乱的思绪。二人唇瓣相贴的瞬间,俞棐的身体就那么僵住了,男人瞳孔微缩,大脑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短暂空白。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能闻到她身上令人安心的苹果香氛味,能感受到独属于蒋明筝的让他沉溺的温度。
僵硬转瞬即逝。
本能快于理智,在蒋明筝的唇停留不过半秒,试图加深这个带着惩罚与安抚双重意味的吻时,俞棐立刻给予了更强硬的回应。他的手臂猛地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揽向自己,原本被动承受的唇瞬间反客为主,炙热的温度就这么不容拒绝的回应着女人。
车内的空间本就狭小,这一刻更显得逼仄。
空气仿佛被点燃,温度骤然升高。唇齿间的纠缠不再局限于简单的贴合,而是演变成一场无声的、激烈的角逐。蒋明筝的吻带着主导的意味,像是在宣告某种主权,又像是在借此确认什么;而俞棐的回应则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渴望与占有欲,如同干渴的旅人终于寻到甘泉,急切地、深入地探索、汲取。
寂静的车厢里,只剩下彼此急促交织的呼吸声和唇齿间暧昧的细微水声,清晰可闻,催化着某种危险的氛围。蒋明筝能感觉到俞棐胸腔内剧烈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与她自己的心跳擂鼓般呼应着。男人的手掌在她腰上无意识地摩挲,游移着,好像下一秒就要撩起下摆钻进来胡作非为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分钟,却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蒋明筝率先结束了这个吻。她微微后撤,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两人都有些气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俞棐的唇上沾染了她之前涂抹的淡色唇釉,晕开一片暧昧的痕迹,让他原本俊朗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狼狈和性感。
蒋明筝看着他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她再次凑近,这次不是吻他的唇,而是轻轻地将一个吻印在他的脸颊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温柔,与方才激烈的吻形成鲜明对比。她的指尖随后抚上他发热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捏着,声音因刚才的激情而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
“不要上去。他胆子小,怕生人。”
俞棐刚从那令人眩晕的吻中回过神,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蒋明筝的指尖已经先一步抵在了他的唇上,阻止了他发声。她的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俞棐,”她轻声说,每个字都敲在他的心上,“做炮友,就要有炮友的自觉。”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她刻意放轻的脚步而熄灭,将蒋明筝彻底吞没在冰冷的黑暗里。她停在紧闭的防盗门前,像面对一个审判的入口。门上模糊映出她略显凌乱的影子,一种混合着疲惫、心虚和某种难以名状抗拒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她需要片刻的缓冲。
于是,蒋明筝对着冰冷的门板,用力地、深深地呼吸了几轮,试图将胸腔里那股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以及那个带着勾引与占有意味的吻留下的暧昧温度彻底从体内置换出去。
她从包里拿出湿纸巾,近乎用力地擦拭着嘴唇,直到原本唇釉的颜色褪尽,只留下一种被摩擦过的、不自然的红润,蒋明筝才停下动作。又是五分钟过去,蒋明筝感觉身上那层无形的“橘子香”快要被走廊里穿堂而过的冷风吹散,她才鼓起勇气,将钥匙插进锁孔。
然而,不等她扭动钥匙,门竟从里面被一股暴力猛地拉开!沉重的防盗门带着风声撞向内侧,好在蒋明筝反应极快,下意识后退半步,才没被迎面拍个正着。她心有余悸地抬眼,于斐就站在门后的光影交界处。
他显然是早就等在门后了。身上穿戴得整整齐齐,甚至穿了平时在家不怎么穿的厚外套,像是准备随时出门去找她。他背对着屋内温暖的灯光,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高大的身形轮廓却透出一种罕见的焦灼。
蒋明筝心头一紧,那句带着安抚意味的“我回来了”还没来得及配上笑容说出口,于斐便猛地冲了过来。
属于于斐的温度和巨大的冲击力,紧紧地缠绕着她;男人双臂箍得死紧,胸腔里的震动一下紧着一下刺激着她的鼓膜。蒋明筝的脸被迫埋在男人微凉的外套布料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带着洗衣液淡淡清香的苹果味,这味道与她试图驱散的橘子香形成了鲜明而刺痛的对比,蒋明筝再次有了自己出轨的实感。
苹果和橘子,正餐和外卖,于斐和俞棐。
“电话!筝不接!”于斐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她头顶,带着浓重的、未散的哭腔,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力气在控诉。他的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挂钟、十点了,筝还不回,也不接、电话。”
很奇怪。
被于斐这样全心全意地、带着恐慌和依赖地抱着,蒋明筝以为自己会因偷吃而心虚欲焚,会因他纯粹的担忧而感动愧疚。然而,一股细微却尖锐的“嫌弃”感,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动荡的心脏。
这感觉或许源于他过于用力的拥抱带来的不适,或许源于他孩子气的、不加掩饰的控诉与她刚刚经历的、成年男女间充满算计和性张力的交锋形成的巨大落差。这种“嫌弃”并非厌恶,更像是一种…疲惫,一种对即将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去安抚、去解释、去扮演“完美守护者”角色的本能倦怠。它只存在了一瞬,短得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但那份冰凉的触感却真实地留在了心底。
反应过来后,蒋明筝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她怎么可以对这样的于斐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她抬起手,努力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一下下拍着他宽阔却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背,用刻意放柔、放平稳的语调解释:“对不起,于斐,我手机调了静音,在包里没听见。外面有点事耽搁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她自认掩饰得很好,语气温和,理由充分。
然而,于斐像某种拥有超乎常人敏锐感知力的小动物,上帝在关上了他智力那扇门的同时,却赋予了他一种近乎残酷的直觉,能精准捕捉到最细微的情绪波动。他猛地松开了她,双手却仍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像是怕她跑掉。
他用力地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狼藉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急切。顶着一头因为等待和不安而被他抓得乱蓬蓬的头发,他低下头,眼神惶恐又带着一种极度的小心翼翼,仔细地审视着她的脸。那双总是清澈映出她影子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不安。
“筝?”他温吞地、试探性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在生气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戳中了蒋明筝最心虚的地方。他不是在质问,而是在害怕,害怕她的晚归和不接电话是因为自己做了错事,惹她生气了。蒋明筝看着他那张写满无措的脸,看着他眼中全然的依赖和恐慌,之前那点可鄙的“嫌弃”瞬间被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心虚和愧疚取代。
尤其是,她想到自己甚至不能在家停留多久,马上就要收拾行李,去酒店和俞棐会合,然后明天一早,要和他一起去沪市出差,直到周三下午才能回来。一连几天,要把于斐一个人留在家里。这个认知让她几乎无法承受于斐此刻纯粹而脆弱的目光。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自己的卑劣和虚伪就会无所遁形。
蒋明筝几乎是逃进家门的。
当她反手用力握住于斐微凉的大手,将他拉进灯火通明的屋内时,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了她的心脏。
“没有,于斐,我没有生气。”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一种近乎补偿性的温柔,这温柔连她自己听来都感到刺耳。
于斐顺从地被她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他不再哭了,但那份因害怕惹她生气而生出的小心翼翼和不安,依然像一层薄雾般弥漫在他周围。他偶尔会偷偷抬眼瞄一下她的侧脸,像一只观察主人情绪的小动物,这种全然的依赖和脆弱,让蒋明筝胃里一阵拧绞般的难受。
“出差,斐懂。”
当蒋明筝硬着头皮,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解释完即将和俞棐去沪市几天后,于斐脸上的表情瞬间如同雨过天晴。那是一种纯粹到近乎残酷的信任和理解,仿佛“出差”只是一个中性词,不附带任何可能的背叛与谎言。他眼中的惶恐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光彩,他甚至立刻行动起来,将她轻轻推到沙发边,乐呵呵地跑去阳台储物柜,拿出了那个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行李箱。
看着于斐忙碌而单纯的背影,看着他因为能为她做点事而发自内心快乐的样子,蒋明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得她喘不过气。阳台上晾着的床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那是昨夜混乱的见证,此刻却在于斐无知无觉的打点下,散发着洁净的阳光味道。这种对比像一根细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在于斐兴冲冲地准备进卧室帮她收拾衣物时,蒋明筝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冲上前,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她的脸深深埋进他宽阔却此刻显得格外单薄的背脊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这味道让她刚刚在楼下努力驱散的、属于俞棐的橘子香气显得愈发龌龊。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这歉意,为她的晚归,为她此刻的欺骗,也为她心底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嫌弃”。
于斐显然没听清,但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开心从心底满溢出来,心里痒痒的,暖烘烘的。他恍惚间,好像有点明白了修车行大叔常说的那句“被人需要着,是顶开心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带着点珍视的意味,将蒋明筝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拿下来,然后转过身,顶着一双亮晶晶的、毫无阴霾的眼睛,牵起她的手,像个分享秘密的孩子一样,拉着她一起往卧室走。
“筝选、衣服,”他语调轻快,带着点小骄傲,“好了我迭,放行李。”他似乎把这当成了一项重要而愉快的合作任务。
蒋明筝不敢再看男人的眼睛。在于斐纯粹的目光下,她感觉自己像个正在偷窃的小丑,所有的精心算计和游刃有余都溃不成军。她沉默地、机械地选了几件出差要穿的衣物,每递过去一件,于斐都会接过去,认真地抚平根本不存在的褶皱,再仔仔细细地迭放进行李箱,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
最终,蒋明筝在男人不舍又乖巧的注视里,像进门时那样,逃跑似得离开了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家。
在酒店前台办好入住,刷开房门,蒋明筝没打开行李箱,将箱子安置在角落便疲惫地倒在床上,闭上眼,试图将那张让她愧疚的脸驱赶出脑海,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俞棐发来的短信:
【入住了吗?我在你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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