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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妈重回二十岁: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1-14)
作者:2685660897
2026年2月23日首发第一会所
前言:非常非常非常慢热,也欢迎大家多多反馈帮我捉虫,找到逻辑问题。也欢迎大家多多提出一些有意思的日常场景剧情。
第一章:走廊尽头的买卖
【✨ 2024/07/15· 星期一· 02:30· 第一人民医院三楼走廊· 晴(室内) ✨】
医院走廊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几根惨白地闪着,把整条走廊劈成一截亮一截暗。我靠在墙上,后脑勺磕着瓷砖,凉得发麻。手里的纸杯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味从喉咙一直蹿到胃里。
二十分钟前,主治医师把我拉到办公室,说了一堆我早就猜到的话。晚期,扩散,最多三个月。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神都没什么波澜,大概每天都要对不同的家属重复同样的台词。我点了点头。他问我要不要考虑临终关怀方案,我说我先想想。
想什么呢。想个屁。三个月。我妈躺在那个病房里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每天输液管往胳膊上扎,青紫色的针眼密密麻麻,我都不敢多看。才四十岁,头发白了一半。
纸杯被我捏扁了。咖啡渣溅出来,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我也没擦。
“沈祈先生。”
声音从走廊暗处传过来。不高不低,不男不女,像是从墙壁缝隙里渗出来的。我扭头去看,暗处站着一个人,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衫,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他嘴角挂着一点弧度。
我的汗毛竖起来了。不是害怕,是那种你在深夜空旷的走廊里突然发现有人站在那里、而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那种毛骨悚然。
“你谁。”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稳。
他往前走了两步,踏进灯光底下。是个中年男人的脸,没什么特征,放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眼睛不对,瞳孔的颜色太深了,深到我在里面找不到任何倒影。
“做个买卖。”他说,“你用五十年阳寿,换你妈二十年青春。绝症消掉,身体直接回到二十岁。然后你还有五年。”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脑子里转过无数种可能。精神病,骗子,传销,深夜医院出没的变态。但他说出“你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种确凿的笃定,像是他比我还清楚502病房里躺着的那个女人有多少天可以活。
“你是什么东西。”
“地府跑腿的。”他歪了歪头,“叫使者也行,不讲究。”
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我应该扭头就走,去护士站叫保安。但我的腿没动。我发现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而是因为他说了“绝症消掉”四个字。我控制不住地在想,如果是真的呢。
“五十年阳寿换二十年青春。”我重复了一遍,嗓子发干,“我今年二十二,五十年……就是说我只能活到二十七。”
“聪明。”
五年。他要拿走我五十年的命,让我只剩下五年。换我妈从四十岁的绝症患者变回二十岁的健康年轻人。
我低下头盯着地上被捏扁的纸杯。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疼。
走廊尽头的急诊室传来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面嘎吱嘎吱响。
五年够干什么?够我大学毕业,够我攒点钱,够我把她安顿好。
够了。
“条款。”我抬起头。
他眼睛里闪过一点我说不清的光,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她的身体绝对健康,回到二十岁巅峰状态,一切病症清除干净。第二,你不能把交易的事告诉任何人。不是说你不想说,是你说不出来,一开口嗓子就会卡住。第三,你们的命连在一起了。她出事,你有感应;你没了,她也跟着走。”
最后那条让我的胃缩了一下。等于说我不光要活,还得活得小心翼翼。不能出意外,不能冒险,因为我一旦嗝屁了,她也得跟着。
好他妈的精准。这狗东西连我拼命的退路都给堵死了。
“还有没有。”
“没了。”他笑了一下,把手缩回兜里,“签还是不签?不用血印,口头协议就行,地府行政效率比你们人间高。”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钻进肺里,辛辣又冰凉。视线扫过502病房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我妈现在应该是睡着了。下午她还拉着我的手说,宝儿你别在医院待了回去睡觉,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她都瘦成那样了,还在操心我的黑眼圈。
眼眶发酸。我抬手用力揉了一把脸,把那股酸胀压回去。
“签。”
声音落下去的瞬间,一股热流从心口往四肢蔓延,像是有人往我的血管里灌了一壶烫水。不疼,但整个身体都在发麻。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流动。持续了大概十秒,那种感觉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虚脱一样的疲倦。
膝盖一软,肩膀撞上墙壁。冷汗从后颈渗出来,把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五十年就这么没了。
再抬头,走廊暗处已经空了。那个灰夹克男人不见了。地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只有灯管还在闪,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走廊。
我把自己从墙上撕下来,腿还有点发软。走到502病房门前,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病床上,我妈的被子动了一下。
第二章:我妈她二十了
【✨ 2024/07/15· 星期一· 06:15· 第一人民医院502病房· 晴 ✨】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三个多小时。坐到腰疼,坐到天蒙蒙亮,走廊的灯自动灭了,日光顺着窗户爬进来。六点过一刻,502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我弹起来的速度大概这辈子没有过。
推门的是护士。她一脸困惑地看着我,说你妈……不对,病房里那个女孩是谁,你家属呢?
我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世界在那个瞬间彻底变了。
病床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黑头发垂到肩膀底下,又多又密,和昨晚那一头枯黄灰白的碎发完全是两个物种。脸颊上的皮肤白净紧致,五官清晰得像是刚从模具里脱出来的,鹅蛋脸,嘴唇薄薄的偏淡,素着脸,睫毛长而翘。
是好看。不是那种网红滤镜的好看,是一种……很难形容,像是菜市场门口卖菜大婶突然站起来把围裙一解,底下藏着个天仙。
不对。
她就是那个卖菜大婶。
我妈坐在病床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两只手攥着被角,一脸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背。那双手白白嫩嫩的,指节纤细,一个月前还满是皱纹和老年斑的手指现在光滑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
然后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扫了一眼。
病号服宽大,但架不住里面装的东西太有分量。布料在胸口撑出两个很夸张的弧度,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领口没系好,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大面积白皙的胸口皮肤,往下隐约能看到乳沟的阴影,深得没边。
操。
我猛地把目光拽回来,心跳突然加速了两拍。不是那个意思。纯粹是视觉冲击太大。我妈昨天还是个瘦得脱相的中年妇女,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一个……一个E罩杯以上的二十岁年轻女人。
她是我妈。她是我妈。
“宝儿?”
声音也变了。不是变了,是还原了。嗓音年轻清亮,但说话的腔调完完全全是我妈那个味道,带着中年妇女碎碎念的前奏感,嘴角一歪就是“我跟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又不听话”的前摇。
她茫然地看着我:“宝儿,妈这是怎么了?妈的手……妈的头发怎么变黑了?”
护士在后面拽我袖子,小声说到底怎么回事病人呢。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病房。脑子里用零点五秒编了一套说辞。
“妈,你还记得上周我跟你说的那个民间神医吗。”
她愣住。上周?什么民间神医?她脸上写满了“你在扯什么”五个大字。
我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面不改色继续编:“就是那个,山里来的老头,祖传秘方,在咱们医院做临床试验的。我给你报了名,前两天你签过字的,你忘了?药的副作用比较特殊,会……返老还童。”
沉默。
我妈瞪着我,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切换到怀疑,再从怀疑切换到“这孩子是不是发烧了说胡话”。
“返老还童?”她重复了一遍,声调拔高了半度,“你当妈看电视剧呢?你说的是人话吗沈祈?”
连名带姓叫我了。不好。这是要动怒的前兆。
“妈你先别急,”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看看你自己,你的手,你的脸。这不是做梦,你摸摸你的皮肤,你真的变年轻了。病也好了,全好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用右手的手指摸左手的手背,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她突然掀开被子要下床。
我赶紧伸手扶住她胳膊。手指握上去的触感让我一愣,皮肤滑嫩紧致,完全没有以前那种松松垮垮的手感。温热的体温从她的小臂传过来,她的身体明显比之前重了,不再是皮包骨头,有肉了,而且……该有的地方都有了。
她光脚踩在地上,病号裤太长,裤脚拖在地板上。走了两步腿脚还有点发软,我扶着她走到洗手台前面。她扶着洗手池的边缘,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二十岁的脸。
我妈盯着镜子里那张脸,愣了大概有十秒。然后她慢慢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惊喜,不是害怕,是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像一个在自己家住了几十年的人突然发现门牌号换了。
“这……是妈?”
她凑近镜子,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又拉了拉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弯腰凑近镜子的动作幅度太大,病号服领口直接垮下来,从我站的角度能清清楚楚看到衣服里鼓鼓囊囊的全貌,白花花的一大片,晃得我赶紧偏开头盯墙角。
她是我妈。她是我妈。这句话我得在心里多刻几遍。
“妈,领口。”我哑着嗓子说。
她没听见。还在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喃喃地说,声音发飘,“我这脸怎么变成这样了……妈都四十了怎么变成个小丫头了……”
她用右手揪住病号服的领口往上提了提,但那个尺寸的胸放在病号服里,提了也是白提,布料被撑得服服帖帖,轮廓一览无遗。她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全部注意力都在镜子里那张脸上。
我转过身去,假装在看窗外。七月的太阳已经爬出来了,光线从玻璃照进来打在我后背上,热乎乎的。
“妈,药有副作用我跟你说了。”我背对着她,竭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返老还童,身体回到二十岁,病全好了。就是以后出去不能说你是我妈了,外人看着不像。我跟医生那边说好了,以后对外你是我远房表妹,从乡下来投奔我的。”
背后传来一阵安静。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气,语气带着浓浓的中年妇女特有的隐忍式哀怨:“妈活了四十年,到头来还得装小姑娘……”
我差点笑出声来。忍住了。
“沈祈。”
“嗯。”
“你转过来。”
我转过去。她站在洗手台前面,病号服歪歪扭扭挂在身上,二十岁的脸上挂着一个四十岁妇女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眉心皱起来,目光里带着“妈虽然不太懂但妈知道你在骗我可是妈暂时不想追究”的复杂情绪。
“病真好了?”
“真好了。”
她又叹了口气。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的触感和以前不一样了,柔软光滑,但力道和方向完全一样,从额头摸到下巴,最后拍了拍我的脸蛋。
“你看你这黑眼圈,又一宿没睡吧。”
鼻子一酸。我使劲咽了一下。
“嗯。”
第三章: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 2024/07/15· 星期一· 10:00· 第一人民医院行政楼/出租屋· 晴·34℃ ✨】
上午十点,我坐在学校教务处外面的长椅上等休学手续。太阳已经很毒了,行政楼门口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热风吹在脸上。手机里打开了计算器。
2024年7月15日到2029年7月15日。1826天。不对,2024是闰年。1827天。也不对,到底怎么算的来着,这个月过了一半了,要不要减掉……
算了。就按1825天记吧,取个整。
1825天。往后每天睁眼都是在倒数。
这么一想胃又开始疼了。我揉了揉胃,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压碎了的饼干啃了两口。早饭没吃,昨晚那杯凉咖啡现在还在胃里翻酸水。
教务处的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我填的休学申请表。“沈祈同学,你这个休学理由写的是‘家庭经济困难需暂时外出务工’?”
“对。”
他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你成绩中上,其实可以申请助学金的……”
“谢谢老师,我考虑过了。”我站起来,尽量让笑容看着诚恳点,“先休一年,情况好转了再复学。”
他看了我两眼,大概在我脸上看出了某种不接受劝说的倔,把表递回来让我补签了一个名。盖章,存档,完事。大学生涯暂停,手续简洁得让人觉得可笑。
出了行政楼,七月的太阳直接把我拍在地面上。我眯着眼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附近的出租屋信息。医院附近太贵了,一中附近的老城区有几个选择。益民小区,步梯五楼,一居室,月租八百。
八百。我现在银行卡余额三千四百块。够交四个月的房租。四个月之内必须找到稳定收入来源,否则就要喝西北风了。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陌生账号,内容只有一句话:“楼下快递柜,A07格口,取件码1015。”
没有来源。点进头像,空白,没有朋友圈,没有个人信息。
我站在原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心里升起一股寒意。快递柜在行政楼侧面,我走过去蹲下来输入取件码。格口弹开,里面是一个A4大小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
拆开。
里面是一套完整的身份证件。身份证,户口本迁移证明,高中学历档案。名字是“苏青青”,照片是我妈今天早上那张二十岁的脸。出生年份做成了2004年,籍贯在一个我没听过的乡下地名。与户主关系一栏写着“外甥女”,户主信息指向我外公那边一个早就断了联系的远房亲戚。
做得滴水不漏。户籍信息、学历档案、身份证芯片,全部是真实可查的。不是伪造,是凭空创造了一个“苏青青”的合法存在。
我把信封收进书包里,深吸了一口气。那个灰夹克的地府使者,办事效率确实比人间行政系统高。
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骂娘。
从行政楼出来打了个电话给我妈。她还在病房里等我,护士已经给她办了一套新的入院评估,各项指标全部正常,医生一头雾水,建议再做一次全面体检。
“宝儿你什么时候来接妈。”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气里有种压不住的焦躁,“护士一个劲问我怎么回事,妈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让妈说啥?说妈吃了神药变年轻了?人家不得当妈是神经病……”
“妈你别急,我下午去接你,出院手续我来办。”我在公交站牌底下站着,太阳晒得后脖子火辣辣的,“你就说你是我表妹来做体检的,别的啥都别说。”
“那你妈那个身份呢?苏青青呢?四十岁那个?”
“已经处理好了。”
“什么叫处理好了?”
我嗓子眼一紧。那个“她已经不存在了因为你现在就是二十岁的苏青青”这句话卡在喉咙口,怎么都出不来。不是不想解释,是物理性地说不出口。地府那条款生效了。
“就是都安排好了,你别操心。”我咳了一声掩饰嗓子的异样,“下午三点我去接你,把你的东西收拾好。”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烫得能煎鸡蛋。
脑子里开始列清单。
第一,今天下午办出院,带她去看房子。益民小区502,八百块一个月,明天能搬进去。
第二,工作。网吧夜班,快递分拣站早班,工地日结。三份工排满的话一个月收入大概八千到一万。
第三,给她报名插班考试。一中高三理科班,九月份开学。档案已经有了,找关系塞进去或者走正规插班流程,这个得抓紧。
第四,买保险。意外险,寿命不能出事,我得把她以后几十年的保障都铺好。
第五,写计划。她不上学的时候在家干什么,每天吃什么,每个月给多少零花钱,未来五年的预算表……
五年。公交车晃了一下,我的太阳穴撞在玻璃上。疼得嘶了一声。
只有五年。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的微信消息,一条语音。点开来,她的声音带着碎碎念式的絮叨:“宝儿你中午记得吃饭,别省那几个钱饿着自己。妈在病房里跟护士要了碗粥,你别担心妈。对了你晚上别太晚回来,少抽烟。”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妈虽然变成这样了……但妈还是妈。你别嫌弃妈。”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大腿上,脸朝向窗外。公交车经过建设路,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蝉叫得嗓子都哑了。七月的城市热得像蒸笼,所有人都在活着,上班的下班的买菜的接孩子的,没有谁知道这辆公交车后排坐着一个只剩1825天的人。
我摁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吸了吸鼻子。
没哭。就是鼻子酸。天太热了,空调风吹的。
下午去接她。明天搬家。后天开始打工。大后天找学校。
慢慢来。一天一天的。
“到站了啊让一下。”后排大妈拎着西瓜要下车,膝盖顶了我椅背一下。我起身让路。大妈走了,留下一股花露水的味道。
我重新坐下来,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Day 1 / 1825。
第四章:镜子里的陌生人
【✨ 2024/07/16· 星期二· 09:00· 第一人民医院502病房· 晴·33℃ ✨】
早上九点,我端着两碗粥从食堂回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一看,差点把粥洒了。
我妈站在床边,正低头扯着那件病号服左看右看。裤子太长,裤脚堆在脚踝上皱成一团;上衣更离谱,她本来就比昨天之前要矮一点点,加上身子骨从瘦脱相恢复成了正常体重,那件宽大的病号服变成了完全撑不住和兜不住两个极端同时存在的状态。腰腹处空荡荡的布料松松垮垮堆着褶子,但胸口的布料被绷得紧紧实实,两粒系绳之间的缝隙被撑开,露出大面积白花花的皮肤。她每动一下,那两团鼓鼓囊囊的东西就跟着晃一下,幅度不大,但因为实在太有分量,布料被牵扯出的弧线很明显。
她完全没在意。蹲下去把裤脚卷起来,一蹲一站之间领口直接往下坠,我站在门口的角度能看见整片胸口的弧度和乳沟的暗影,白得晃眼。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妈,粥。”
她直起腰来,随手把领口拽了拽,但那个尺寸拽了也是白拽,该撑的地方照样撑着。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很自觉地盯着粥碗,一眼都没往下瞄。
“宝儿,妈这衣服穿不了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神色,纯粹是一个中年妇女在抱怨衣服不合身的表情,“这上面绷得要死,底下又空得能装米。你给妈找件合适的来。”
“……我先去办出院。”我把勺子递给她,别过脸去,“你在病房里待着别出去,谁来都不开门。等我回来带你走。”
“怎么不让妈一起去?”
“你现在这张脸出去,那些护士认不出你来。你昨天的档案照片还是你……以前的样子。”我停了一下,措辞很小心,“万一被人拉住问东问西就麻烦了。我一个人去搞定手续,说你已经转院了就行。你就待在这里喝粥。”
她不太情愿,嘴角撇了一下,但也没再坚持。端起碗来嘬了一口粥,眉头皱起来:“这粥熬得太稀了,水多米少,食堂也太会省钱了……”
我关上门,背对着502的门板站了两秒。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尺寸的胸……四十多的时候因为太瘦,完全看不出来。现在身体回到二十巅峰状态,一下子全冒出来了。E罩杯打底,搞不好F。穿什么病号服,套个面袋子都能把面袋子撑出形状。
我用力搓了一把脸。行了别想了。出院手续,快去快回。
从病房走到住院部收费大厅,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我跟窗口说502病床苏青青要办出院,对方翻了一下系统问我家属关系。我说侄子。她说病人本人不来吗。我说病人身体虚弱不方便下来,我代办。她翻了个白眼,让我签了一堆字,把昨天的检查费和床位费结了,零零碎碎一千三。
一千三。银行卡余额直接掉到两千一。
我站在收费大厅的角落里,拿着那张缴费单据,拇指在纸张边缘搓来搓去。
手指有点发麻。不是冷的,是那种没吃早饭低血糖加上连续两天没睡的虚脱感。
旁边有个大妈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老家话,听着耳朵嗡嗡响。
我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快去快回。她一个人待在病房里会担心的。
二十分钟后回到502,推门进去。
我妈站在洗手池前面。
她把病号服的上衣脱了,只穿着底下那件薄薄的棉质内衣,正对着镜子看自己。不是昨天那种茫然的看法,而是……带着某种辨认的眼神,像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相册。
她右手摸着自己的左臂,从肩膀一路滑到手腕,感受着自己皮肤的触感。胳膊白白嫩嫩的,没有一颗老年斑,细汗沿着小臂内侧的青色血管往下淌。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件棉质内衣是之前住院时穿的,松松垮垮的旧款式,洗了不知道多少次,布料薄得半透明。根本兜不住。两只胸从内衣的边缘溢出来,上缘的弧度饱满得把布料撑出一个夸张的半月形,乳沟挤出一条深深的缝。她低头的角度让那条缝更深了,从我站的位置能看到内衣底下大面积的白肉和被挤压出来的软肉褶。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胸口,表情不是羞涩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怀旧。
“跟年轻那会儿一模一样。”她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病房就这么点地方,我听得清清楚楚,“二十年前就嫌它碍事,买个内衣跑遍半个市区都找不到合适的。你爸还在的时候总笑话妈……”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没继续往下说了。
我手里还捏着缴费单据,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进去吧,她穿成这样我看哪儿都不对;退出去吧,门已经推开了,动静也发出去了。
她从镜子里看到我了。
“回来了?”她的语气平淡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过身来面对我,棉内衣底下的两团重量跟着她转身的动作剧烈晃了两下。她完全没有要遮挡的意思,弯腰去床上拿外衣,弯腰的幅度让内衣领口的布料彻底投降,我的目光条件反射地对上了一整片白花花的波浪形软肉和中间那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我猛地把头偏向右边盯着墙上的消防栓说明牌。
“妈。穿、穿上衣服。”
“急什么,又不是外人。你小时候还趴妈身上吃奶呢。”她直起腰来,不紧不慢地把病号服上衣重新套上,系好系绳。“出院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我一会儿去出租屋放东西,下午来接你。”我眼睛还盯着消防栓说明牌,把那上面“干粉灭火器使用方法”默念了三遍。“你把东西收拾一下。我给你带了套衣服来。”
我从书包里掏出昨天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递给她。T恤是我的,男款L码,估计她穿上去腰那里能塞进一个西瓜,但胸口应该……勉勉强强撑得下吧。
她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这灰不溜秋的也太丑了。”
“凑合穿。”我把书包扔到椅子上,坐下来开始啃那碗已经凉了的粥。手有点抖,勺子在碗壁上刮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胃在抗议。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不管她是四十还是二十,那种“妈什么都知道你别装了”的眼神不会变。
“你几点睡的?”
“十二点。”
“撒谎。你那黑眼圈比昨天还重了。”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脖子,手指凉凉的,“出了一身汗,衣服都湿透了。你是不是又一宿没睡?”
我没说话。粥太凉了,喝下去胃里一阵痉挛。
她在我身边坐下来,叹了口气,那种中年妇女特有的绵长的叹气,从鼻腔到嗓子到胸腔一路震下来。然后伸手把我手里的勺子拿走了。
“你去那边躺一会儿。”她指了指病床,“妈守着你,一个小时后叫你。”
“不用,我……”
“沈祈。”连名带姓了。
我闭上嘴。乖乖挪到病床上,侧身躺下去。枕头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我妈身上淡淡的雪花膏的气味。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开始收拾床头柜里的杂物,嘴里碎碎念:“这医院的牙刷毛也太硬了……毛巾给妈带走吧回去当抹布使……”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模糊之前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她拉拉链的声响,和一句很轻的:“睡吧宝儿,妈在。”
第五章:糖葫芦与五楼
【✨ 2024/07/18· 星期四· 14:00· 益民小区5栋楼下/502出租屋· 晴·35℃ ✨】
益民小区在建设路尾巴上,老城区的筒子楼群里塞着的一片上世纪九十年代小区。没有电梯,没有物业,楼道里的声控灯十个坏了八个,剩下两个也是拍三巴掌亮两秒。五楼,月租八百,水电另算。
我上午一个人先来签了合同交了押金,拿到钥匙上去看了一圈。三十五平,进门右手边一个两平米的厨房,嵌入式灶台、迷你冰箱和一台油烟机挤在一起,锅铲碰墙壁墙壁碰冰箱。正对着卫生间,淋浴马桶洗手池全挤在里面,门锁是那种老式插销,铜绿斑驳的,从里面插上后外面稍微用点力就能推开。我试了两下,确实不牢靠,得找时间换个新的。
往里走是唯一的房间。一张一米五的旧弹簧床靠墙放着,床垫上有几块发黄的印子。对面是一个折叠沙发,拉开能睡人。靠窗一张小书桌,桌面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半。阳台朝南,挂衣服的铁丝都生锈了,我用抹布擦了两遍才勉强能用。
墙面发黄,天花板有水渍,夏天热得跟蒸笼一样,唯一的好消息是有一台窗式空调,虽然声音跟拖拉机似的,至少能吹凉风。
下午两点,我回医院接我妈。她已经换好了我给她带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站在病房窗户边等我。灰色T恤在她身上穿出了一种很奇怪的效果,肩膀和袖口空出来一大截,腰以下松松垮垮像条裙子,但胸口被撑得紧紧实实,布料上出现了明显的拉扯纹路,两个高高隆起的弧度把“L码男款”这个概念彻底碾碎了。运动裤更夸张,裤腰大了两圈,她用我的一根鞋带系着,裤腿全卷到了小腿肚上。
怎么说呢,就像一个小女孩偷穿了爸爸的衣服,但是身材完全不是小女孩。
“走吧。”我把她的东西塞进一个编织袋里扛在肩上,“坐公交,三站路。”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缩了缩肩膀,步子放慢了。外面的太阳很毒,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路过门口便利店的玻璃门时她停了一步,侧头看了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不合身灰色T恤的年轻女人,黑发马尾,脸上没什么血色,但五官清秀得过分。
她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
我没催她。在她身后站了几秒,然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走了,表妹。”
她回过头来瞪了我一眼。那个瞪法不管二十岁还是四十岁都一模一样,嘴角往下撇,鼻翼微微翕动,眼白多眼珠少,标准的“小兔崽子你再皮试试”脸。
“喊谁表妹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再叫一个听听。”
“走吧,表妹。”我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大概有点欠揍,因为她伸手就来揪我耳朵,我偏头躲开,编织袋差点从肩上滑下来。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给她的那张新身份证,翻过来翻过去地看。苏青青,女,2004年7月15日生,住址是一串她没听过的地名。
“这个地址是真的?”她压低声音问。
“真的。”
“那要是有人去查呢?”
“查不出问题。”我靠在座椅上,被太阳晒得昏昏沉沉的。公交车过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她身上的软肉跟着弹了一下,我赶紧转头看窗外。“你就记住,你是我远房表妹,爸妈不在了从乡下来投奔我的。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她把身份证收进兜里,沉默了一会儿。
“妈不习惯。”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公交车引擎的轰鸣里差点听不清,“活了四十年了,突然变成个小姑娘,还不能叫你宝儿……”
“在外面确实不能叫。”我的声音也轻下来了。旁边有乘客,不能说太多。
“回家关上门想怎么叫怎么叫。”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她脸上,睫毛在颧骨上落了一小片阴影。那张脸年轻得不真实,但闭着眼的表情跟我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的没什么两样。疲惫,隐忍,带着点不肯在人前露出来的委屈。
我把手里的编织袋放到膝盖上挡了一下视线。嗓子眼发紧。
三站路,到了。
益民小区5栋,五楼,没电梯。我扛着编织袋在前面爬楼梯,她在后面跟着。爬到三楼她就开始喘了,不是体力不行,是二十年没爬过这么高的楼梯的生活惯性让她的节奏完全不对。
“慢点走,不急。”我在楼梯拐角停下来等她。
她撑着膝盖站在下面半层楼梯的位置,仰头看我,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灰色T恤的领口因为出汗贴在了锁骨上,喘息的时候胸口的起伏幅度很大,两团隆起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布料上的拉扯纹路在每次吸气的时候绷紧、呼气的时候稍微松回去一点。
“你先上去把门开了。”她摆摆手,“妈自己慢慢爬。”
我嗯了一声,三步并两步上了五楼开了门。把编织袋扔进去,回到楼梯口等她。她终于爬上来了,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
进了屋,她的目光扫了一圈。
“这么小。”她的第一句话。
然后是第二句:“这租金多少一个月?”
“八百。”
“八百?!”她的声量猛地拔高,“这巴掌大的地方要八百?我以前在老城区租的两居室才六百!”
以前的事没法比了妈。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你以前租的房子可没有学校附近这个地段。
“凑合住。”我把编织袋解开,开始往外掏东西。她的旧衣服、保温杯、洗漱用品、一盒没吃完的六味地黄丸。“我睡沙发,你睡床。”
“你睡床,妈睡沙发。”
“你睡床。”
“沈祈你跟妈犟什么,妈个子矮沙发睡得下……”
“一米六五的人睡折叠沙发腿伸不直。你睡床。”
她瞪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终没再说什么。把保温杯往厨房水槽里一放,开始翻橱柜检查有没有蟑螂。
我把该放的东西放好,下楼去买日用品。洗衣液、晾衣架、几条毛巾、两套碗筷、一提纸巾。出了小区大门左转五十米就是建设路菜市场,路口摆着几个流动摊位。水果摊、煎饼摊、卖袜子的。
然后我在巷口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插着一排糖葫芦,红彤彤的。老头穿着灰色背心,戴着一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草帽,正在整理竹签。
正常来说我不会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停下来。但我经过的时候,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脚步一顿。
不是正常小贩看顾客的眼神。太安静了。瞳孔的颜色很深,深到我在里面找不到……
“小伙子,来一串不?”他笑了一下,很普通的商贩式笑容,但嘴角的弧度让我后脖子发凉。
“不用了。”
“买一串吧。”他从车上拔下一串糖葫芦递过来,山楂个头很大,糖衣厚实,在阳光底下反着光,“她上辈子最爱吃这个。”
我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
老头眯着眼笑:“三块一串,微信支付宝都行。”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卖糖葫芦的老头,草帽、背心、三轮车、晒得黝黑的脸。但那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脊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掏出手机扫了码。三块钱。拿着那串糖葫芦站在巷口,太阳烤得头皮发疼。
回头再看,老头推着三轮车已经拐进了菜市场,混在人群里看不清了。
上辈子。她上辈子最爱吃这个。
我攥着糖葫芦的竹签,手心全是汗。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才迈开步子往回走。日用品还没买完,但脑子里嗡嗡的,那六个字翻来覆去地转。
买完东西回到502出租屋,我妈已经把厨房的灶台擦了一遍了,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地板,嘴里碎碎念:“这地砖缝里全是灰,也不知道上一个租户什么卫生习惯……”
我把日用品放在桌上,把糖葫芦举到她面前。
她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糖葫芦?你买这玩意儿干什么,几个钱啊?”
“三块。路边看到的,顺手买的。你吃不吃?”
她犹豫了一秒,伸手接过去,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她嚼了两下,表情松动了一点。
“还行吧。”她嘴硬,但又咬了第二口。
我坐在折叠沙发上看着她蹲在地上一手拿糖葫芦一手拿抹布的样子。二十岁的脸,嘴巴嚼糖葫芦嚼得鼓鼓囊囊的,但擦地的姿势和碎碎念的频率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嗓子眼又紧了一下。我揉了揉鼻子,假装是灰尘呛的。
“妈,明天我开始上班。”
她咬着糖葫芦看我:“上什么班?你不是休学了吗?”
“打工。挣钱。你九月份要上学了,得交学费。”
她的咀嚼动作停了。嘴里那半个山楂含了好几秒才咽下去。
“妈不上学也行的,妈可以出去找个……”
“苏青青同学。”我的语气切换成了搞怪模式,用食指点了点她的脑门,“你现在二十岁,没学历没文凭,出去找工作能干什么?刷盘子?你连煎个鸡蛋都能把锅烧糊。”
“你!”她气得用糖葫芦的竹签戳我胳膊,“妈煎鸡蛋怎么了?妈养了你二十年你吃我做的饭长这么大的你嫌弃什么!”
“就是因为吃了二十年所以才知道水平。”
竹签往我肋骨上捅了三下。我龇牙咧嘴地躲,但没忍住笑了一声。她也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赶紧把脸别过去假装没笑。
“明天几点走?”她把最后一个山楂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凌晨四点。”
她的嘴巴停止了咀嚼。
“……那妈三点半起来给你做早饭。”
“不用,我……”
“沈祈。”
又连名带姓了。我闭嘴。
行吧。三点半就三点半。
第六章:凌晨四点的城市
【✨ 2024/07/19· 星期五· 03:50· 出租屋/快递分拣站· 晴(夜间) ✨】
闹钟在三点五十响了。我在黑暗里摸索着把手机按掉,浑身酸疼地从折叠沙发上坐起来。这沙发的弹簧有两根是断的,睡一晚上腰像被人捶了八百下。
厨房里的灯已经亮了。
油烟机在嗡嗡地转,空气里飘着鸡蛋和葱花的味道。我揉着眼睛走过去,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
我妈背对着我在煎鸡蛋。三点半起来的,跟她说的一样。头发随便绾成一个髻,穿着昨天那件灰色T恤当睡衣,底下是一条到膝盖的棉质短裤。凌晨的厨房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裸露的小腿上白得发亮,脚踝很细,踩着一双老旧的橡胶拖鞋。
她在灶台前踮了一下脚去够架子上的盐罐,T恤下摆跟着提起来一截,露出后腰一小条光裸的皮肤和棉质短裤的腰带边。因为踮脚的关系小腿肌肉绷紧了,线条从脚踝一直拉到膝窝,绷了两秒又松回去。盐罐拿到了,她撒了一把盐进锅里,嘴里嘟囔:“这架子也太高了……”
我清了清嗓子:“我来拿。”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转身的动作带起了T恤布料的晃动,胸口那两个充满存在感的弧度在布料底下来了一个幅度不大但因为质量太足而显得格外实诚的摇摆。凌晨三点五十分,昏黄灯光下,她明显没穿内衣,布料紧贴着的轮廓过于清晰,连隆起顶端那两个微小的凸点都若隐若现。
“你怎么不出声就过来了吓死妈了!”她拿锅铲指着我,锅铲上还挂着蛋液,滴答滴答往下滴。
我已经把目光钉在了她脑袋上方的油烟机上。“嗯。起来了。”
“洗脸去,马上好。”她转回去继续煎蛋,“妈给你煮了粥,蛋也煎好了,旁边还热了两个馒头。你把水壶灌满带着路上喝。”
我嗯了一声,退出厨房。在卫生间洗脸的时候冷水浇下来,脑子清醒了一点。
行了沈祈。你是她儿子。她凌晨三点半爬起来给你煎鸡蛋。你在想什么呢。
洗完脸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粥、煎蛋、馒头、一碟子豆腐乳。她站在旁边,双手叉腰看着我坐下来吃。
“多喝粥,馒头沾豆腐乳好吃。”
“嗯。”
“中午你在外面吃饭别省钱,找个干净的馆子,路边摊不卫生。”
“嗯。”
“晚上回来妈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什么叫随便?你这孩子每次都说随便,随便是什么菜?妈不会做随便。”
我把一整个煎蛋塞进嘴里堵住了可能冒出来的笑。嚼了两下咽下去:“红烧肉。”
“行。妈下午去菜市场买排骨……不对,红烧肉用五花肉。五花肉现在什么价了?上次买好像是十八一斤?不知道涨没涨……”
她开始计算肉价了。我趁她碎碎念的间隙把粥喝完,把馒头揣进兜里,站起来。
“走了。”
“等等。”她从冰箱上面翻出一个药盒递给我,“含片,嗓子不舒服含一个。你别逞强,不舒服就回来。”
我接过药盒塞进口袋。她又伸手整了整我的衣领,手指碰到脖子后面的皮肤时凉凉的,指腹在衣领的折叠处捏了两下把翻起来的那个角摁平了。
“好了。去吧。”
出门。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声控灯拍了三下亮了两秒就灭了。我摸着扶手下楼,凌晨四点的空气闷热潮湿,蝉还没醒,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骑上从房东那借的旧自行车,二十分钟到达快递分拣站。
分拣站在城郊一个铁皮大棚底下,凌晨四点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干活了。传送带哗哗地转,快递包裹从一头涌出来,大的小的方的扁的堆成山。我的活很简单,按区号分拣,拣出来码到对应的筐里。弯腰、抬手、扔、弯腰、抬手、扔。重复。
第一个小时还行。第二个小时开始腰疼。第三个小时手指被胶带边缘割了一道口子,渗出来的血珠被汗稀释了,流得满手背都是。旁边的大哥递过来一卷创可贴,我贴上继续干。
干到早上八点收工,结了当天的工钱,一百二。我站在分拣站门口数了两遍纸币,折好塞进裤兜最里面。太阳已经出来了,晒得铁皮棚顶嘎嘎响。我蹲在阴影里啃完了兜里那个已经捂得有点变味的馒头,灌了半壶水。
然后骑车去工地。
今天的工地在城西,骑车要四十分钟。到了之后换上安全帽和反光马甲,跟着一群工人搬水泥板。每块水泥板大概四五十斤,两个人抬,从卡车上卸下来码到指定位置。搬了二十来块之后胳膊开始发抖。工友看我年轻,多分了我几趟。
我咬着牙没吭声。
中午休息的时候蹲在工地板房的阴影里吃了一盒六块钱的盒饭。米饭硬邦邦的,菜是土豆炖鸡架,鸡架上没什么肉,全是骨头。我嚼了两口想起我妈今天说要做红烧肉,差点把盒饭扣了。
下午五点从工地收工,日薪一百八。加上早上的一百二,今天三百块。还有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的网吧夜班,四个小时,五十块。一天三百五。
一个月一万出头。房租八百,水电两百,吃饭两千,我妈零花钱五百,开学的学费杂费制服费要提前攒……
不够。远远不够。
我骑着自行车在晚高峰的建设路上逆行了一小段,被一辆公交车按了三声喇叭。七月的热浪从柏油路面蒸上来,把整个城市烤得变了形。汗从头发帘子底下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六点半到家。五楼。爬楼梯的时候腿都在发抖。到了门口掏钥匙的手抖得插了两次才对准锁眼。
门开了,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扑过来,浓郁得能把人砸倒。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红烧肉刚出锅。”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汤。红烧肉的颜色偏深了点,收汁收过头了,但是肉块很大,肥瘦相间,酱汁冒着泡。青菜炒得太老了,有点发黄。紫菜蛋花汤倒是正常水平。
“你这红烧肉糖放多了。”我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得齁嗓子。
“那是酱油多了不是糖。”她在对面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往我碗里塞,“多吃青菜,你嘴角起泡了,上火。”
我把那块齁甜的红烧肉嚼了嚼咽下去。味道确实不怎么样。
又夹了一块。
她看着我吃,脸上的表情从紧张过渡到松弛。然后自己也开始吃,吃了两口嘟囔了一句:“确实甜了点……下次少放酱油。”
我闷头扒饭。她在对面碎碎念今天菜市场的猪肉涨到了二十块一斤简直是抢钱、楼下那个杂货店的垃圾袋比超市贵两毛、隔壁502住了个年轻小伙子天天半夜打游戏吵死人了她想去敲门骂人。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筷子戳进碗里的时候手还在抖。工地搬水泥板搬的。
她没看见。她在说垃圾袋的事。
晚饭吃到七点半。我帮她洗了碗,她不让我洗非要自己来,我说你做了饭了该我洗,她说你干了一天活了歇着去别碍手碍脚,我说你也别碍手碍脚让开,最后两个人挤在两平米的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胳膊肘碰了好几次。
八点半她开始铺床。九点她催我睡觉。我说十点还有班。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把保温杯灌满了热水放在门口鞋柜上。
“路上注意安全。”
晚上九点四十五出门。蝉叫了一整天终于累了,只剩几只还在有气无力地嘶嘶叫。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彻底罢工了,我摸黑下了五层楼。
骑车十五分钟到星辰网咖。老板姓孙,光头,胖子,看我来了扔了把钥匙让我去巡场。通宵班,晚十点到早六点,巡场、给客人充值、打扫卫生。五十块一晚。
网吧里蓝光闪烁,键盘噼里啪啦响,空气里全是烟味和泡面味。我在前台坐下来,趁没客人的空档打开手机备忘录。
Day 5 / 1821。
关上备忘录之前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红烧肉太甜了但我吃了三碗。
第七章:两平米的杨氏太极
【✨ 2024/07/19· 星期五· 18:20· 益民小区5栋502出租屋· 晴·33℃ ✨】
我在快递分拣站干到八点,工地干到五点,中间啃了两个包子灌了一壶白开水。骑自行车回来的路上右腿抽了一次筋,差点把车骑进花坛。到楼下的时候太阳刚落到西边那栋筒子楼后面,余晖照着五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花花绿绿的。
等等。花花绿绿的?
我仰头眯着眼看了半天。阳台的晾衣绳上多了好几件衣服,除了我那几件灰黑T恤之外,还挂着两件大红色和翠绿色的棉麻衫,一条碎花裤子,以及两个洗得发白的老式棉质内衣。我再看了一眼内衣的尺寸,罩杯的弧度在晾衣绳上画出一个夸张的半圆。
那个形状在五楼的高度上也清晰可见。我赶紧收回目光,蹬着车锁进楼道里。
爬到五楼推开门,空气里是隔夜咸菜和枸杞红枣的混合味道。
“回来了?”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水龙头哗哗响着,“洗手吃饭,今天妈做了两个菜。”
我先往阳台方向看了一眼。除了晾着的衣服之外,阳台地面上摆着一双老式布鞋,旁边地板上有一小片湿印子。
我换了鞋走到书桌前面。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高中数学教材,封面都卷了边,翻到的那页是分数的加减法。旁边放着一支铅笔和几张草稿纸,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道运算题,答案全划掉重写了两三遍,最后一道三分之二加四分之三等于七分之五,旁边画了一个大问号。
七分之五。
我深吸一口气。
我妈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了,一盘炒土豆丝一盘凉拌黄瓜,摆在折叠餐桌上。她今天穿着那件大红棉麻衫,底下是一条松垮的灰色棉裤,脚上踩着橡胶拖鞋。头发扎得很随意,碎发贴在额头上,脸颊微微泛红,大概是在厨房待久了被油烟熏的。
大红棉麻衫。这件衣服她穿了至少五年了,当年是四十岁的中年妇女穿就已经够土了,现在二十岁的脸配上去,那个效果……怎么形容呢,像一颗水蜜桃裹了一层红布麻袋。
“妈。”
“嗯?”
“你今天是不是在阳台打太极了。”
她的表情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阳台地上有水印子。”出了汗滴在地上的。
“哦,对。”她不以为然地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早上六点起来的,你走了之后妈在阳台上打了四十分钟。那个阳台太小了,一个云手差点把晾衣架撞翻。”
我试图想象一下她在两平米的阳台上打杨氏太极的画面。两平米。手脚伸展开来转个身就能碰到三面墙,还得避开晾衣架、晒衣服的竹竿和窗台上放着的花盆。
“你别在阳台打了,下面楼道里有块空地。”
“楼道里人来人往的。”她嘴里嚼着土豆丝含含糊糊地说,“再说了妈打太极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看。”
二十岁的脸穿着大红棉麻衫在老小区楼道里打太极,确实不太合适。那画面光想想就让人头疼。
“那你注意点别把东西撞坏了。”我坐下来开始扒饭。土豆丝咸了,黄瓜切得粗细不均,但饿了一天了什么都好吃。
吃了两口想起正事:“数学做了吗?”
她的筷子停了半拍。
“做了。”
“我看了。三分之二加四分之三等于七分之五?”
沉默。
“……妈二十年没碰过这东西了嘛。”她的声量低下去了,夹菜的动作有点心虚,“分数加法要通分对不对,妈记得的,就是一时没想起来……”
“通分都忘了你学个什么高中。”我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红笔和几张空白草稿纸拍在桌上,“吃完饭我教你。从通分开始。”
她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嘴张开又闭上,大概想说“妈不用你教”之类的话,但想到自己连三分之二加四分之三都做不对,最后还是把到嘴边的倔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我洗了碗,她在书桌前等着我。灯光底下她的坐姿很端正,膝盖并拢,背挺得直直的,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但脸上的表情完全是一个不服气的中年妇女。
“先把这道题做一遍。”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最基础的通分题,推到她面前。
她拿起铅笔,咬着笔杆皱眉看了半天。铅笔戳在嘴唇上,把嘴唇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她低头写字的时候,那件大红棉麻衫的领口往前坠了一点,从我坐的角度能看到领口里面一大片白花花的皮肤弧度。她完全没在意,专心致志地在草稿纸上写通分的过程,写了半分钟停下来,抬头看我。
“三分之二的通分是不是六分之四?”
我的目光正好从她领口里面弹回来,落在草稿纸上。“对。继续。”
她继续低头写。又写了一分钟,铅笔在纸上划得嘶嘶响。
“等于……十二分之十七?”
我拿起红笔。在她的答案上画了一个大叉。
“……”
“十二分之十七明显不对,你连分数大小比较都没搞清楚。十二分之十七大于一了你没觉得有问题吗?”
她盯着那个红叉看了三秒,脸上的表情从不服气切换到尴尬,再从尴尬切换到气急败坏。铅笔被她攥在手里捏得咯吱响。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聪明啊!妈二十年没算过这东西了!”
“这是小学五年级的内容。”
“你!”
铅笔飞过来了。我偏头躲开,铅笔弹到墙上掉在地上。她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胸口因为深呼吸剧烈起伏了两下,大红棉麻衫的布料被绷得嘎嘎响。
我弯腰把铅笔捡回来放到她面前:“坐下。重做。”
她气得脸都红了,但还是一屁股坐回去了。拿起铅笔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累的,是气的。我把正确的通分步骤在旁边写了一遍,推过去给她看。
十分钟后她终于把那道题做对了。答案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妈四十岁了还做小学生的题,丢不丢人。”
我假装没看见。用红笔在正确答案旁边画了个勾。
“明天做五道。后天十道。九月之前把初中数学过完。”
她瞪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没说话,把草稿纸叠起来夹进了教材里。
第八章:小姑娘你想要哪块
【✨ 2024/07/20· 星期六· 08:30· 建设路菜市场· 晴·34℃ ✨】
周六没有工地的活,我在快递站干完早班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张字条:“妈去菜市场了,粥凉了你自己热一下,水壶里有热水。别等妈,先吃。”
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很重,一看就是用力按着写的。二十年没正经写过字的手确实生疏了。
我把粥热了,喝了半碗。然后想了想,还是出门去了菜市场。不太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那张脸太扎眼了,她又完全没有二十岁年轻女人的自觉。
建设路菜市场在小区出门左转五十米,是个半露天的棚子,里面挤着几十个摊位,卖肉的卖菜的卖水产的卖豆腐的,地上湿漉漉的混着菜叶子和鱼鳞,空气里全是腥味和泥土味。
我刚走进去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老板你这排骨怎么卖的?”
顺着声音找过去,我妈站在猪肉摊前面。还是那件大红棉麻衫,底下换了一条深色棉裤,脚上橡胶拖鞋,挎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她正弯着腰在肉案上翻翻拣拣,手指掐着一块排骨按了按。弯腰的姿势让棉麻衫的布料从后背绷起来,臀部的轮廓在深色棉裤底下画出一个圆润的弧线,她的腰很细,胯骨往两边微微撑开裤子的侧缝。
卖肉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围着油腻腻的围裙,手里攥着把剔骨刀。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用中年大妈的手法按排骨检查肉质,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二十二一斤,小姑娘你想要哪块?”
我妈直起腰来,眉毛往上挑了挑。
“小姑娘”三个字让她愣了大概两秒。我站在五米外一个卖豆芽的摊子后面看着这一幕,几乎能看到她脑子里的齿轮卡了一下。
“二十二?”她回过神来,“老板你这排骨一看就是前天的货了,看这肉色发暗,表面都有点发粘了,今天的新鲜排骨顶多十八。你给我便宜两块,二十,我多拿一斤。”
老板愣了一下。这套砍价话术从一个二十岁小姑娘嘴里说出来的违和感让他眨了好几下眼。
“这,这确实是今天早上送来的……”
“今天早上送来的那面上不会有黏膜。”我妈用手指弹了弹排骨表面,发出噗的一声,“你看这个弹性,新鲜排骨按下去立刻回弹,这块我按了三秒才弹回来一半。二十,不能再多了。”
五米之外,我的嘴角抽了一下。这套检验猪肉新鲜度的手法她在菜市场练了二十年了,什么级别的摊贩都唬不住她。问题在于,一个长着校花脸的二十岁姑娘,穿着大红棉麻衫,蹲在猪肉摊前面用拇指按排骨测弹性的画面,实在太超现实了。
老板最终败下阵来,二十块一斤,切了两斤排骨。我妈拎着装排骨的塑料袋,转身去了旁边的蔬菜摊,开始挑青菜。蹲下去翻菜叶子的时候动作很自然,一只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在菜堆里快速翻拣,挑出虫眼的扔回去,挑出发黄的扔回去,手速快到菜摊老太太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丫头你这手挑菜比我还快。”老太太感叹了一句。
我妈头也没抬:“我在菜场挑了二十年了手熟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动作顿了一下。
“哦不,我说的是我奶奶教我的,我奶奶挑了二十年。”
老太太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我叹了口气,从豆芽摊后面走出来,凑到她旁边蹲下去。她抬头看到我,先是一惊,然后眼睛一瞪:“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吃了粥等妈吗?”
“不放心你。”我从她手里接过编织袋,“说漏嘴了吧。”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别过头去继续挑青菜:“没有。就说错了一句话而已。”
“以后出门少说话。”
“妈买个菜还不让说话了?”她把挑好的青菜递给老太太称重,同时压低声音凑近我耳边,“而且那个卖猪肉的管我叫小姑娘,叫得我浑身鸡皮疙瘩。妈都活了四十年了,被一个看着比妈还老的胖子叫小姑娘……”
“你现在就是小姑娘。”
她嘟囔了什么我没听清,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买完菜我们一起回去。路上她拎着排骨和青菜,脚步沉稳得不像二十岁的人,倒像个赶早市回家的大婶。经过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盯着路边一家早餐铺门口的价目表看了半天。
“油条两块五一根?我五年前买的时候才一块五啊……”
我在她旁边站着,编织袋勒得肩膀疼。太阳已经很大了,后脖子晒得发烫。
她站在价目表前面碎碎念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跟她去菜市场,她也是这样,走两步停一下,看到什么都要评价一番物价涨得太离谱了。那时候她三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花衬衫,牵着我的手在菜场里挤来挤去。
现在她二十了。我二十二了。她不牵我的手了,是我在旁边帮她拎袋子。
“走了妈,日头太毒了。”
“嗯,回去妈给你炖排骨汤。”
中午,排骨汤的香味把整个出租屋填满了。她在厨房忙了一个多小时,窝在两平米的灶台前面切萝卜、焯排骨、炖汤,热得满头是汗。灰色围裙系在腰上勒出一条线,衬得她腰更细了,上面那两个鼓包在围裙的松紧带上方堆出一个很有压迫感的弧度。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滑到下巴尖上悬了一下掉进锅里。
她端着两碗排骨汤出来,一碗给我一碗给自己。排骨炖得软烂,萝卜切得大块,汤色奶白。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怎么样?”她盯着我看,两只手抱着碗,表情带着一点紧张。
“盐多了。”
她的表情垮了。
“但是排骨炖得不错。”我又喝了一口,嘴上没什么好话但碗一直没放下来,“萝卜再小块一点会更入味。”
她没接话,低头喝自己那碗。喝了两口之后偷偷看了一眼我的碗,发现已经喝掉了大半,嘴角弯了一下,赶紧低头遮住了。
“还要不要?锅里还有。”
“再来半碗。”
第九章:凌晨两点的保温桶
【✨ 2024/07/21· 星期日· 01:55· 益民小区5栋楼下· 晴(夜间) ✨】
网吧夜班上到凌晨两点。最后一个小时我在前台坐着,困到脑袋往下栽了三次,每次都是额头磕到键盘才弹起来。孙老板在里间打呼噜,整个网吧就剩两个通宵打游戏的人,键盘声噼噼啪啪像下雨。
收了工钱五十块,骑自行车往回走。凌晨的建设路空荡荡的,路灯隔三十米一盏,照出一圈一圈昏黄的光。夜风是热的,贴在脸上像一块湿毛巾,汗刚出来就被风吹干,留下一层咸巴巴的黏腻。我的右手手指被快递站的胶带割了一道口子,车把震一下就跟着钻一下疼。左肩膀是工地搬水泥板拉伤的,现在已经从疼变成了麻,抬手都费劲。
骑到益民小区楼下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五楼。
窗户亮着。
凌晨两点了,灯还亮着。
我把自行车扛上五楼,每一层台阶都在考验膝盖的承受力。到了五楼门口掏钥匙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T恤当睡衣,底下是到膝盖的棉短裤,头发松松垮垮散了一半,碎发贴在脖子上。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不锈钢保温桶放在鞋柜上,盖子歪在一旁。
“怎么这么晚。”她没有问句的语气,是陈述句,带着碎碎念开始前的那种低气压。
“夜班就这个时间。”我把自行车靠在走廊墙上,侧身往门里挤。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两个人在门框处挤了一下。她的胸口蹭了一下我的胳膊。
那个触感很短,不到一秒。但柔软的压力透过薄薄的棉质布料传到了我手臂的皮肤上,温热的、带弹性的、因为分量太足而即便轻轻碰一下也能清晰感知到的柔软。她自己完全没在意,侧身让我进来的时候那两团东西跟着她的动作自然地晃了一下,灰色T恤底下的轮廓在走廊的声控灯底下画了个很清楚的弧度。
我的手臂被蹭过的那块皮肤上还留着残余的触感。热的。
“洗手。”她把碗塞到我手里,是红烧肉汤泡饭,中午剩的肉汤拿来泡了一碗米饭,肉块沉在底下,汤面上浮着油星子。“妈给你热了饭,快吃,吃完赶紧睡。”
“你怎么不睡。”我坐到餐桌前面,先往嘴里扒了一口泡饭。热的。胃里一暖,整个人松下来了一截,松到差点把筷子掉了。
“睡不着。”她在对面坐下来,两条胳膊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腕上看我吃饭。这个姿势让T恤的领口往前坠了一点,从我坐的角度能看到锁骨下方一大片白皙的胸口皮肤和两座隆起之间被挤出的沟壑上缘。她的两只胳膊搭在桌上往前压着,胸部被手臂从两侧挤住,本来就大的尺寸被挤得更鼓了,布料绷得发白,那条沟从领口往下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我把目光固定在碗里的肉块上,努力辨认这是五花肉还是排骨。是五花肉。
“你手怎么了。”她的声音突然拔尖了一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食指上的创可贴翘起来了,露出底下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
“没事,胶带割的。”
她一把抓过我的右手翻过来,指腹摁在伤口旁边的皮肤上。她的手指凉凉的,触感跟二十年前给我抹红药水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手的样子不一样了。白嫩的、骨节纤细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没有老茧。以前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在工厂流水线上干了十几年,每根手指的关节都肿大变形。现在这双手像是从来没干过一天重活。
“这口子不浅啊你怎么不好好处理。”她从鞋柜抽屉里翻出碘伏和纱布,开始给我重新包扎。动作很利索,碘伏一涂纱布一缠胶布一贴,三十秒搞定。包扎的时候她的手一直捏着我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指腹压在我指根的感觉温温的。“你看看你这手,全是茧子和口子,你才二十二手就糙成这样,以后老了可怎么办……”
“还有几十年呢操什么心。”我嘴上这么说,嗓子眼发紧。五年。不是几十年。
她包完了手没有松开,捧着我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手背上有快递站搬箱子磨出来的红印子,手指侧面有工地水泥蹭的灰色痕迹,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黑。她的拇指在我手背的一道红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把我的手放下来,站起来收碗。
“吃完了没有?”
碗已经空了。我把筷子搁上去递给她:“吃完了。”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响了一阵,然后是碗碟碰瓷砖的声音。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腰椎咯吱响了两声。
她从厨房出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我的头顶。手掌的触感比手指更大面积的温热,压在头发上停了一秒。
“去睡吧。”
我嗯了一声,挪到折叠沙发上躺下来。弹簧依旧嘎吱响。她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身上勾出一个逆光的轮廓。T恤底下那个轮廓在逆光里更加清晰了,从肩膀到胸口到腰到胯,像一幅被灯光描出来的等高线图。
“晚安宝儿。”
卧室门关上了。弹簧床吱呀了一下。
黑暗里只剩下窗外的蝉叫和我的呼吸声。手臂被蹭过的那个位置已经凉下来了,但我还记得那个温度。
Day 7 / 1819。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她洗的。
第十章:表妹长得真俊
【✨ 2024/07/22· 星期一· 18:40· 益民小区5栋楼道· 晴·32℃ ✨】
“哟,小沈回来啦?”
楼道里的声音让我和我妈同时停住了脚步。四楼拐角处,503的张大妈拎着一袋垃圾正往下走,撞了个正着。张大妈五十出头,烫了个小卷毛,嗓门大,眼睛小,是那种整个小区谁家鸡多下了一个蛋她都知道的存在。
“张大妈好。”我条件反射地堆出笑脸。
张大妈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就转移了。准确地说,是被我身后的人吸过去的。我妈今天穿着那件灰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没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但架不住底子太好,白得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都泛着光。
“哎哟,这是谁呀?”张大妈的眼睛亮了,那个亮法跟菜市场老太太看到打折猪肉时候一模一样,“小沈你这是……带女朋友回来了?”
我妈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不是,”我赶紧接话,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我妈从身后让出来,“这是我远房表妹,苏青青。爸妈不在了从乡下来投奔我的,暂时住我这儿。”
“表妹?”张大妈上下打量我妈,眼神从脸扫到脚再扫回来,在胸口那个位置多停了半秒。也不怪她,灰色T恤在这个距离上根本遮不住什么,布料底下两个隆起的轮廓和尺寸清晰得像两座小山包。张大妈的表情从惊艳变成了某种含义复杂的啧啧,“你这表妹长得可真俊啊,这模样放到电视上都够当明星了。”
我妈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在“谢谢夸奖”和“我比你大十岁你少来”之间来回切换。最终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嘴唇抿了抿,没出声。
“青青从小就笨。”我伸手摸了一下我妈的头顶。手掌落在她的发顶上,头发丝滑滑的,颅骨的弧度很小,她的个子比我矮了十三公分,这个角度正好让我的手掌把她整个头顶覆盖住。
她的身体僵了一秒。
“嗯嗯,表哥说得对。”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嘴角的笑容硬到能刮下一层漆。
张大妈哈哈笑了两声,垃圾袋从左手换到右手:“表妹这么漂亮可得看好了啊小沈,咱们小区年轻小伙子可不少!”说完啪嗒啪嗒下楼去了。
楼道里重新安静了。声控灯在我们头顶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中我听到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气音,像烧开的水壶顶盖被掀开的前奏。
“小兔崽子。”
一只手精准地捏住了我的耳朵。力道不大但角度很刁,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卡在耳廓上方最薄的那块软骨上,一拧。
“嘶……妈你轻点!”
“摸谁的头呢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中年妇女被冒犯后的怒气值,“妈活了四十年被你一个毛孩子摸头?你当妈是小狗呢?”
“演戏演戏!刚才张大妈在你让我怎么办!”
“你可以不摸头。”她松开了我的耳朵,改成戳我的胸口,食指戳一下一个字,“你、可、以、不、摸、头。”
“那我摸哪儿?摸肩膀?那更像情侣。”
她的手指停在我胸口上。
沉默了两秒。
“……算了。下次换一个方式。”她收回手,拖着拖鞋啪嗒啪嗒往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我一眼,“还有,什么叫从小就笨?谁笨了?妈怎么笨了?”
“那句也是演戏……”
“那你不能说从小就聪明吗?非得说笨?”
这倒是个好问题。说聪明的话张大妈会追问哪方面聪明然后聊上半小时,说笨的话可以直接终止话题。但这个解释显然不是现在说的好时机。
“下次说聪明。”我乖乖认栽。
“哼。”
开门进屋。她一进门就把拖鞋踢到一边,走到厨房水池前面开始洗杯子,洗杯子的动作比平时用力。气还没消。杯子在水龙头底下转来转去,水花溅到了她的T恤前襟上,棉布被水洇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和胸口上部的位置,白色皮肤在湿透的灰色布料底下若隐若现。
她没注意到,继续用力洗杯子。
我走到餐桌旁坐下,翻开她白天做的数学练习。五道通分题,对了两道,错了三道。其中一道的答案写了又划掉了四遍,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印子。
红笔拧开,在对的两道旁边画了勾,错的三道旁边画了叉。批完之后又在旁边写了正确步骤。
她端着洗好的杯子出来,瞄了一眼桌上被画满红叉的练习本,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妈今天做了一下午呢。”
“嗯,看得出来。草稿纸用了四张。”我把红笔盖上,“第三道你思路是对的,最后一步约分的时候算错了。”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哪一道的思路是对的。
“……哦。”她坐到对面,把杯子放下来,往杯子里倒了热水,红枣枸杞在水面上打着转。
“明天十道。”
她没答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枸杞水,眼睛越过杯子边缘看着我。那个眼神带着点什么,不是生气也不是心疼,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但她没说,喝了两口就拿起铅笔开始改错题了。
第十一章:阳台上的云手
【✨ 2024/07/23· 星期二· 06:10· 出租屋阳台· 晴·28℃ ✨】
闹钟三点五十响。快递站四点到八点。起来的时候天还黑着,我摸着黑穿衣服,尽量不发出声音。
厨房的灯亮了。我妈又是三点半爬起来的。灶台上煎蛋的滋啦声和油烟味同时飘过来。我洗了脸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正好把煎蛋翻了个面,一手拿锅铲一手扶着腰。
今天穿的是昨天那件灰T恤,底下换了一条深蓝色的宽松棉裤。没穿内衣。
凌晨刚起床,她大概懒得穿。T恤的棉布贴在身上,胸部的轮廓完整而清晰,两个隆起随着她炒菜翻锅的动作在布料底下一颤一颤的,幅度很小但因为质量太大所以停不下来,锅铲翻一次蛋就跟着弹两下。T恤的下摆被她随手塞进了棉裤腰里一半,另一半垂着没塞进去,露出一小截腰侧的皮肤。
“蛋好了,馒头在蒸笼里,粥在锅里。”她头也没回,“快吃。”
我在餐桌前坐下来,背对着厨房。吃了两口粥,听到她在厨房里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移动的声音,从厨房走到阳台方向。
纱门拉开的声音。
我偏头看了一眼。她站在两平米的阳台上,面对着刚泛白的天空,脚步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慢慢从身体两侧往上抬起来。
杨氏太极二十四式。起势。
她的动作很慢。不是那种年轻人练套路时的做作的慢,是四十年浸泡在这套拳法里之后自然而然的慢,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带着沉稳的惯性。两只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经过胸口的高度时,T恤的布料被手臂带动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腰间更大面积的皮肤,肚脐上方那段平坦的小腹白得在晨光里泛着冷色调的光泽,腰窝的弧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云手。她的双手在身前画圆,身体左右移动重心,两步之间腰胯的扭转带动了整个躯干的旋转。这个动作在正常的空间里是舒展优雅的,但在两平米的阳台上就变成了一场跟晾衣架和窗框的搏斗。她的右肘差点碰到晾衣绳上挂着的T恤,左脚往后移的时候脚跟蹭到了阳台门框。
但她的上半身在做云手的时候是真的好看。双臂画圆经过胸前的那个弧度,因为胸部的体积太大,手臂在胸前交错的时候会从下方托住胸部底缘,然后往外侧拨开。这个动作让两只胸在T恤底下产生了一个先被压缩再被释放的弹性变化,布料跟着一紧一松。她的呼吸很匀,吸气时胸廓扩张,胸部的轮廓撑大一圈,T恤上的纹路绷到极限;呼气时松回来,但不会完全回到原位,重力让它们保持在一个微微下坠的位置。
她的马尾在背后随着身体的移动晃来晃去。几缕碎发粘在后颈上,后颈的皮肤出了一层薄汗,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我把目光收回碗里。粥已经喝完了。馒头还没吃。我掰了一半馒头往嘴里塞,嚼了两口。
她是我妈。她在打太极。跟她十年前二十年前在小区楼下打的是同一套拳。
步法一样,手法一样,呼吸节奏一样。只不过装这套拳法的身体从四变成了二。
我把剩下半个馒头揣进兜里,站起来穿鞋。
“走了。”
阳台上传来她的声音,气息稍微有点喘:“中午在外面别吃路边摊,找个干净的地方吃,地沟油吃多了伤胃。”
卫生类碎碎念。记住了。
“知道了。”
“水壶灌满了没有?”
“灌了。”
“创可贴带了没?昨天你手上那个口子今天别碰水。”
“带了带了。走了。”
出门。关门的时候从门缝里最后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阳台上,正在做单鞭的动作,一只手臂往侧面伸展到极限,T恤被拉得贴在身上,整个身体的线条从指尖到脚尖绷成一根弧线。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我把门带上了。
下楼。自行车。快递站。凌晨四点的城市。又一天。
1818。
第十二章:三道密码
【✨ 2024/07/24· 星期三· 15:00· 出租屋· 晴·35℃ ✨】
快递站早班,工地日班,回到家下午三点。今天没有网吧夜班,孙老板说周三客人少给我放一晚。
推开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玩我的手机。
不对。不是玩。是在试密码。
她听到开门声把手机往背后一藏,速度快到我差点没看清。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那种被抓现行的心虚写满了整张脸。嘴巴微微张开,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回来了?今天这么早?”
我盯着她背后那只手。
“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在翻我手机。”
“没有!”她的音调拔高了半度,脖子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可能觉得否认太不自然了,又慢慢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手里果然攥着我那台小米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密码错误,请重试”的提示。
“妈看一下你手机怎么了。”她理直气壮地把下巴抬起来了,嘴角带着那种“我是你妈我翻你手机天经地义”的中年妇女式坦荡,“你小时候妈天天翻你书包你也没说过什么。”
“那是小时候。”我走过去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屏幕上显示已经输错了六次密码。六次。她到底试了多少组合。“你现在是我表妹,表妹翻表哥手机叫侵犯隐私。”
“关上门我是你妈。”
“开门的时候你是表妹。”
“现在门关着呢!”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叉着腰瞪我。站起来的动作很快,T恤底下的胸部因为惯性往上弹了一下又坠回来,在布料底下完成了一个很有分量的跳动。她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全部战斗力都集中在眼神和嘴巴上。
“沈祈你手机设三道密码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
三道密码。第一道是锁屏密码,我生日六位数。第二道是隐藏文件夹的入口密码,苏青青的生日六位数。第三道是文件夹内文件的密码,林晚的生日六位数。三道密码组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放着《人生指南》v1的草稿、保险保单扫描件、和一个倒计时APP。
她试了六次,应该只到了第一道。不对,她知道我的生日,如果试了我的生日应该一次就过了。那就是她过了第一道卡在第二道上了。
“没什么事。年轻人手机都设密码的。”我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语气尽量轻描淡写,“你别翻了,里面就是游戏和外卖APP,没什么好看的。”
“你别哄妈。”她的眼神变了一个层次,从“翻手机被抓的心虚”变成了“妈察觉到你在隐瞒什么的警觉”。这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小学偷偷买零食、初中考试没考好藏试卷、高中逃课去网吧,每一次她都是用这个眼神盯着我直到我认栽。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不能认。
“真没什么。”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背对着她把水一口气灌下去。凉水从嗓子滑到胃里,手握着杯子在发抖。不是累的,是心虚的。她的直觉太准了。
“妈就问你一句话。”她的脚步声跟到了厨房门口,在我背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欠了钱?还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
嗓子眼一紧。那种物理性的、被交易条款锁死的紧。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拿五十年寿命换了你的命”,但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没有。”我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苏青青同学你想太多了。你哪来的力气管我的手机,今天的十道题做完了没?”
她的眉毛拧了起来。嘴唇抿着,像是还想追问什么。但“苏青青同学”这个称呼触发了她的另一根神经,脸上的警觉被恼怒盖过去了。
“你又叫我苏青青同学。”
“题做完了没?”
“……做了六道。”
“还差四道。去做。”
她哼了一声,转身回到书桌前面。坐下来拿起铅笔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手机密码破了。”
我站在厨房里,等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数学题吸走之后,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手还在抖。
晚上十一点,她终于睡了。我从折叠沙发上坐起来,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打开隐藏文件夹。
《苏青青未来五十年人生指南》v1草稿。目前写到了第三页。
2025年:苏青青入学东江大学。专业建议:护理学(基础门槛低、就业面广、她照顾人的能力强)。第一年预估花费:学费4600 住宿1200 生活费月均1500×12=23800。
2026年:大学第二年。可开始在校内兼职(图书馆助理/食堂帮工)减轻经济压力。注意事项:不要让她知道钱的来源,她会心疼。
2027年:大学第三年。这一年我应该还活着。开始安排她的毕业后规划。
2028年:大学第四年。如果一切顺利,这一年秋天她大四。这一年……
2029年:
光标停在2029年的位置。这一年,我大概率已经不在了。
我盯着那个空白的年份看了很久。窗外的蝉叫得很凶,热浪隔着玻璃往里面蒸。空调拖拉机一样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打在我光着的胳膊上,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卧室那边传来弹簧床的吱呀声。她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
我把2029年的那一行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打上去一行:
2029年:苏青青毕业。她不需要任何人了。
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像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干得发疼才闭上。
第十三章:护手霜
【✨ 2024/07/25· 星期四· 17:30· 出租屋· 晴·34℃ ✨】
工地搬水泥板搬到第十八块的时候,右手中指指根处“啪”地裂开了一条口子。不深,但皮肤翻开来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肉,碰到水泥粉的时候火辣辣地蜇。
我用嘴叼着创可贴单手撕开粘上去,继续搬。到收工的时候那根手指已经肿起来了,创可贴被汗泡得发白翘了边。
回到家的时候刚过五点半。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我妈在切西红柿,案板上已经摆好了打散的鸡蛋和一碗葱花。从切面来看水平还是不稳定,有的块大得能当苹果啃,有的薄得透光。
我换了鞋走到书桌前看她今天做的数学练习。十道通分题全做了,草稿纸用了六张,字迹歪歪扭扭但比前几天工整了一点。对了六道,错了四道。进步。
拧开红笔盖在错题旁边画叉的时候,右手的创可贴从指缝间翘出来,露出底下那道裂开的口子。
她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盘子还没放到桌上,目光就落在了我的手上。
啪。盘子搁到灶台上。两步跨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右手翻过来。五根手指她一根一根地查,右手食指上昨天的割伤还没好,中指指根新裂的口子在创可贴底下渗着血水,无名指侧面两道旧的磨痕结了痂,虎口的皮被磨得粗糙泛白。左手也好不到哪儿去,掌心好几个工地搬砖磨出来的水泡已经破了,皮翻起来贴在嫩肉上。
她攥着我的手,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没说话。
转身走进卧室。抽屉拉开,翻东西,抽屉关上。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管白色的东西。护手霜。管子上的品牌没听过,看包装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四五块钱一管。
“手伸出来。”
“不用,我……”
“沈祈。”
两只手摊开放在桌上。
她拉了把椅子坐到我右手边,拧开护手霜挤了一坨白色膏体到掌心搓热,然后把我的右手拉过来开始涂。她的手指从手背开始,沿着掌骨的纹路一点一点揉开。指腹压在皮肤上,力道不轻不重,每经过一处茧子或裂口就刻意放慢,用拇指的指腹绕着圈按。护手霜的气味很淡,便宜日化品特有的皂香味,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之后黏糊糊粘在皮肤上。
她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来涂。涂到中指的时候碰到了新裂的口子,我嘶了一声缩了一下。她抬头看我,嘴微微撅起来,眉心拧成一个结。跟我小时候她给我上红药水时一模一样的表情。心疼,但不说,全堆在拧着的眉毛里。
她低下头继续涂。脸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鼻尖上那粒几乎看不见的小痣。睫毛垂着,呼吸均匀,嘴巴微微张开。低头的姿势让T恤领口往前坠了下来,从我的角度能看到领口里面整片胸口的景象。两只胸因为弯腰低头的姿势往前坠着,在布料里面形成两个沉甸甸的水滴形状,乳沟被挤出一条深得看不到底的阴影线,从锁骨下方一路往下延伸。她每揉一下我的手指,上半身就跟着微微前倾,那两团柔软的重量在T恤底下跟着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分量太足,布料被拽出清晰的弧线。
我把目光钉在天花板的水渍上。那个水渍的形状像澳大利亚,我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了。
她涂完右手涂左手。掌心的水泡破了,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翻起来的死皮往回贴,然后薄薄涂了一层。涂到虎口的时候停下来,拇指摁在那块磨粗的皮肤上,来回摩挲了几下。
“这霜多少钱?”
“四块八。”
“你哪来的钱?”
“你上礼拜给我的零花钱省下来的。”她头也没抬,“妈不需要花什么钱,你给那五十块妈花不完的,剩的给你买了这个。”
五十块零花钱,她从里面抠出四块八给我买护手霜。
嗓子眼发紧。不是交易条款锁的那种紧。是里面堵了一团东西往上顶的紧。
“你自己也涂。”
“妈的手不需要。”
“你做饭切菜洗碗,手也会粗。”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揉。
涂完了她拧上盖子放到桌角,站起来去厨房洗手。我坐在桌前低头看自己两只手,护手霜还没完全吸收,手背泛着一层油光。她指腹摸过的地方残留着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厨房里油锅滋啦响起来了。西红柿下锅的声音。
“你手上有油先别碰东西,纸巾在你右手边。”她在厨房里喊,“妈今天给你打两个蛋。”
一个蛋六毛钱,两个一块二。从五十块里省出四块八买霜的人,给我多打了一个蛋。
第十四章:装不认识的人
【✨ 2024/07/27· 星期六· 13:40· 出租屋· 多云·31℃ ✨】
“妈,林晚下午来。”
我妈手里的枸杞差点洒进水池里。
“晚晚要来?”她猛地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在两秒内经历了三重切换:第一秒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丫头要来了”的长辈欣慰,第二秒是“等等我现在是二十岁的脸”的恐慌,第三秒是“那我不是不能认她了吗”的纠结。
“你记住。”我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是我表妹苏青青。你不认识林晚。从来没见过她。她叫你青青,你就当初次见面。”
“妈怎么可能不认识她!”她的声量拔高了,枸杞撒了两粒在灶台上也顾不上捡,“那丫头从小在隔壁长大的,妈天天帮她家接放学,她小时候尿裤子都是妈给换的!妈现在要对着她装陌生人?”
“你不装的话让她知道你是谁?你打算怎么解释自己怎么从四变成二的?”
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右手无意识地搓着枸杞的包装袋,搓得塑料纸嘎吱响。
“……那晚晚最近怎么样?”她压低了声音,语气突然变软了,带着那种中年妇女打听准儿媳近况的迫切,“她读大学了吧?学什么专业的?瘦了没有?上次见她的时候脸上有点黄,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你等会儿自己看。”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记住了,你不认识她。”
“……行。”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巴掌大的镜子把散了的马尾重新扎紧。换了件稍微没那么旧的T恤,深蓝色的,但尺寸还是一样的问题,肩膀和腰部空出一大截,胸口被撑得紧紧实实。她对着镜子上下打量了自己两眼,嘟囔了一句“见个小辈还得换衣服”。
两点一刻,敲门声响了。三下,短促干脆。
我开门。
林晚站在门口。齐肩短发染了偏棕色的微卷,圆脸,两个酒窝。小麦色的皮肤在走廊灯光底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白色短袖T恤扎进高腰牛仔短裤里,露出一截腰线和两条结实匀称的腿,帆布鞋,个头一米六二,仰头看我。
“你又瘦了。”她的第一句话。眼睛从我的脸扫到脖子再到手臂,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下巴都尖了。”
“没有。”
“你自己照镜子去。”她把一袋水果和一包奶茶递过来,侧身往里走。
她进门的瞬间看到了客厅里坐着的另一个人。脚步明显顿了一拍。
我妈坐在折叠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背挺得直直的。脸上挂着一个有点僵硬的微笑,跟商场假人模特的表情差不多。
林晚的目光在我妈身上停了两秒。我知道她在处理什么信息:出租屋里多了一个陌生女人,比她好看,比她白,穿着宽松T恤但藏不住的胸口尺寸让空气里的气氛微妙了一个层次。
“这是我远房表妹苏青青。”我赶紧接话,“爸妈不在了,从乡下来投奔我的。暂住几天。”
“哦。”林晚的表情松了一点,但目光又往我妈胸口那个方向飘了零点几秒。然后冲我妈笑了一下,两个酒窝出来了,“你好,我叫林晚。”
我妈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在忍。她在拼命忍住不喊“晚晚”。我能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晚”字的口型都快出来了,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然后她站起来,笑得比刚才更僵了:“你好,我叫苏青青。”
完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是长辈迎接晚辈的姿态,双手从膝盖上撑起来,腰板挺直了,下意识地摆出了“在家里接待儿子女朋友”的架势。如果她是四十岁的苏青青,这个动作毫无违和感。但她现在是二十岁的脸,一个比林晚还小的“表妹”用接待来宾的姿态站起来,就显得过于郑重了。
林晚眨了一下眼,大概觉得这个表妹有点奇怪但没深想。
“坐坐坐,别站着。”我妈用手指了指沙发,然后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去给你倒杯水。你喝热水还是凉水?家里有枸杞红枣要不要泡一点?你这脸色看着有点黄,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
一连串问题从她嘴里机关枪一样突突出来,每一句都带着四十年中年妇女关心晚辈的浓度。
我站在旁边,后背开始冒汗。
林晚愣了一秒:“呃……热水就好,不用枸杞。”
“不行,泡点枸杞红枣好,补气血。”我妈已经走进厨房开始翻保温杯了,嘴里继续说,“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就是不注意养生,整天喝什么奶茶,那东西糖分高喝多了……”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嘴巴啪地闭上了。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表妹你对养生很有研究啊。”林晚坐在沙发上,语气带着点好奇。
“啊……嗯,我奶奶教的。”我妈端着保温杯从厨房出来,表情回到了那个商场假人式的微笑,“我奶奶很注重养生。”
我悄悄松了半口气。
三个人围着巴掌大的折叠茶几坐下。我妈把保温杯放在林晚面前,又从冰箱里翻出一盘洗好的葡萄摆在桌上。林晚道了声谢,拿起一颗葡萄。我妈看着她吃,目光从她的脸上一路往下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长辈评估晚辈的标准流程:脸(长相评分)、发型(打理分)、穿着(品位分)、腰(身材分)、腿(还是身材分)。三秒内全套扫描完成。
“你跟表哥是什么关系呀?”我妈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装得一点也不像。她明明知道答案。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林晚笑了一下,“邻居。”
“哦,邻居啊。”我妈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极其自然地追问,“那你爸妈做什么的?家里还有没有其他兄弟姐妹?”
这是相亲式盘问。完完全全的中年妇女审查准儿媳的标准话术。
我踢了一下她的脚踝。
她没理我。
“我爸在机械厂,我妈是社区卫生中心的护士。独生女。”林晚乖乖回答,大概以为这个热情的表妹就是话多。
“哦,妈妈是护士啊,那很好。”我妈又点头,语气里的满意根本藏不住。
“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可乐鸡翅、咖喱饭……”
我妈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的含义是“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菜”。但她忍住了,只说:“那下次来,我……我可以教你做几道家常菜。”
“我”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大概原来想说“阿姨教你”。
我又踢了她一脚。这次她低头看了我一眼,收到了。
林晚走的时候我送她下楼。她在二楼拐角处停了一步,回头看我。楼道灯很暗,她的脸只看得到轮廓和两只眼睛的亮光。
“你那个表妹。”
“嗯?”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弧度。“说话方式挺奇怪的。问我爸妈做什么,问我会不会做饭,跟我奶奶一个路数。”
我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她从乡下来的,那边的人说话就那样。热情。”
林晚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下楼的时候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噗噗响,到了楼道口回头挥了挥手,阳光照在她脸上酒窝又出来了。
上楼。推开门的时候我妈站在窗户旁边,半侧着身子从窗帘缝里往外看。看的方向是楼下巷口,林晚刚好拐进去的方向。
“你干什么呢。”
她缩回头来,转过身面对我,表情很复杂。嘴角往下撇着,眉头微微拧着,但眼睛里带着点什么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晚晚瘦了。”她的声音轻下来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她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她一直那样。吃不胖。”
“妈看她刚才吃葡萄都只吃了两颗,以前在家的时候能吃一整盘的。”她走到厨房里开始洗那几个杯子,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还有她穿的那个短裤也太短了,膝盖都露出来了,秋天要是不改这习惯膝盖进风老了会得关节炎的……”
她洗着洗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停了几秒。水龙头哗啦啦地响。
“妈连跟她说句话都得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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