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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妈重回二十岁: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 (56-73)作者:2685660897

[db:作者] 2026-03-01 15:47 长篇小说 6820 ℃

【亲妈重回二十岁: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56-73)

作者:2685660897

             第五十六章:修车的

  ‘✨ 2024/11/12· 星期二· 22:15· 益民小区502阳台· 晴转多云·8℃ ✨’

  她十点半就睡了。

  灯关了。卧室里传出她翻了一次身的动静,然后就没声了。右侧卧蜷缩的睡姿,几十年的习惯。

  我从折叠沙发上坐起来。没开灯。摸了一件外套披上,从茶几下面的鞋盒里摸出半包烟。中南海五毫克。十一块一包。一包抽三天。

  推开阳台门。

  十一月的夜,八度。冷空气从阳台灌进来的时候,鼻腔里一阵紧缩。阳台上挂着她的两条连裤袜和我的灰色帽衫。帽衫比连裤袜重,被风吹得只是微微晃。连裤袜轻,两条腿管在夜风里慢慢地飘,像两条没有主人的空腿。

  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歪了两下才点着。吸一口。烟雾在喉咙里滚了一圈,从鼻子里出来。尼古丁打到肺里,脑子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松了松。

  楼下很安静。益民小区的老城区在晚上十点以后基本没什么人了。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水泥路面,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对面那栋楼只剩两三户亮着灯。

  五楼往下看。

  楼下单元门左边那个路灯底下,有个人蹲在那里修自行车。

  修自行车。晚上十点二十。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蹲在一辆老式二八大杠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在拧什么东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上去五六十岁,头发灰白的,剪得很短,后脖子的皮肤被路灯照得发亮。

  正常人不会在晚上十点多蹲在路灯底下修自行车。

  但我没动。靠在阳台栏杆上继续抽烟。也许是附近的住户,车白天坏了没空修,晚上才有时间。也许是路过的人,车链子断了,就地修。有很多合理的解释。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那个人抬起了头。

  他没有往五楼看。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没什么东西,多云,月亮被挡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一个边。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五楼能听到。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里垫了一层砂纸。

  “车链子断了。”

  他是在自言自语。或者看上去像是自言自语。

  “这种老车子,链子一断就骑不了了。别的零件都好好的,轮子好好的,刹车好好的,就是链子一断。”

  他手里的扳手在车轴上拧了两下。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命这个东西,也跟链子差不多。”

  我手里的烟停在嘴边。

  “人好好的,吃得下饭走得了路,五脏六腑都没毛病。但有那么一根链子,断了就断了。谁也拦不住。”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低头拧扳手。好像只是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在自言自语感慨人生。

  我的手指夹着烟,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着自行车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这次他往上看了。不是看五楼。但他的脸在路灯下面转了一个角度,侧脸对着我的方向。

  “她的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然后他推着自行车拐进了巷子。链子断了的自行车推起来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链条在齿轮上松松垮垮地拍打。那个声音在巷子里回响了一会儿,越来越远。然后没了。

  阳台上只剩下风声和我手里快烧到滤嘴的烟。

  我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烟灰掉下去,被风吹散了。

  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缝里面是黑的。她睡得很沉。

  上次是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头。这次是修自行车的。下次是什么?卖煎饼的?收废品的?修鞋的?

  每次都是这种不痛不痒的话。每次都是用最普通的面孔说出最不普通的话。每次都让人没办法追上去质问,因为追上去了又能说什么?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她的命系在我身上?

  然后对方会用一脸茫然的表情看着你,说“小伙子你说什么呢我就是修个车”。  烟盒里还剩三根。我把烟盒揉了揉又松开。没扔。明天还要抽。

  风把阳台上的连裤袜吹了一下。肉色的面料在黑暗里变成了灰色,两条空荡荡的腿管在风里往同一个方向偏。

  她的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我知道。

  我把阳台门关上。锁好。回到折叠沙发上躺下来。没脱外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闭上眼睛。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隔壁卧室里,她翻了一次身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很轻。

              第五十七章:四十

  ‘✨ 2024/11/15· 星期五· 17:00· 益民小区502· 阴·9℃ ✨’

  三十二。三十五。三十八。四十。

  三个月。四次考试。每次涨两到三分。数学卷子满分一百五。四十分连零头的零头都不够。但曲线是往上走的。一条很慢很慢的,像蜗牛往墙上爬的曲线。  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来了。语文五十三,英语四十七,数学四十,物理二十八,化学三十一,生物三十五。综合排名全班倒数第三。

  上个月的月考她排名往前挪动了不少,因为月考只覆盖最近一个月的内容,她跟着我补课跟得紧,短期记忆吃得进去,排名看上去涨了一截。但期中不一样。期中考试覆盖整个学期从九月到十一月的全部内容。物理化学这种需要知识积累的学科,她跟正常高三学生之间那道四十年挖出来的沟壑,不可能靠三个月填平。数学是纯逻辑,练一道会一道,所以还能涨。但物理要公式推导,化学要元素周期表,这些东西需要从高一甚至初中开始一层一层垒上来。她从底下往上垒,垒了三个月,月考的时候只露了个尖儿。期中考试把地基翻出来考了一遍,差距又被拉开了。

  排名跌回倒数第三,这个我早有预估。

  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了。保温杯放在书桌上,杯盖旋开着,热气在冷空气里一缕一缕地升。她坐在椅子上。校服外套搭在床头,只穿着里面的白色长袖校服衬衫。校服裙。连裤袜。帆布鞋已经脱了,放在椅子底下。穿着连裤袜的两只脚踩在椅子腿之间的横杆上。

  她在看成绩单。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全班五十二个人的成绩和排名。她的名字在倒数第三行。

  我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张纸。

  她没说话。

  “物理二十八分拉太狠了。”我先开口。

  “嗯。”

  “化学也是。你元素周期表背到第几了?”

  “第三周期。钠镁铝硅磷硫氯氩。”她背了一遍,速度不慢,说明确实背过。  “第四周期呢?”

  她不吭声了。

  “第三周期才八个元素。高考化学至少要到第四周期的铁。你从钠背到氩跟从一数到八差不多,但从钾背到氪就是到三十六了。这不是记忆的问题,是理解的问题。”

  “我知道。”

  她把成绩单翻过来扣在桌上。这个动作很平。没有把卷子揉成团扔地上。也没有趴在桌上不起来。就是翻过来扣住,好像在说:看过了,收到了。

  她伸手去够保温杯。够了一下没够到,椅子往前滑了两厘米。她穿着连裤袜的脚从横杆上滑下来,脚尖点了一下地板,把椅子稳住。肉色连裤袜的脚尖部分踩在灰色地砖上,因为刚才踩横杆留下的压痕还在脚心的位置,一道浅浅的横线。她够到了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脚重新搭回横杆上。

  这次是用脚背搭的。左脚的脚背搭在横杆上面,脚掌朝下悬空,五个脚趾的趾尖朝向地面。右脚踩在左脚脚踝上面,两只脚叠在了一起。连裤袜从校服裙底下延伸下来,包着她从膝盖到脚尖的整段腿,面料在脚踝交叠的位置形成了几道压出来的细纹。

  “数学四十。”她忽然说。

  “嗯。”

  “四十分……及格线是九十。我连一半都没到。”

  “九月份你三十二。现在四十。涨了八分。按这个速度,明年三月第一次模拟考你能到五十出头。六月高考能到六十。六十虽然不及格但能保底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泪光。四十岁的人不会为了一张高中考卷掉眼泪。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沮丧。是一种计算。她在算:要考到六十,还剩多少时间,还有多少题要做,她的能力够不够。

  实际型的人。我妈一辈子都是这样。不哭不闹,先算账。

  “你说我物理能补起来吗?”

  “能。但你得从高一的力学重新开始。”

  “高一……”她吸了口气。

  “牛顿三定律。力的分解。匀加速运动。这些是地基。地基打了,高二高三的内容就是往上砌砖。你现在的问题是直接从三楼开始砌,底下两层是空的。”  “那你教我。”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会不会太麻烦你"之类的客套。三个月前她连让我看错题都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给儿子添负担。现在她直接说“你教我”。  “行。明天开始。物理先从牛一定律讲起。”

  她点了一下头。把保温杯放回桌上。拿起那张成绩单翻回正面,指着上面某一行:“这个叫李泽言的是不是上次给我送花那个?”

  “……是。怎么了。”

  “他数学九十八。”她指了指成绩单上李泽言那行的数学成绩。然后手指移到自己那行,点了点四十这个数字。

  “所以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给我送花不如把他的脑子分我一半。”

  我嘴角抽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一个被校草追的人说出“把脑子分我一半”这种话,整个校园恋爱剧的逻辑都要崩了。

  “吃面吧。冰箱里还有鸡蛋。”

  “多放个蛋。今天期中考完了,奖励自己。”

  她说“奖励自己”的时候,是“多吃一个鸡蛋”。

           ***  ***  ***

             第五十八章:脚手架

  ‘✨ 2024/11/20· 星期三· 14:30· 江城东郊建筑工地· 小雨·6℃ ✨’

  钢管的锈味。搅拌机的嗡嗡声。水泥灰从四楼的浇筑口飘下来,落在安全帽上,沙沙的。

  我蹲在三楼的脚手架上拧螺丝。螺母锈了,扳手卡在上面打滑,手心的茧磨出了疼痛。十一月底的建筑工地,六度,风从没装玻璃的窗洞灌进来,冷得指节僵硬。钢管上有薄薄的一层水雾,小雨不够大但足够让一切都变得滑腻。

  头有点晕。

  上周开始每天只睡四个钟头。或者更少。网吧晚班十点到早上六点,回来洗个脸吃口东西骑电动车去快递站,凌晨四点到八点分拣。八点收工回家眯一个来钟头,赶在她出门上学之前做个早饭。然后看情况,有工地的活就去工地做日结,没有的话就开电脑接编程单子。编程的活不是每天都有。编程赚得多但没有工地稳定。工地累但日薪一百八十块是实打实的。

  连续十来天。身体开始往外发信号了。不是那种明显的疼或者病,是一种底噪。太阳穴后面嗡嗡的,像有个蚊子卡在颅骨和大脑之间飞。站久了膝盖发酸。蹲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黑一瞬间。

  老张在旁边递钢管。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他把一根三米长的钢管举上来,搭在脚手架的横杆上,金属碰金属的当啷声在风里滚了一圈。

  “小沈你脸色不好看啊。”

  “没事。昨晚没睡好。”

  “你这岁数觉不够睡身体扛不住的。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拼,三十五就腰间盘突出了。”

  我没接话。扳手拧了两圈,螺母还是打滑。手指上的裂口被钢管的锈蚀边缘割到了,疼了一下。低头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道旧裂口又开了,渗出一线血。血珠子很小,混在水泥灰里变成灰红色的泥。

  她上次看到这双手的时候心疼了半天。从抽屉里翻出自己藏的护手霜硬给我涂,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捏着涂,嘴里碎碎念“赚再多的钱手废了怎么办”。涂完了还不放心,又翻出一卷医用胶布把裂口贴上了。

  那管护手霜是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大宝SOD蜜。八块五。

  我站起来。

  站得太快了。

  眼前的画面像电视信号不好似的花了一下。钢管、脚手架、灰色的天空、远处的塔吊,所有东西都在同一秒里往左偏了半寸。膝盖软了一个瞬间。脚底下的脚手架跳板是两块窄木板拼的,宽度合起来不到六十厘米。三楼。大概十米高。  身体往后仰。

  那个感觉。不到半秒钟。重心从脚掌转移到脚后跟,脚后跟碰到了跳板的边缘,再往后就是空气。十米高的空气。底下是混凝土地面和露出来的螺纹钢。  老张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很大的力气。五十岁的粗壮汉子的力气。他一把把我拽回来,整个人摔在跳板上面。跳板晃了几下。膝盖磕在木板上,膝盖骨碰到了钢管连接件的螺帽,疼得跟骨头裂了似的。但膝盖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趴在跳板上面而不是躺在十米底下的钢筋水泥上面。

  心脏在胸腔里往外撞。砰砰砰砰。能听到的那种砰砰砰砰。太阳穴上的血管跳得快要从皮肤里蹦出来。口腔里泛上来一股铁锈味,不知道是咬到了舌头还是血的味道从喉咙里涌上来的。

  手在抖。整只右手在抖。扳手还攥在手里,抖得当当响。

  “操!”老张骂了一句。不是骂我。是吓的。“你他妈差点掉下去!”  我趴在跳板上。脸贴着粗糙的木头表面。木头上有水泥渣和雨水混在一起的糊状物。冷的。脸上冷的。

  “小沈你今天别干了。回去歇着。你这状态再干活要出人命的。”

  我没说话。等心跳慢下来。等手不抖了。等眼前不再发黑。大概过了两三分钟。

  老张把我从跳板上拉起来。我靠在脚手架的立柱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小雨打在安全帽上,滴答滴答。

  “谢了,张哥。”

  “谢个屁。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我知道。

  从工地下来。去简易工棚里换衣服。洗手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冰得手指发白。右手食指的裂口在水里泡了一下,渗血又多了一点。工具包里翻出一截胶布缠上了。

  骑电动车回家。电动车的把手套是塑料的,冻得跟冰块一样。十一月底的傍晚,五点半,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打在潮湿的马路上,光被水膜反射成一片一片的白。

  到家。爬到五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

  她不在家。周三晚自习到九点半。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搪瓷锅,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从缝里冒出来。白萝卜排骨汤。排骨炖得烂烂的,萝卜切成了滚刀块,汤是乳白色的。她大概是中午放学回来熬上的,小火炖了一下午。

  我把锅盖盖好了。没吃。

  坐在折叠沙发上。没脱外套。冰箱在嗡嗡响。厨房里排骨汤的气味飘过来,跟水泥和铁锈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闭上眼睛。

  差点死了。她炖的排骨汤差点没人喝了。

           ***  ***  ***

             第五十九章:三十九度

  ‘✨ 2024/11/20· 星期三· 18:40· 益民小区502· 多云·5℃ ✨’

  热。

  全身都热。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骨头在烧。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刚烧开的水。喉咙像被砂纸从里面擦过。嘴唇干裂了,舌头动了一下,嘴角的干皮扯到了。

  睁不开眼。眼皮沉。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模模糊糊的。黄色的。家里的吊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的。

  有人在说话。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三十九度二……怎么烧这么高……”

  手指碰到了我的额头。凉的。那种凉从她的指尖传到我的皮肤上,被皮肤的温度瞬间吞没了。她的手整个覆上来。手掌按在我额头上。手心的温度和我额头的温度之间有一道很大的落差。

  “沈祈。沈祈你听到妈说话没有。”

  听到了。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没法回应。

  她的手从额头移开了。脚步声。很急。光脚踩在地砖上的啪嗒声。她在往厨房跑。水龙头哗啦响了几秒。又跑回来。脚步声从硬的地砖变成了软垫的声音,大概是踩到了沙发旁边那块地垫上。

  湿毛巾覆到了额头上。冰凉。水从毛巾的边缘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她的手指赶过来把水渍擦掉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回来也不说……衣服都没脱就这么躺着……”  碎碎念的声音。很熟悉。每个字都认识但串不成完整的句子。发烧的大脑像一台过热的电脑,处理信息的速度降到了正常的三分之一。

  她在拉我的外套。拉链的嗞嗞声。她把我的外套往下拽。我的身体被动地配合了一下,后背离开了沙发靠背,她把外套从我两条胳膊上扒下来。动作不算轻柔。着急的。她把外套扔到了什么地方,然后把毯子盖到我身上。

  “水……”

  “等着。”

  脚步声又响了。啪嗒啪嗒。光脚踩在地砖上。她的脚步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间距也近。急促的小碎步。

  水来了。她蹲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杯子贴上了我的嘴唇。杯沿是温的。温水。她从另一个杯子里倒的,不凉不烫。

  我喝了两口。水经过喉咙的时候喉管火辣辣地疼。

  “慢点。慢点喝。”

  她放下杯子。视线在眼前慢慢聚焦。模糊的轮廓渐渐变成了具体的人。  她蹲在沙发前面。面对着我。头发没有扎起来,散着。黑色的长发从两侧肩膀上垂下来。穿着那件白色宽松T恤,是我上个月淘汰下来的旧T恤,她说拿来当睡衣穿。T恤太大了,领口松垮垮的。她蹲着的姿势让上半身往前倾,领口垂下来,从锁骨到胸口之间那段皮肤全露在外面。T恤的布料被胸前的重量往下坠,领口拉开了一个U形的口子,宽度大概有一个拳头,从左侧锁骨凹陷处一直延伸到右侧锁骨凹陷处。中间是一道深深的阴影。没有内衣的边缘线。半夜被吵醒的,大概来不及穿。

  阴影很深。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亮了锁骨和上胸的皮肤,但从胸口分界线往下就全是阴影了。布料挂在胸部最前端的某个点上,被重力拉着往下坠。领口的弧度底下是一段弧线的顶端,白色布料转变成肌肤颜色的那条分界线。

  她没有注意到。她的全部注意力在我的体温上。手又覆回了我的额头。  眼睛闭上了。不是我闭的。是发烧的大脑自动关机了。

  再睁开的时候,额头上的毛巾换过了。从凉变得不那么凉了,说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她还在。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扶手。两条腿在她面前伸着。

  光脚。

  十一月的地砖很凉。但她就那么赤脚坐在地上。T恤底下穿着一条灰色棉质短裤,很短,坐着的时候裤腿缩到了大腿根。两条光腿叠在一起,膝盖靠着膝盖。  她的脚。离我的脸不到半米远。从侧面看。左脚的脚底朝向我这边。脚弓的弧度。脚心那块皮肤比脚背白,因为不见光。脚趾微微蜷缩着,大拇趾的趾腹圆鼓鼓的。第二趾比拇趾稍长,趾尖轻轻搭在地砖上。脚后跟的皮肤干燥,有一圈薄薄的角质。脚踝骨突出来的那块在吊灯底下泛着一圈淡淡的光。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大概发现我醒了。

  “几点了。”我说。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快三点了。”

  凌晨三点。她在冰凉的地板上光着脚坐了多久?

  “你去床上睡。我没事。”

  “闭嘴。”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脚底粘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粘离声。她走到厨房。光脚踩在地砖上的啪嗒声一步一步的。搪瓷杯碰到灶台的叮当。水壶倒水的咕嘟声。然后脚步声回来了。

  她蹲回沙发前面。换了一杯温水。拿到我嘴边。

  “喝。”

  喝了。

  她伸手把额头上的毛巾取下来,放到旁边的搪瓷盆里,拧了拧,水声哗啦。重新叠好覆回去。动作很快。很熟练。二十年带大一个儿子的熟练。小时候我发烧她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用毛巾敷。那个时候她三十来岁,皮肤已经开始松了,手上有干活留下来的粗糙。现在她的手指是二十岁的。嫩的。指腹按在我额头上的触感比我记忆里的那双手细滑了不止一个级别。但手法没有变。还是那个力道。还是那个角度。还是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贴在太阳穴两侧,用掌心覆住额头中央。  同一双手。不同的皮。同一个人。

  “你怎么就烧了……这两天是不是又没好好睡……”

  她在碎碎念。声音没有平时洪亮。半夜三点的碎碎念,音量压低了,但密度没有减。

  “你看看你,手上都裂了,指甲缝的灰都洗不掉,你是去工地了还是去挖煤了。你要是再这样拼命妈……我跟你说,你再这样拼命你身体就垮了。”

  她差点说了“妈”。凌晨三点,脑子不够清醒的时候,嘴上的刹车比白天慢一拍。但她自己刹住了。咽回去了。

  我没力气说话了。闭上眼睛。

  她的手还在我的额头上。食指的指腹在太阳穴旁边轻轻压着。那个力道。是安抚。不是退烧,是让你知道有人在。

  后来的事记不太清楚。半睡半醒地感觉到毛巾被换了好几次。有一次温度计塞进嘴里又拿出来。有一次她倒水的时候把杯子碰洒了,抱怨了一声“哎这破杯子”。有一次她的手指从我的额头滑到了鬓角的头发上,拨了一下粘在皮肤上的碎发。

  六点四十。天亮了。灰蓝色的光从阳台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我睁开眼睛。体温降了。嗓子还是疼。但头不晕了。

  她坐在沙发扶手上。头歪在一边,靠着墙。睡着了。

  一整夜。从凌晨不知道几点到现在。她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一夜。光着脚。凌晨三点给我换毛巾。六点四十,天擦亮了,她终于撑不住靠着墙眯了一会儿。  她的脸上有两道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大概是怕自己睡着了掐自己醒的。  我没动。看着她。灰蓝色的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二十岁的脸。没有皱纹。但睫毛底下有青色的黑眼圈。鼻尖有点红。嘴唇干了,她大概一晚上顾着给我倒水自己没喝几口。

  她醒了。对上了我的眼睛。愣了一秒。然后手伸过来按住我的额头。

  “退了。”她说。声音哑了。嗓子跟我一样干。

  “妈。”

  “嗯?”

  “今天晚饭吃什么。”

  她瞪着我。瞪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抄起旁边的枕头朝我脸上砸了过来。  “你还知道吃!”

              第六十章:鸡汤

  ‘✨ 2024/11/21· 星期四· 07:10· 益民小区502· 多云·6℃ ✨’

  砧板上传来笃笃笃的声音,这个点应该在学校的,看样子是请假了。

  连续的,有节奏的,像敲门。切东西的声音。我躺在沙发上,毯子盖到下巴,后脑勺枕的枕头里有一股她的雪花膏味。嗓子还是哑的。四肢发软。但头不疼了。太阳穴后面那只住了两礼拜的蚊子终于飞走了。

  从沙发上能看到厨房。那两平米的厨房没有门,一个布帘子拉了一半,露出右边半个灶台和她的半个身体。她站在灶台前面切东西。右半边的身影。右手拿刀,左手按着砧板上的什么。还穿着昨晚那件白色T恤和灰色短裤。头发随手拢到一边别在耳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脖子上。

  她的右脚穿着棉拖鞋。左脚没有。

  棉拖鞋在灶台底下。左脚那只翻倒在地砖上。她的左脚光着踩在灰色地砖上面,五个脚趾微微蜷缩。十一月的地砖是凉的。她踩在上面的时候脚趾本能地收紧,前脚掌着地,脚后跟微微抬起来。厨房太小,转个身都要挪脚,她大概转来转去的时候拖鞋蹭掉了,自己没注意。

  她从砧板上把什么东西拢进搪瓷盆里。侧身去拧灶台上的旋钮。火苗呼地一声。她把搪瓷盆里的东西倒进锅里,水花溅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缩手,水溅到手背上了。

  “你慢点。”

  她回头朝沙发这边瞥了一眼。“醒了?”

  “嗯。你炖什么。”

  “鸡汤。早上菜市场开门我去买的。三黄鸡,十六块五一斤。黄老板看我来得早给抹了个零。你继续躺着别动。”

  六点多。菜市场六点开门。她整夜没睡,六点多又跑去买了一只鸡。

  我撑着沙发想坐起来。

  脚步声响了。啪嗒,啪嗒。一只拖鞋一只光脚的不均匀节奏。她从厨房出来走到沙发边上,手掌按住我的肩膀往回摁。力气不大。但她的表情不容商量。  “我说了躺着。”

  “我没事了。退烧了。”

  “退烧了就能蹦了?你昨天烧到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二你知道什么概念吗?再高一点就要去医院的。你躺好,今天不许出这个门。不许去上班。不许去干活。不许碰你那个电脑。”

  她一口气下了四道禁令。手掌还压在我肩膀上。近了。她弯腰站在沙发旁边,脸在我上方三十厘米左右。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有几根垂在我脸侧。从这个角度看上去。白色T恤的领口往下坠。锁骨。锁骨底下皮肤和布料之间有一段空隙,因为布料被胸前的重量往前拉,后领口会贴在脖子上,但前领口垂出一个兜。从我的角度正好看进那个兜里。

  里面没有内衣的边缘。

  跟昨晚一样。她一整夜忙着给我换毛巾喂水量体温,根本没想过这件事。  T恤领口底下是一道弧线。布料和皮肤分界的那条线。从左侧延伸到右侧。弧线底下是阴影,阴影的深度说明距离不短。早晨的光从阳台方向打进来,照亮了她锁骨到胸口的那段皮肤,但弧线以下就是灰暗的区域了。布料的白色和她皮肤的白色在光线里几乎是同一个色号,只有质感不同。布料有织物的纹路。皮肤没有。

  我把目光挪到天花板上。

  天花板有一道水渍。从去年就有了。形状像一个歪的爱心。不对。像个土豆。  “你把内衣穿上。”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从我肩膀上收回去拽了拽领口。脸没有红。四十岁的灵魂不会因为被儿子看到领口松了就脸红。她只是“啧”了一声,转身走回去,从床头拿了一件外套罩上了。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干脆利落。

  “少看些有的没的。”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完全是训儿子。

  灶台上的鸡汤咕嘟咕嘟响起来。她回到厨房。我看到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那只拖鞋。弯腰的时候T恤下摆被外套兜住了,没有露出来。但灰色短裤的裤腿很短,弯腰时从大腿后侧拉到了大腿根部的高度。她的腿从短裤底下延伸出来,大腿后侧的皮肤很白,没晒过太阳。膝盖后面的弯曲处有两条浅浅的横纹,弯腰时这两条纹变深了。

  她捡起拖鞋套回脚上了。站直。调灶台的火。

  鸡汤的味道开始从厨房飘出来。生姜。葱段。还有一股很淡的黄酒味。她买了鸡,切了块,焯了水,丢了姜片葱段进去炖。大概是那套她做了二十年的流程。  “你什么时候学的炖鸡汤。”

  “什么时候?你小时候发烧我哪回没给你炖过。四岁那年你发烧到四十度,我半夜三点抱着你跑了三家药店。”她在厨房里碎碎念。“那时候你才二十斤,我抱着跑一点都不累。现在一百三十多斤。昨晚给你脱衣服差点把我腰闪了。”  她说的是事实。二十年前的事。但从一个看上去二十岁的女孩嘴里描述“二十年前半夜抱孩子跑药店”,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攻击。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追溯到我四岁。”

  “你四岁的时候比现在听话。”

  鸡汤炖了大概一个半钟头。中间她出来给我量了两次体温。三十七度一。三十六度八。彻底退了。她把体温计甩了甩塞回盒子里,嘴里说“退了退了行了别装病了”,手上的动作却是把毯子角重新掖好。

  十点半。她端了一碗鸡汤出来。搪瓷碗,乳白色的汤,上面飘着葱花和几滴金黄的油。鸡肉已经炖烂了,肉丝散在汤里。她在碗底放了一撮枸杞,红色的小颗粒沉在碗底。

  “喝。趁热的。”

  “我自己来。”我伸手去接。

  她没给。拿着碗坐在沙发旁边的小板凳上,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伸到我嘴边。

  “张嘴。”

  “我手又没断。”

  她看了一眼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裂口贴着昨天缠的胶布,胶布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底下的皮肤发红。左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块旧茧,旁边是新磨出来的水泡,瘪了,皮翻着。十个手指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色。

  她没说话。把勺子又往前送了两厘米。

  我张嘴了。

  鸡汤很烫。味道很淡。她放的盐不多。但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鲜,是鸡骨头熬出来的那种鲜,不靠调料靠时间。小时候喝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一勺一勺喂。每一勺都吹。每一勺都送到嘴边等我张嘴才往里倒。碗底的枸杞被她最后用勺子刮出来,“枸杞也吃了。补气的。”

  一碗鸡汤喂完。她把碗放到旁边。看着我。

  “沈祈。”

  连名带姓。她不常这样叫。连名带姓的时候一般是真的要说正式的话了。  “你看看你这双手。你看看你的脸色。黄的。嘴唇都是干裂的。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要是再这样拼命,你……”

  她顿了一下。嘴张着。前半句话的惯性还在。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你要是再这样拼命妈跟你拼了。”这句话到了嘴边。但“妈”这个字卡在了喉咙口。早上不像凌晨三点,她清醒了,刹车踩得住。

  “你要是再这样,我跟你急。”

  对。她跟我急。谁跟谁急。这个代词在她嘴里越来越灵活了。

  “知道了。今天不出门。行了吧。”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站起来。拿着空碗走回厨房。走到一半回头补了一句。  “鸡别浪费。骨头还能熬第二遍。明天给你煮鸡汤面。”

  只要还在算账。还在计算一只鸡怎么吃两顿。她就没事。

           ***  ***  ***

             第六十一章:护手霜

  ‘✨ 2024/11/23· 星期六· 17:40· 益民小区502· 阴·8℃ ✨’

  两天了。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放书包,是按我的额头。

  手掌贴上来,食指中指的指腹抵住太阳穴两侧,掌心覆住额头中央。同一套动作。同一个力道。量完了才把书包放下。好像这个流程不走完,这一天就不算开始。

  今天是周六。半天课。她一点半就回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敲代码。昨天开始恢复了编程的活。工地没去。快递站也停了。她放话说如果她放学回来发现我去了工地,“你自己找地方睡去别回这个家”。我信她说得出做得到。所以只接了编程的单子。编程在家就能干,不累。她能看见。

  门锁哗啦响了一下。她推门进来。深蓝色校服外套,校服裙,肉色连裤袜,白色帆布鞋。书包从右肩上滑下来,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冷空气和操场的土腥味。

  她走过来。手掌贴上我的额头。

  “三十六度五。正常。”她松了手。

  “你手比体温计还准?”

  “比你那个八块钱的水银体温计准。”

  她说完开始脱帆布鞋。在沙发旁边的地垫上站着,右脚后跟蹬左脚的鞋后跟,把左脚的帆布鞋脱了。然后左脚踩着右脚鞋后跟,右脚抽出来。两只帆布鞋歪在地垫边上。她穿着连裤袜的脚踩在地垫上,脚趾活动了几下,大概是被鞋子闷了一上午,松快了。

  她没有去换家居服。直接蹲到了沙发前面。

  “手伸出来。”

  “干什么。”

  “叫你伸就伸。”

  我把左手从键盘上挪开伸给她。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我的左手翻来翻去地看。看了正面看背面。看了手指看手心。

  她的手指比我细。比我白。二十岁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任何东西。她的拇指指腹按在我的虎口上,那块旧茧旁边的水泡已经干了,翻起来的皮还挂在上面。她捏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骗人。”她没抬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管东西。大宝SOD蜜。上次那管。蓝白色的包装皱了,管身上有一个压扁的凹痕,大概在口袋里挤过。她拧开盖子,挤了一小截在自己的指腹上。

  然后开始涂。

  从虎口那块茧开始。她的拇指腹带着凉凉的护手霜按在我的虎口上,画着小圈往外推。护手霜是白色的糊状,涂开之后变成半透明的薄膜。她的指腹从虎口推到食指根部,沿着食指第一个关节的外侧往上抹。到了食指中间那道裂口的位置,她的手指停了。

  裂口已经结痂了。深褐色的一道线。痂皮周围的皮肤粗糙发红,工地上的水泥碱性太强,把皮肤腐蚀得像砂纸。她的指腹绕着裂口边缘抹了一圈,没有直接碰痂。

  “这道得上个月就有了吧。”

  “差不多。”

  “为什么不贴创可贴。”

  “贴了。干活的时候会掉。”

  她没接话。食指到中指之间那道裂口更深,昨天工地上蹭开的那一道。她的指腹从食指指尖沿着手指往下滑,经过指甲盖的时候她的目光顿了一下。指甲缝里灰色的水泥渍。洗了两天了还有残留。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食指指尖,轻轻搓了一下指甲缝。搓不掉。

  “你去工地的时候不戴手套吗。”

  “戴。手套指尖破了。”

  “破了不知道换一副?”

  “五块钱一副。一个月换四五副。二十来块。”

  “二十来块你就不舍得花了?你看看这双手。你这手像二十岁的手吗。”  她嘴上在说。手上没有停。中指涂完了换无名指。无名指没有什么伤,她涂得快了一些。到小指。我的小指比她的还细一点,她的拇指和食指夹住我的小指从根部抹到指尖。小指指甲旁边有一小块倒刺翘着,她用自己的指甲把那块倒刺小心地抠掉了。

  “右手。”

  我把右手伸过去。右手比左手惨。食指中指之间那道被钢管边缘割的裂口结了新的痂。中指的指腹有一块老茧,是长期敲键盘和握扳手叠加出来的。无名指指节处蹭破了一块皮,已经长出淡粉色的新皮。

  她重新挤了一截护手霜。从大拇指开始。

  她蹲在沙发前面。连裤袜包着的两条小腿和两只脚在她身体底下压着。她蹲的姿势是脚掌完全着地的亚洲蹲,不是踮脚蹲。所以她的脚底整个贴在地面上,从我坐着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偶尔漏出的左脚的脚底。肉色连裤袜的脚底部分和地面接触的那一块颜色稍微深了一点,是灰尘和摩擦造成的。连裤袜的接缝线从脚尖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脚底中央,沿着脚弓的弧度拐了一个弯。她的脚趾隔着面料能看到轮廓,大拇趾饱满,第二趾比拇趾微微长出来一点点。面料在脚趾缝之间有微小的凹陷,把每根脚趾的形状都勾了出来。

  她的手指在给我的右手食指涂护手霜。拇指指腹在裂口旁边画圈。经过裂口正上方的时候,她的力道变轻了,但还是碰到了。一阵细密的刺痛从食指裂口传到手腕。

  我抽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对着裂口吹了一口气。

  嘴唇离我的手指大概三厘米。呼出来的气是热的,落在涂了护手霜的皮肤上。她吹了两三秒。然后继续涂。

  这个动作。她在我四五岁磕破膝盖的时候做过无数次。涂红药水之前先吹一口气。那时候吹完她会说“不疼了不疼了男子汉不哭”。

  现在她没说那句话。只是吹了一口。然后继续一根一根手指地涂下去。  十根手指全部涂完。她把护手霜拧上盖子塞回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她扶着沙发扶手直了直腿。

  她低头看着我摊开的两只手。十根手指在吊灯的光底下泛着一层护手霜的微亮。

  “每天睡觉之前涂一次。听到没。”

  “嗯。”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去换家居服了。卧室门虚掩着。

  我看着自己的十根手指。指腹上残留着她的体温。护手霜的味道。大宝SOD蜜。八块五。

  嘴角动了一下。没别的意思。就是。

  嗯。

           ***  ***  ***

             第六十二章:又是负号

  ‘✨ 2024/11/25· 星期一· 20:15· 益民小区502· 晴·7℃ ✨’

  “这道。你自己看。”

  她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过来。不是喊我。是自言自语。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靠在沙发上敲代码。屏幕上跑着一个爬虫脚本的调试窗口。小活。一个做小程序的老板让我写个自动抓取商品价格的工具,报价一千二。三天能交。  她坐在书桌前做数学。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第四章一次函数和二次函数。她把椅子拉得很近,胸口几乎贴着桌沿。右手拿铅笔。左手的食指压在某一行题目上,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移。读题的方式很慢。每个字都看。

  这已经是今天晚上的第三道了。

  前两道做对了一道。二次函数顶点坐标公式。她把公式和计算过程完整地列在草稿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数字写得比汉字好看不了多少,但步骤一步没缺。做对的那道她在答案旁边打了一个钩。做错的那道她自己对了答案,红笔在错误的步骤旁边画了个圈。

  红笔是我的。她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批自己的作业了。

  她做第三道题的时候,我的代码刚好跑到一个bug。爬虫在抓取某个页面的时候超时了。我调了一下请求头参数,重新跑。等待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一只脚收在椅子上面。左脚。光脚。灰色棉质睡裤的裤脚缩到了小腿中段。她的左脚踩在椅面上,膝盖支起来,脸几乎要埋到膝盖和桌沿之间的空隙里。右脚正常踩在地上。穿着棉拖鞋。

  她踩在椅面上的左脚,脚趾抓着椅子的前沿。大拇趾的趾腹扣住了椅面板和椅腿的接缝处。其余四个脚趾弯曲着,趾尖抵在木头表面上。脚掌心朝向右侧,从我的角度能看到脚心内侧的弧度和脚弓往上收的那个弯。她踩的姿势把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压在了左脚上,所以脚掌和椅面之间贴得很紧,脚底的皮肤和木头的纹路贴在一起。

  她在用这个蜷缩的姿势思考问题。收拢身体。像猫。二十岁的身体比四十岁灵活很多,四十岁的她不可能把脚收到椅子上来坐。现在她的韧带和关节允许她用任何姿势缩在一把破椅子上。

  “沈祈。”

  “嗯。”

  “c等于负六,代进去之后是负的负六,所以等于正六。对吧。”

  “对。负负得正。”

  “我没有写错。”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安静的确认。不是在问我。是在告诉自己:她做对了。这个负号她没有搞错。

  “你接着做。后面还有两道。”

  她没回应。笔尖重新沙沙地动起来。

  显示器右下角弹了一条微信。编程的甲方发的。问进度。我回了一句“明天中午前搞定”。切回代码界面。bug找到了。一个参数少打了一个引号。改掉。重新跑。跑通了。

  她的声音又传过来。“这道也对了。”

  我扭头。她用红笔在答案旁边画钩。第三道。二次函数判别式。她把判别式的计算过程列了出来,“b方减4ac等于二十五减二十四等于一大于零所以有两个实数根”。步骤正确。答案正确。

  三道题。对了两道。三分之二。

  这个正确率放在一个月前不可想象。

  她没有欢呼。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把铅笔放下来,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然后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她自己翻的。

  一个月前做完三道题她会把本子合上说“今天就到这儿吧累死了”。两个月前她把卷子揉成团扔地上说“妈四十年没碰过这东西了”。三个月前她在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愣了十秒全班安静。

  现在她自己翻到了下一页。

  “这道……设抛物线y等于ax方加bx加c经过A点……”她小声读题。读得慢。

每个字都嚼一遍。手指压着题目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动。读完了。拿起铅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列式子。

  我把视线收回屏幕上。

  代码跑完了。数据导出CSV。甲方的商品价格全在里面了。我核对了几行数据,

没有问题。保存。发邮件。一千二到手。

  十点钟。

  “你做到几了。”

  “第六道。”她头也没抬。

  第六道。从八点一刻到十点。一个半小时六道题。平均一道十五分钟。速度慢。但她做了六道。她自己主动做了六道。上一次她自己做这么多是没有过的事。  “对了几道。”

  她把草稿纸推过来让我看。我走到书桌旁边拿起来。红笔的钩画了四个。叉画了两个。六道对四。百分之六十七正确率。

  错的两道,一道是判别式算错了符号。又是负号。负数的平方她老是忘了要去掉负号。另一道是把顶点坐标的y值代错了,小数点移了一位。

  “那道负数平方改一下。负三的平方是正九不是负九。”

  “我知道。我写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但没改。”

  “觉得不对就改。相信你的直觉。”

  她接过草稿纸。用红笔在错题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太远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睡吧。十点了。”

  “再做一道。”

  上次说“再做一道”是在差不多一周前。那一次是第一次。现在是第二次。间隔越来越短了。

  “做完这道就睡。”

  “嗯。”

  她低下头。铅笔沙沙地响。

  我回到沙发上。没有打开电脑。坐着。听她写字的声音。偶尔有橡皮擦纸的声音。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安静的。

  十点二十。

  “做完了。”她把铅笔放下来。“对了。负三的平方是正九。负负得正。我记住了。”

  “行。睡觉。”

  她合上五三。把草稿纸叠了两下压在五三底下。铅笔搁在书桌的凹槽里。红笔拧上笔帽放在铅笔旁边。保温杯拿起来喝最后一口。然后站起来。

  经过沙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你也早点睡。别编到半夜了。”

  “嗯。”

  她走进卧室。门虚掩着。过了几分钟。灯灭了。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还亮着。冰箱在嗡嗡响。书桌上她按顺序摆好的铅笔、红笔、五三、叠好的草稿纸。

  十月月考三十五。十一月月考三十八。期中四十。数字是在涨的。很慢。但在涨。今晚六道对四。负数平方这个坑她已经被自己标记了。下次不会再犯。  她写在错题旁边的那行小字。我起身走过去看了一眼。

  红色的笔迹。很小的字。

  “负数的平方永远是正数。跟负号有仇就别做数学题了。”

  她在骂自己。

  用我骂她的话骂自己。

             第六十三章:不准锁门

  ‘✨ 2024/11/28· 星期四· 21:50· 益民小区502· 阴·5℃ ✨’

  从十一月初的月考到现在,她翻五三的频率从一周两三次变成了每天。  不是我逼的。以前每次都是我拿红笔敲桌子,她才不情不愿地把本子摊开来。从某一天开始她自己走到书桌前坐下了。放下书包,喝一口枸杞水,翻到上次做到的那一页,低头开始写。不用催,不用敲,不用以扣零花钱相威胁。

  今天也是。晚饭吃完了,碗她不让我洗,说“你歇着我来”。洗完碗擦了灶台擦了桌子,然后在书桌前坐好,翻到五三第五章不等式。

  我在沙发上调程序。一个做微信小程序的甲方追加了需求,要加一个自动推送功能,又加了八百块钱。不多,但活不重。

  她做题的声音很安静。铅笔沙沙。偶尔翻页。偶尔橡皮擦过纸面。中间她拿起保温杯喝了两次水,杯盖拧开又拧上的声音。节奏很稳。

  十点。我存了代码,揉了揉脖子。今天的活差不多了。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看了一眼她写的进度。不等式。做了五道。红笔自己批的。对了三道。

  三道。

  错的两道标了记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太小了没凑过去看。

  “十点了。做完这道收了。”

  “嗯。”她头没抬。

  我去卫生间洗脸刷牙。

  卫生间在进门右手边。一平多的空间。淋浴头、马桶、洗手池挤在一起。门是木头门。锁是老式的插销。铜的。氧化发绿了。这个插销从我们搬进来就不太好使,从里面插上之后,外面用力一推能弹开。我跟她说了三次要换,每次都忘。  我把门关上,插了插销。脱了外套挂在门后面的钩子上。身上只剩一件背心和一条运动短裤。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十一月底的自来水带着管道里的铁锈寒意。捧了一把水拍在脸上,皮肤猛地收紧。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门外传来椅子推开的声音。她的脚步。啪嗒啪嗒。棉拖鞋拍地板的声音。脚步到了卫生间门口停了一下。

  门把手转了一下。

  我嘴里含着牙膏,来不及出声。

  咔嗒。插销弹开了。门推开了。

  她站在门口。

  灰色棉质睡裤。白色宽松T恤。光脚踩在一只棉拖鞋里,另一只拖鞋不知道蹬到哪里去了。头发散着,垂到肩膀。走廊那边吊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T恤的白色布料被光线穿透了一层,从正面看过去能隐约看到里面皮肤的色号。胸前的轮廓在背光底下变成了两团圆弧的剪影,布料从最高点垂下来的弧度很深。

  她手里拿着草稿纸和铅笔。

  “这道不等式的解集,是大于负三还是大于等于负三?题目说的是……”  她抬头看到我。

  我嘴里全是牙膏泡沫。左手拿牙刷。右手本能地去够挂在门后钩子上的外套,但钩子太高了没够到。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滑到我身上。背心。运动短裤。光着的两条腿。停了半秒。  然后她把草稿纸举高了一点。

  “你先看这道。大于负三还是大于等于负三。”

  “你先出去!”

  我含着牙膏泡沫说话,声音含糊不清。一手拽下门后的外套挡在身前。动作太急,衣架掉了,塑料衣架噼里啪啦砸在马桶盖上弹到地上。

  她看着衣架在地上滚了一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至于吗。”

  “你敲门啊!正常人进来之前敲门!”

  “我在自己家上个厕所还要敲门?”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叉腰。草稿纸和铅笔夹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她光着的左脚踩在卫生间门槛的瓷砖上,脚趾因为凉意微微蜷了一下,但她没有缩回去。“再说了,你小时候我给你洗澡从头洗到脚,哪儿没看过。你六岁的时候在浴盆里站起来尿了我一身,你忘了?”  “那是我六岁!”

  “六岁和二十岁有什么区别。都是我……”她又顿了一下。嘴张着。“都一样。”

  都一样。

  她估计是想说“都是我儿子”。

  我有时候觉得她在外面的刹车已经踩得很好了,但在家里,在只有我俩的时候,她根本不觉得需要踩。因为在她的认知体系里,这个卫生间、这个家、这个儿子的身体,全都在她的管辖范围之内。二十年了。她推门进来检查她的管辖区域,天经地义。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尴尬,没有不好意思,没有一个二十岁女孩看到同龄男生光着腿应该有的任何反应。她在等我回答她的数学题。

  “大于等于。”我把牙膏吐到洗手池里。“实心圆点。等号取得到。现在出去。”

  “哦。大于等于。”她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什么。然后转身走了。啪嗒。一只拖鞋的声音远去了。

  卫生间的门大敞着。走廊的冷空气灌进来。我把门关上,这次用力把插销推到底。插销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

  顶了两秒。

  然后又弹开了。

  这破锁。

  我洗完脸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书桌前了。草稿纸上写了“大于等于负三(实心)”。然后翻到了下一道。

  经过她身后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以后进卫生间之前先敲门。”

  “有什么好敲的。”

  “我说的。”

  她头也不抬。笔尖沙沙地响。

  “行行行知道了。你管得比你爸还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顿了一下。大概是意识到“你爸”这个词很久没出现过了。然后继续做题。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七道不等式。对了五道。

           ***  ***  ***

           第六十四章:保尔·柯察金

  ‘✨ 2024/12/01· 星期日· 14:20· 益民小区502· 多云·3℃ ✨’

  敲门声。三下。咚咚咚。频率很快。明显不是收快递的。

  她先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她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裹成球的小姑娘。黑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围巾缠了两圈把半张脸埋在里面,黑框眼镜上起了一层雾。双马尾从毛线帽两边伸出来。两只手提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装满了课本和练习册。

  周小棉。

  “青青!冻死我了!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她一边说一边往里挤,帆布袋子撞在门框上弹了一下。

  她进来之后开始脱装备。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层层剥开像拆快递。脱完了之后露出里面一件粉色卫衣和一条牛仔裤。帆布鞋。脸冻得通红。

  “你怎么来了。”苏青青关上门。

  “写作业!期末了我一个人在家写不进去,得有人陪着我才行。”周小棉把帆布袋子往折叠餐桌上一放,拉链一拉,课本练习册哗啦啦倒出来。“再说了你表哥家暖和,我家那个暖气跟摆设一样的。”

  她说的是事实。这间出租屋的电暖气功率不高,但房间小,三十五平关上门窗闷一阵子还是能到十六七度的。比她家那个老小区空调暖气两不沾的强。  苏青青开始忙了。从冰箱下层的保鲜盒里拿水果。她蹲在冰箱前面,一手拉开冰箱下层的抽屉,另一手从里面往外够苹果和橘子。冰箱下层很矮,她蹲下去的时候身体折叠的角度很大,T恤下摆从睡裤的腰带里拉出来一截,后腰露了一条缝。棉拖鞋在她蹲下的时候从右脚后跟脱开了,右脚的脚后跟光着露在拖鞋外面。她够了两个苹果一把橘子,站起来的时候用膝盖把冰箱抽屉顶回去。

  她拿着水果到厨房去洗。周小棉已经在餐桌上铺开了阵地,英语课本摊在左边,数学练习册摊在右边,笔袋搁在中间。她抬头看看沙发上的我,又看看厨房里的苏青青,凑过来小声说。

  “祈哥,你表妹在家一直穿这么……随意的吗。”

  她的意思我懂。白色T恤。灰色睡裤。头发随便拢在脑后。没有戴内衣。T恤前胸的布料在她弯腰洗水果的时候垂下来,轮廓分明。周小棉是女孩子,她也看出来了。

  “她在家都这样。”

  “不冷吗。”

  “屋里有暖气。”

  周小棉眨眨眼,没再说什么。

  苏青青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了。苹果切了块,橘子剥了皮掰成瓣,摆在一个白色搪瓷盘子里,下面还垫了两张厨房纸巾。她把盘子放在周小棉面前。然后端起另一个小碟子,里面放了几块苹果和两瓣橘子,走到沙发旁边放在我手边的茶几上。

  “宝儿,今天累不累?要不要喝点热的?”

  我的手停了。

  屏幕上的代码光标在闪。

  周小棉的头从练习册后面弹起来了。

  “宝儿?”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

  苏青青的手还保持着放碟子的姿势。她意识到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大变化。四灵魂。控场能力比上次在食堂喊我“宝”的时候强了不少。

  “青青你管你表哥叫宝儿?”周小棉的声音里装满了八卦的热情。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体,双马尾晃来晃去。“宝儿?这个称呼也太……你俩关系这么好的吗?”

  我没动。等了半拍。该我了。

  “保尔。”我盯着屏幕说。语气很平。“保尔·柯察金。”

  周小棉愣了一下。

  “小时候我妈让她给我读课外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那时候读不清楚'柯察金'三个字,就管保尔叫'宝儿'。叫习惯了改不过来。”

  我一口气编出来的。连停顿都没有。这种圆场已经不需要过脑子了。库存话术。自动输出。语言类第一次对周小棉使用。

  周小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青青。苏青青已经转过身去,走回厨房那边了,背对着我们。她的后颈有一点红。不多。但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

  “保尔·柯察金?”周小棉咀嚼了一下这个答案。“可是这个联想也太远了吧?保尔和宝儿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管我们家怎么叫。吃橘子不吃。”

  “吃!”周小棉拿了一瓣橘子塞嘴里。嚼了两口还是不死心,扭头朝厨房方向说。“青青,你从小就叫他宝儿啊?好肉麻啊。”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哗啦声。苏青青正在接水。她的声音从水声里穿出来,很稳。

  “小棉你作业写完了?”

  “没有……”

  “没写完聊什么天。坐好了写。坐姿要端正不要驼背。”

  周小棉乖乖坐回去了。

  但她的嘴不乖。低头写了三行英语之后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祈哥。”

  “嗯。”

  “保尔·柯察金那本书,不是中学才上课本的吗。你们小时候就读了?”  “课外阅读。”

  “哦。”她点点头。双马尾又晃了两下。低头继续写。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又开口了。

  “祈哥。”

  “写作业。”

  “最后一个问题。”

  “说。”

  “青青叫你宝儿的时候,语气特别像我妈叫我弟的那种感觉。你不觉得吗。”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敲。

  “你想多了。吃橘子。”

  周小棉看了我两秒,拿起笔低下头了。

  苏青青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三杯热水。一杯枸杞红枣的给她自己。一杯白开水给周小棉。一杯放了两片柠檬的温水放在我手边。

  放我这杯的时候她没看我。手指碰到茶几的边沿缩回去了。指甲刮了一下茶几的木头。

  然后她走到餐桌旁边,在周小棉对面坐下,翻开自己的五三,开始做不等式。  那个下午很安静。三个人各写各的。

  周小棉没有再提“宝儿”的事。但她的八卦雷达的灯亮了。我看得出来。她咀嚼那瓣橘子的时候眼珠转了三圈。

           ***  ***  ***

             第六十五章:往左一点

  ‘✨ 2024/12/05· 星期四· 20:30· 益民小区502· 晴·2℃ ✨’

  她在转脖子。

  坐在书桌前,右手捏着后颈根部,头往左偏了一下,再往右偏了一下。颈椎发出咔嗒一声。她皱了皱眉。手掌从后颈移到右边肩膀上,捏了一下斜方肌的位置,嘶了一声。

  从期中考试之后,她每天做题的时间从一个小时涨到了两个小时。十月只做数学。十一月加了物理基础。长期低头写字,肩膀缩着,背弓着,脖子往前探,标准的伏案姿势。四的身体做这个姿势一个小时就难受了。二的身体好一些,但连续两个月每天两个小时的伏案量还是扛不住。

  “脖子疼?”

  “嗯。这两天左边的筋一直拽着。扭不过去。”

  她继续揉。右手够不到左边的肩窝深处,角度别扭。手臂举到一半就放下了。  我犹豫了一秒。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我帮你。”

  “你会吗。”

  “我哪次生病你不是让我给你捶腿。差不多的原理。”

  她哼了一声。没有拒绝。微微坐直了一些,把椅子往后拉了两厘米。

  我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T恤的布料在她肩膀上覆了一层。白色棉质。洗了很多次了。布料比新的时候薄了不少。我的手掌压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底下不是硬的骨头也不是软的脂肪,是肌肉。薄薄的一层。斜方肌。从后颈根部延伸到肩峰的那一片。绷着的。  我用拇指按进去。

  “嘶。”

  “疼?”

  “废话当然疼。你下手轻点。”

  我减了两分力。拇指从她右肩的斜方肌中段开始,沿着肌肉的纹路往上推。推到后颈根部的时候,指腹碰到了她的头发。发根的位置,几根短碎发贴在后颈的皮肤上。从这个角度我能看到后颈中央那一小块凹下去的地方,两根筋之间的窝。她的皮肤在这个位置比脸上更白。日光照不到的地方。后颈的皮肤比我的手指凉一个温度。

  我沿着右侧斜方肌从上往下捏了一遍。然后换到左边。

  左边果然比右边硬。我的拇指按下去的时候碰到一个结。筋膜粘连的那种硬块。在肩窝偏上两厘米的位置。

  “这里?”

  “对对对就是那里。哎……嗯。”

  她吸了一口气。我加了一点力道,拇指在那个硬块上画圈。硬块在压力底下慢慢松动,不是一下子散开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揉面团似的,从边缘开始变软。  她的肩膀在我手底下降了下来。刚才无意识耸起来的紧张在松解。

  “往左一点。”

  我的拇指往左移了一厘米。按到了肩胛骨内侧缘的位置。这里不是斜方肌了,是菱形肌,更深层的肌肉。我用拇指的指腹往下压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的边缘,硬的。骨头。方寸之间。一层布料,一层皮肤,一层薄肌肉,底下就是骨骼。她整个背很薄。

  “轻点轻点轻点。你是不是拆迁队的。”

  “你不是说疼吗。得按到深的地方才有用。”

  “按到深的地方也不用把我骨头戳穿吧。”

  我又减了一分力。换成掌根揉。掌根的力道比拇指分散。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从右肩到左肩,再从左肩沿着脖子两侧往上推。推到耳后的时候,我的手指经过了她耳朵底下那一条线。耳垂到下颌角之间的弧度。皮肤比别的地方薄,底下有一根血管跳。她的耳垂很小。没有打过耳洞。

  她没有动。呼吸匀匀的。

  我收回手。

  “好了。”

  她转了转脖子。左边。右边。没有咔嗒声了。

  “嗯。好多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左手抬起来甩了甩。右手抬起来甩了甩。T恤在她活动的时候晃了两下,布料随着她甩手的动作微微提起来又落下。

  “你手劲太大了。下次再给我按的时候轻一点。”

  下次。

  她说了下次。

  “行。”

  她拖着棉拖鞋往厨房走。“给你热牛奶去。你也别熬太晚了。”

  啪嗒啪嗒。拖鞋声。厨房里微波炉嗡地一声响了。

  我站在书桌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她肩膀的温度。斜方肌的纹理。菱形肌的位置。肩胛骨的棱角。后颈那个凹陷处的凉。  她的五三还摊在桌上。不等式那页已经做完了。翻到了下一章。函数的应用。  草稿纸上的红笔批注越来越多。她的字迹在变。九月份写的字像小学生描红,一笔一画都用力过猛。现在的字松了一些。不好看。但顺了。写得快了。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牛奶好了。出来拿。”

  我去厨房。她递了一杯热牛奶给我。白色搪瓷杯。杯壁上有她刚才握着留下的水雾印子。

  “你也早点睡。”

  “嗯。”

  她回到书桌前。翻开函数的应用那一章。拿起铅笔。

  我端着牛奶回到沙发上。没有打开电脑。

  喝了一口。牛奶太烫了。

  她加热过头了。她总是把什么都加热过头了。

             第六十六章:四十五

  ‘✨ 2024/12/10· 星期二· 17:30· 益民小区502· 阴·4℃ ✨’

  “四十五分。算进步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床沿上脱连裤袜。

  书包丢在床头。深蓝色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校服裙还穿着。她弯下腰,两只手从裙摆底下伸进去,拇指勾住连裤袜的腰头。微微抬了一下臀,把弹力面料从腰间往下卷。尼龙的腰封从她的腰胯处松开来,接着是大腿。裙子遮住了上半段,但从膝盖以下能看到。面料堆叠在她的膝弯处,浅肉色的尼龙皱成一圈。她继续往下卷。小腿的皮肤从面料底下一寸一寸露出来。白的。在日光灯底下白得发亮。面料贴了一整天的地方皮肤微微泛粉,和没被覆盖的膝盖上方比有细微的色差。

  她弯得更低了。尼龙面料经过脚踝骨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的踝骨突出来的那一块稍微硬了一点,弹力面料绷在上面需要用力才能拉过去。她用力一扯。面料滑过去了。脚背。脚趾。她把右脚的脚趾往上翘,勾住残留在前脚掌上最后一截面料,五根脚趾从尼龙的趾套里一根根抽出来。先是大脚趾。然后二趾三趾一起。最后小趾。解放了。她的脚趾张开,又合拢,又张开,在空气中做了两下开合。趾缝之间尼龙面料留下的压痕还没消。脚底面料贴合了十个小时的皮肤有一种闷过的干燥感,和外面裸露的小腿皮肤质感不一样。

  左脚也是一样的过程。拇指卷、膝弯堆叠、小腿呈现、踝骨卡顿、脚趾逐根抽出。

  她把脱下来的连裤袜揉成一团,朝卫生间门口的塑料篮子扔了一下。短了。球落在地砖上滚了半圈停住。

  她没管。

  光着两只脚踩在床边的地板上。脚趾碰到地砖的凉意,蜷了一下,然后又伸平了。

  整个过程大约四十秒。她在二十年的时间里每天帮他洗澡、换尿布、擦身体。四十年的母子肌肉记忆告诉她,这个房间里没有需要回避的人。她的手从裙底伸进去卷连裤袜的动作,和她拧毛巾、切菜、叠衣服一样,是日常动作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十几下。一行代码都没敲。

  “四十五。”

  “嗯。四十五。比上次多五分。”她掰着脚趾头数。光脚丫翘在床沿下面晃着。“上次四十。上上次三十八。上上上次三十五。一开始是三十二。”

  32,35,38,40,45。

  前四个月每月涨两三分。这个月跳了五分。斜率在变。

  “物理呢。”

  “三十一。”

  “化学。”

  “三十四。跟上次差一分。”

  数学在拉开。物理化学还在地基阶段磨。正常。不等式和函数她搞通了一些,逻辑型的科目一旦开窍就会块状进步。物理化学更依赖基础知识积累,快不了。  “排名呢。”

  “倒数第……我没看。”

  她看了。我知道。她只是不想说。从倒数第一到倒数第九到倒数第三再到现在,名次起伏取决于考试范围和总分构成。单科数学进步了,但综合排名受物理化学拖累,变动不会太大。

  “四十五就四十五吧。”我把目光拉回屏幕上。“四三的模式写完了你自己检查一遍。”

  她从床上站起来。光脚啪嗒啪嗒走到书桌那边。没有先拿保温杯。没有先泡枸杞。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了书包里的数学教材。不是五三。是教材。  以前她每天回来的顺序是:放书包、脱校服外套、换衣服、泡枸杞、坐十分钟、才动笔。教材从来不翻。翻的只有五三,因为五三有答案可以对。教材没有答案。翻教材意味着她想看看这个知识点是怎么来的,而不只是怎么解题。  她翻到了函数那一章。食指沿着页面的文字一行一行往下划。

  “那个幂函数的底数为什么不能是负数。”

  “你先想。”

  “负数的偶数次方是正数,奇数次方是负数。底数是负的,函数图像就断了。所以不能是负数?”

  “差不多。继续。”

  她头也没抬。手指继续往下划。

  那天晚上她翻了整整二十分钟教材才开始做五三。十道题。对了七道。  七道。

  九月份的时候,十道对两道。

           ***  ***  ***

              第六十七章:饺子

  ‘✨ 2024/12/14· 星期六· 15:00· 益民小区502· 多云·2℃ ✨’

  猪肉剁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笃笃笃笃。节奏均匀。刀在砧板上弹跳的振动感穿过两平米厨房的墙壁,传到客厅。混在里面的还有生姜的辣和葱白的冲,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从厨房门飘出来。

  她在包饺子。

  明天班里搞圣诞联欢。周小棉在微信群里喊每人带一样吃的。苏青青说“我包饺子”。班群里好几个人发了流口水的表情包。她的饺子在一中是有口碑的。上次班级聚餐她带了三十个水饺去,十分钟抢光,最后一个被数学课代表从物理课代表嘴边夺走差点引发械斗。

  我在沙发上改一个甲方的后台bug。时不时抬头往厨房看一眼。

  厨房小。她站在那里基本上占满了操作台前面的空间。白色T恤。灰色睡裤。棉拖鞋踩在地砖上。头发拢在脑后用一根筷子别住。这个别法很有年代感。现在的女生用鲨鱼夹或者大肠圈。她用筷子。一根没拆封的竹筷子。

  面板上铺了一层面粉。她在擀面皮。右手握擀面杖,左手压着面团的一端。擀面杖往前推的时候,她的手臂带动肩膀,肩膀带动上半身。T恤的布料在这个前推的动作里先是绷紧了后背,然后领口微微往前倾。收回来的时候又松开。一松一紧。她每擀一次面皮就重复一次。频率大概三秒一个来回。

  她没穿内衣。这是她在家的常态。T恤底下的轮廓随着擀面杖的前后运动在布料里晃。幅度不大。但在那件洗了无数次变薄了的白色棉质T恤底下,弧度的起伏是看得见的。每次前推的时候胸口的布料被手臂的动作往两边拉扯,中间那道竖着的褶皱变深。收回来的时候褶皱又浅了。

  我看了两秒。转回屏幕。

  她弯下腰去够灶台底下柜子里的面粉袋子。灶台底层的柜子很矮,她得蹲下才够得到。她没蹲。她直接弯腰伸手进去掏。腰弯到接近九十度的时候,睡裤的腰头往下滑了一截,后腰的皮肤从T恤下摆和睡裤腰头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来。两三公分宽的一截。腰窝正中间,脊椎尾端两侧有两个对称的浅窝。

  她抓着面粉袋子直起身来。推了一下腰头。睡裤回到了原位。她拿面粉的手粉嘟嘟的,手指上沾的面粉在她推腰头的时候蹭了一道白印在睡裤的灰色布料上。  “过来。”她招手。

  我放下电脑走过去。

  “帮我包。馅调好了。”

  面板上一排面皮。旁边一个搪瓷盆,里面是猪肉大葱馅。勺子插在馅里。  我拿了一张面皮,舀了一勺馅放中间。然后对折,捏。

  她扫了一眼。

  “你包的什么东西。”

  “饺子。”

  “那是饺子吗。那是馄饨。不对,馄饨都比你这个好看。”

  她放下擀面杖,伸手过来,把我手里的面皮接过去。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从两边向中间推了三下。褶子均匀地出来了。三下。一个元宝形。她的手指沾着面粉,指腹上白白的,但手法极快。二十年包饺子的功力。

  “看到没。第一下在这里。第二下在这里。第三下,收口。你试。”

  我又拿了一张面皮。学她的手法。第一下对了。第二下歪了。第三下,面皮撑破了。馅漏了。猪肉大葱馅从裂口里挤出来沾了我一手。

  她看了我的手三秒。

  “你洗手的时候是不是把手劲全用去拧水龙头了?包饺子是捏,不是攥。你攥出来的不叫饺子叫揉面团。”

  她光着的脚在地砖上挪了一步。厨房门口的面粉被她之前擀面皮的时候撒了一些在地上,白色粉末薄薄一层铺在灰色地砖表面。她的脚印踩上去,脚底的纹路在面粉里留下了清晰的印子。脚弓那一块没碰到地面,面粉里空出来一个弧形。五个脚趾头的趾腹印子一个挨一个地排在前面。

  她浑然不觉。接着给我示范第二个饺子。

  那整个下午我们包了一百二十个饺子。我包的大约四十个,形态各异歪瓜裂枣。她包的八十个,一个个元宝似的立在面板上。

  “明天把歪的留在家里。带好看的去。”她把歪的挑出来放在另一个盘子里。“不要浪费。歪的煮来自己吃。长得丑又不影响味道。跟你一样。”

  “谁丑了。”

  “脸不丑。包的饺子丑。”

  她把面板上的面粉拢了拢。用筷子挑掉别在头发上的那根。头发散下来。她低头拍了拍T恤上的粉。前胸的布料在她拍打的时候颤了两下,面粉扑簌簌往下掉。  “地上面粉扫了。别踩来踩去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光脚丫底板沾了一层白粉。她抬起右脚看了看脚底,然后用左脚的脚趾去蹭右脚脚踝上粘的面粉。蹭了两下没蹭干净。“哎呀。”她嘟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脚了。水龙头哗哗响。

  第二天她带了八十个饺子去联欢。

  据周小棉转述,二十分钟抢光。英语老师吃了六个。班主任王建国路过教室门口被塞了两个,说了一句“苏青青你厨艺可以但物理得加油”。

           ***  ***  ***

              第六十八章:冬至

  ‘✨ 2024/12/20· 星期五· 18:10· 益民小区502· 晴·-1℃ ✨’

  她上次这么高兴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从搬进这间出租屋到现在一百五十多天,她皱眉头的时间比笑的时间多。她的笑很小。嘴角往上走不超过两毫米。眉头松开的幅度也很浅。但今天傍晚她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推开门说了一句“冬至了,今晚吃汤圆”,那两毫米的嘴角弧度是有的。

  她买了糯米粉、黑芝麻、猪油和白糖。在厨房里开始揉面团。揉糯米面团要用温水。她左手扶着搪瓷盆,右手把温水一点点往糯米粉里倒。水流细细的,粉一点点变成团。然后两只手捏住面团开始揉。

  厨房太小了。灶台上的锅已经烧了水。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白雾在两平米的空间里弥漫。她的额头上很快起了一层薄汗。几根碎发贴在鬓角。她用手背去抹,手上沾着粉,在太阳穴旁边蹭了一道白。

  汤圆馅是黑芝麻和猪油白糖混在一起碾的。她碾得很认真。碾了至少十分钟。碾好的馅搓成小球,一排排摆在盘子里。搓馅的时候她的指尖沾了猪油,在灯光底下亮亮的。

  锅里的水滚了。她踮脚去够碗柜上层的那个白色搪瓷大碗。碗柜挂在灶台上方。她身高一六五,碗柜最上层对她来说差了几厘米。踮脚的时候脚后跟离开地面,小腿肌肉绷出一条线。T恤下摆被这个上举的动作拉起来,后腰又露了那两三公分。她够到碗了。脚跟落回地面。布料落回去。

  我走进厨房帮她把碗递下来。从她头顶上方伸手一按就够到了。

  “你来得正好。帮我端着碗。”

  她开始往滚水里下汤圆。白色的圆子一个个落进去,咕咚咕咚沉到锅底。大火煮了两分钟,圆子开始从水底浮上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白白胖胖的挤在水面上翻滚。

  “浮起来了。好了。再煮半分钟。”

  她端着那碗在厨房门口站了一秒。转头看我。

  “吃几个。”

  “看你做了多少。”

  “做了大概三十个。”

  三十个汤圆。两个人。她大概按一人十五个做的。她自己吃八九个。剩下的全给我。

  她盛了两碗。大碗给我。小碗给她。大碗里十七八个,冒着热气。汤水是白色的,混了糯米粉。白色的圆子在白色的汤里。

  我们面对面坐在折叠餐桌前面。她端着小碗先喝了一口汤。筷子夹起一个汤圆咬了一口。黑色的芝麻馅从缺口里流出来。浓稠的。带着猪油的香气。

  “嗯。”她嚼了两下。嘴角那两毫米又出现了。

  “怎么样。”

  “你先吃。”

  我咬了一个。外面是糯米的软。里面是黑芝麻的油香和白糖的甜。猪油在舌头上化开的那一下是热的。

  “一般般。”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又吃了一个。

  我吃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碗里的汤圆一个一个变少。我夹第九个的时候她放下了筷子,手托着下巴看我吃。

  “你说一般般还吃这么多。”

  “因为碗里还有。”

  “那你吃完碗里这些还要不要。”

  “再来一碗。”

  她站起来。没说话。但她走向厨房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第二碗盛了十二个。比第一碗少了几个但还是满得尖了。她把碗放在我面前的时候筷子从碗沿掉了一根。她弯腰去捡说了句“筷子掉了客人来”。然后顿了一下。“也没有别的客人了。就咱俩。”

  第二碗也吃完了。加上第一碗,二十九个。

  “一般般。”我说。

  她收碗的时候轻轻哼了一声。不是生气的那种哼。是鼻子里出来的、带点得意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的那种哼。

  我知道她高兴什么。不是因为汤圆好吃。是因为她做的东西被吃完了。三碗。一颗没剩。对一个做了二十年饭的女人来说,碗底干净就是最高评价。

  她洗完碗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沙发上继续敲代码了。今天的甲方活不多。一个网站前端的表格样式调整。八百块。一个小时能搞完。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五三。

  时针过了七点。铅笔沙沙。她做了三道函数题。对了两道。第三道卡在对数的转换上。她拿铅笔头敲了两下桌面。然后翻到教材的对数那一节,从头开始看定义。

  九月的苏青青看到她做不出的题会把卷子揉成团扔地上。十二月的苏青青把不会的题翻回教材从定义看起。

  窗外没有风。零下一度的晴天。月光照在阳台的晾衣架上。她的肉色连裤袜和我的黑色T恤挂在相邻的位置。连裤袜两条空荡荡的腿管在无风的夜里垂着,一动不动。

  冰箱压缩机嗡嗡响。铅笔沙沙响。电暖器的红光映在墙面上。

  “对数和指数是反函数。这个我明天做完这一节应该能搞通。”

  她在跟自己说话。也在跟我说。

  “嗯。”

  三十个汤圆。七道对两道变成十道对七道,变成函数和对数。一百五十多天。  一般般。

              第六十九章:熄灯

  ‘✨ 2024/12/25· 星期三· 23:08· 益民小区502· 晴·-2℃ ✨’

  啪。

  灯灭了。书桌上的台灯插头被我从墙上拽了下来,拖着一截黑色电线在地砖上晃了两下。

  她的铅笔还悬在纸面上方半厘米的位置。五三的第四十三页。不等式。笔尖下面是一道她刚起了个头、画了半条数轴的题目。

  “你干嘛。”

  “十一点了。”

  “我知道几点。”

  “知道几点还不睡。”

  她把铅笔放下来。没放桌上。攥在手心里。这个动作说明她没打算停。七天了。从十二月十九号开始,她每天做题做到十一点以后。第一天十一点十分。第二天十一点二十。今天是十一点零八分我就拔了。因为按照她的递增速度,再不拦,过几天就得摸到十二点。

  我攥着插头站在她椅子旁边。电暖器的红光把半个房间照成了暗橘色。她裹着被子坐在椅子上。出租屋没有暖气,电暖器只能覆盖一米左右的范围,她把被子从床上拖过来裹在身上取暖。白色的棉被从肩膀搭到膝盖以下,椅子扶手两侧各垂了一角。

  被子底下她穿的是那件洗过太多次的白色T恤和一条灰色内裤。没穿裤子。她一个人裹被子学习的时候嫌裤子裹在被子里头多了一层闷热。这件事是我不该知道的。但是三十五平的一室一厅住了五个月,该不该知道早就没有意义了。  她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我。被子从她左边的膝盖上滑下去了一截。大腿从被子缘露出来。从膝盖往上十几公分。白的。电暖器的橘色光打在皮肤上,给白添了一层暖色。她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觉得不需要管。

  “你这一周都过十一点。”我蹲下来把插头绕了一圈攥在手里。“明天还有课。”

  “明天是英语和化学。英语我听不听都那样。化学今天不做完这一节明天更听不懂。”

  逻辑是通的。她的化学在三十分附近徘徊,从九月到现在几乎没涨。原因是化学的知识链条比数学更紧。前面缺一环后面全断。她最近在补第二章的氧化还原反应,补完这一段才能接上第三章的金属活动性。

  但是。

  “你补到十二点也补不完一整章。你现在需要的是连续多天的复习不是一晚上熬到天亮。”

  她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五三。那道画了半条数轴的题还停在那里。  “把灯给我。”她伸手来够插头。

  我把手往后撤了一步。她身子往前倾。被子从另一边肩膀也滑下来了。T恤的领口是那种洗松了的圆领。她面朝前倾的时候,圆领口往下坠。在电暖器的橘色光里,领口内侧是深色的阴影,阴影下方是皮肤弧度的起始线。T恤的棉质布料从锁骨处开始往下垂坠,被胸部的分量拉出两道竖向的褶皱,褶皱中间的布料凹陷构成了一条暗线,一路延伸到视线被面料遮住的位置。

  我把目光拉到天花板上。水渍。五栋老楼房的天花板永远有治不好的水渍。圆形的,灰黄色的,像一张嘲笑我的脸。

  “沈祈。把灯还我。”

  她叫我全名了。

  “不还。你要学明天早上学。”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被子整个滑到了地上。T恤堪堪遮住大腿根。灰色内裤的裤边从T恤下摆露出来一截弧线。她赤着脚站在地砖上。脚趾因为凉缩了一下,但她没退回被子里。

  一米六五的女人站在我面前。距离不到一步。我能闻到她身上雪花膏的味道和做了一天数学题之后手心里的铅笔灰味。

  “我二十多年没读过书了。”她的声音压低了。不是在喊了。是在讲道理。“我现在好不容易能看进去一点了。你让我多看一会儿怎么了。”

  “你看到几点算一会儿。十二点?一点?”

  “看完这一节就睡。”

  “你昨天也说看完就睡。你看到了几点。十一点四十。”

  她张了张嘴,没反驳上来。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我深吸了一口气。攥着插头的手收紧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的那双光脚丫就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尖发红,脚背上青色的血管在电暖器的橘光里隐约可见。她明明这么怕冷的一个人。

  “你不睡觉我也不睡。你熬到几点我陪你坐到几点。”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你明天不用去……不用上班吗。”

  “你不用上课吗。”

  沉默。

  她弯腰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重新裹上。走到床沿坐下了。两只光脚丫搁在床沿下面悬着,脚趾还在因为地砖的凉而微微蜷着。

  “你比你爸还烦。”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顿了一下。她不常提起我爸。我爸在我小的时候走了。在她四十年的人生里,"你爸"这两个字是有具体重量的。

  “他不烦你你就造出我来了?”

  她瞪了我一眼。力度不够。困意已经开始侵蚀她了。她今天早上六点起来打太极,七点到学校,上了一整天课,回来做了饭,做了两个半小时的题。铁打的也扛不住。

  “明天把灯还我。”她躺下来拉被子盖住自己。声音闷在被子里。

  “看情况。”

  “沈祈。”

  “嗯。”

  没有回应了。呼吸声在三十秒之内变得平缓。她已经睡着了。从说"沈祈"到睡着不超过半分钟。说明她前面硬撑了多久。

  我把台灯的插头放在沙发的枕头底下。今晚你就别想找到了。

  电暖器的红光在墙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窗外零下两度。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  ***  ***

              第七十章:屏幕

  ‘✨ 2024/12/28· 星期六· 16:40· 益民小区502· 阴·0℃ ✨’

  十二月二十八号。

  从今天开始我不去工地了。

  上一个月编程外包的收入到账了。两个项目。一个是本地一家连锁奶茶店的点单小程序。一个是某个考研机构的题库管理后台。加起来四千八。工地一天一百八。一个月全勤也就五千出头,还得搭上关节和皮肤。四千八坐在椅子上敲键盘就赚了。

  手上的茧还在。右手食指第二节的皮裂过的地方结了一层褐色的痂。但已经不疼了。不搬钢管不扛水泥,新的茧不会再长,旧的慢慢会软下来。

  保留了星辰网咖的夜班。十点到早六点。一晚上九十块。一个月两千七。加上编程的收入,够了。不用再起早贪黑赶四点的分拣站。

  她没问我为什么这几天不出门。或者问了,但是用她的方式。她的方式就是做了饭端到我面前的时候多看两眼我的手。上周她看到我手指缝里的水泥灰洗干净了,指节上的裂口在愈合,她什么都没说。今天中午她做了红烧肉。上次做红烧肉是十一月二十五号我发烧之后的那天。

  她在用红烧肉说话。

  下午四点多。外面阴天,没有太阳。房间里开着灯。我在书桌前写代码。这个项目是一个小型物流公司的调度系统,比之前的奶茶店复杂,报价一万二。如果做好了后面还有二期。我在写后端的数据库接口。手指在机械键盘上跑,咔哒咔哒的声音很均匀。

  她从学校回来了。今天周六,上午半天课。回来的时候提了一袋菜。白萝卜,豆腐,葱。把菜放在厨房灶台上之后走到床边。

  我盯着屏幕上的代码。一个函数的返回值有问题。逻辑错误。应该是返回整个数组而不是数组的第一个元素。我停下来思考了几秒。

  屏幕进入了休眠。

  二十七寸的显示器灭了。黑色。整块屏幕变成了一面暗色的玻璃。

  我没有立刻按键唤醒。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函数的逻辑。返回数组的话调用端需要改接收格式。改接收格式就得动前端的表格渲染。那又是半天的活。

  黑色的屏幕里有东西在动。

  是她。

  在屏幕的右下方。暗色玻璃映出来的是房间里我身后的位置。床的方向。她背对着这边,面朝墙壁站着。在换衣服。

  她把校服外套脱了。深蓝色的外套从肩上滑下来搭在了床尾。里面是白色的打底高领毛衣。她的手交叉抓住毛衣下摆,往上一拉。白色的棉质面料翻卷着从她的身体上剥离。先是腰。然后背。腰细得很。脊椎两侧的肌肉线条在暗屏的映射里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沟。肩胛骨在她把毛衣拉过头顶的时候向中间收拢了一下,两块骨头之间的凹陷加深了,然后随着双臂放下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毛衣脱掉了。她里面穿了一件白色内衣。纯棉的。扣在背后。三排四扣。她的手伸到背后去解搭扣。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指尖摸索了两秒。咔。松了。  那个轮廓变了。

  内衣肩带从两侧肩头滑下来。她的双肩线条从被肩带勒出的微凹中释放了。整片后背在屏幕的暗色映射里呈现出来。从颈根到腰际的一整条线。肩胛骨。脊椎沟。腰窝。她把内衣从身前脱下来拿在手里,转身去够床头挂着的那件白色家居T恤。

  转身。

  只有一瞬间。大约零点五秒。她从面朝墙壁转到稍微侧身去够T恤的那个动作里,屏幕的暗色映射捕捉到了她侧面的轮廓。

  从肋骨到胸口的弧线。E杯的分量在失去内衣的托举之后下坠了几毫米。重力给弧线底部增加了一个沉甸甸的圆弧。她抬手去够T恤的动作让这个弧线被手臂的角度微微抬起来,然后手臂放下,弧线跟着回落。整个过程在暗色屏幕里只有形状和阴影。没有细节。没有颜色。只是一个被灯光和黑色玻璃过滤过的剪影。  但那个弧线的重量感是真实的。

  我按了空格键。

  屏幕亮了。代码。函数。数组。返回值。光标在那行有问题的代码上闪。  我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方向键。盲敲了三下。光标下移了三行。移到了哪里我没看。脑子里那个函数逻辑还是没想通。或者已经想通了但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背后传来T恤套头的闷响。然后是棉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的脚步声。

  “你写什么呢。写了一下午了。”

  她站在我椅子后面。弯腰凑过来看屏幕。T恤的领口在她弯腰的时候往前坠了一截。我没有低头。我盯着屏幕上那行返回值。

  “物流调度。”

  “写英文呢?”

  “不是英文。是代码。”

  “代码不是英文吗。你打的都是英文字母。”

  这个逻辑在某种意义上没毛病。

  “这个项目多少钱。”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

  “一万二。”

  安静了两秒。

  “那比搬砖不伤手。”

  她直起身走向厨房了。棉拖鞋啪嗒啪嗒。水龙头哗啦。她开始洗白萝卜准备炖汤了。

  我把那行返回值的代码改了。改完之后发现前面打了三个毫无意义的字母。删掉。

  一万二。不用搬钢管。不用扛水泥。不用站在零下三度的脚手架上往下看的时候膝盖发软。

  指甲缝里没有灰了。痂在愈合。新的茧不会再长。

  她在厨房里切白萝卜。笃笃笃。

           ***  ***  ***

              第七十一章:冲刺

  ‘✨ 2025/01/05· 星期日· 19:30· 益民小区502· 多云·-3℃ ✨’

  铅笔。橡皮。五三。教材。草稿纸。红笔。计算器。保温杯。

  书桌上的东西按固定顺序排列。她从元旦开始就是这个阵列。铅笔放在五三的书脊上。橡皮压在草稿纸右上角。红笔是我的,她借去批自己的错题。保温杯不锈钢的,800毫升,里面泡了枸杞红枣,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和窗玻璃上的水汽混在一起。

  一月五号。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五天。

  她坐在书桌前。白色T恤。灰色睡裤。光脚。两只脚搁在椅子横杆上。从沙发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脚底朝着我这边。脚底洗得干净,脚心有一小块偏黄的角质。脚趾头蜷在横杆前面,脚弓悬空。右脚搭在左脚踝上,左脚的五根脚趾在横杆和椅腿之间的缝隙里来回钩。这是她做题时的习惯。脑子在想的时候脚趾头也跟着动。答案想通了脚趾就停了。

  现在脚趾在动。说明这道题她卡住了。

  十六分钟后脚趾停了。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了一小段。她写完答案歪头看了一眼答案页。翻过去对了一下。

  嘴角微微往上拱了一下。对了。

  她翻到下一题。

  这是第四天了。元旦假期三天她一天没休息。大年初一我说出去溜达一圈她说“溜什么达做完这一套卷子再说”。初二我买了橘子回来她接过去剥了一个塞嘴里,眼睛没离开过五三。初三她做到晚上十点半准时合上书。

  十点半。这是我跟她谈判出来的底线。她要十一点。我出价十点。最后折中在十点半。谈判过程大约七分钟。

  “十一点。”

  “十点。”

  “十点四十五。”

  “十点十五。”

  “你是不是在菜市场跟人砍过价。”

  “跟谁学的。”

  她没接话。铅笔头在纸上转了一圈。最后说了句“十点半。但是周末可以到十一点。”

  我同意了。

  今天是周日。理论上她可以做到十一点。但她好像忘了这件事。或者她自己调了。九月份的她需要别人催着学。一月份的她需要别人催她停。

  八点整。她放下铅笔伸了个懒腰。两只手臂往上举过头顶。手指交叉翻过来往上推。肩胛骨和背部的肌肉在这个动作里拉伸开了。T恤下摆从腰间升起来,露出肚脐下方三四公分的皮肤。腰的线条从正面看是向内收窄的弧形。她的腰很细。E杯的上围和骨盆宽度中间夹着的这段腰身,收缩到令人觉得不合比例的程度。  她伸完懒腰手臂放下来。T恤落回去。她扭了两下脖子,颈椎发出了咔嗒的声响。然后她把左脚从横杆上抬起来,搬到椅面上。整只脚掌踩在了椅子坐垫上面。膝盖弓起来顶在桌沿下方。她变成了一只脚踩着椅面、一只脚搁在横杆上的姿势。T恤的下摆落在踩着椅面的那条大腿上。从我的角度能看到她的脚掌贴着椅面的棉布垫子,五根脚趾舒展开来,脚底的纹路在椅面的灰色布料上印出一个浅浅的压痕。

  她继续做题。

  我在沙发上敲物流调度系统的前端。已经改了三天了。今天应该能把表格渲染的部分收尾。键盘的咔哒声和她铅笔的沙沙声交替传来。偶尔穿插冰箱压缩机的低频嗡嗡和电暖器的热辐射噼啪。

  九点。她去接了杯热水续在保温杯里。光脚经过沙发前面的时候脚步声啪嗒啪嗒。走到饮水机前面拧开龙头。热水哗啦灌进不锈钢保温杯。她拧好杯盖摇了两下。枸杞和红枣在杯子里翻了个滚。

  回到书桌前坐下。这次两只脚都踩在了椅面上。整个人蜷在椅子里。膝盖挡住了半个桌面。她把五三搭在膝盖上翻开。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找到刚才做到的位置。

  十点。

  “该说了吗。”她自己问自己。

  “什么。”

  “十点了。周日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

  她记着。

  “嗯。”

  她低下头继续做。化学。氧化还原。根据她草稿纸上的标注,这道题涉及到升降守恒的配平。她的笔尖在方程式左右两边来回画箭头标升降。画了两遍。擦了。又画一遍。

  十点二十八分。

  她合上了五三。

  “我先去洗脚。明天早上把化学那道配平讲一下。”

  “第几页。”

  “一百一十七。第三题。”

  “好。”

  水龙头哗哗。她在卫生间洗脚刷牙。出来的时候踩着棉拖鞋头发散在肩上,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弯腰在茶几上拿了一颗橘子。

  她的头发经过我鼻子下方。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什么好牌子。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二合一。但是干净。

  “明天六点叫我。打完太极赶着看一遍昨天的笔记再出门。”

  “嗯。”

  她上床了。被子窸窣响。灯关了以后房间里只剩屏幕的光。

  我看着代码的光标闪了几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她做过的五三。草稿纸上的配平箭头画得密密麻麻。每一条升降线都标了电子转移数。做法是对的。只是最后一步加减的时候写反了一个系数。

  她的字比九月份的时候好看了。九月份她写字手抖,每个笔画都有一个犹豫的顿笔。现在字迹流畅多了。还是不好看。但流畅。

           ***  ***  ***

              第七十二章:考试

  ‘✨ 2025/01/10· 星期五· 06:10· 益民小区502· 晴·-1℃ ✨’

  “起来了。六点了。”

  她自己设的闹钟比我的早了十分钟。我从沙发上被她的声音拽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窗前穿衣服了。

  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天还没全亮。天际线是铅灰色的,下面压着一层淡淡的橘色。路灯还亮着。她面朝窗户站着,侧面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切出来一个清晰的剪影。

  她在穿连裤袜。

  和十二月十号在床沿上脱连裤袜是完全相反的过程。那天是从上往下卷。今天是从下往上拉。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把肉色连裤袜的袜身归拢到脚尖部分,捏出一个袜套。右脚脚趾伸进去。脚尖顶住袜套的前端。五根脚趾在面料里分开,大脚趾先找到自己的位置,其他四根跟着排列。尼龙面料从脚趾开始沿着脚背滑过去。经过脚踝骨的时候她用力抻了一下,弹力面料被拉长拽过了踝骨的突起。然后是小腿。面料从她的脚踝缓缓向上包裹小腿。她的手指在面料和皮肤之间交替上拉。尼龙贴合上去的瞬间,布料里残存的夜晚凉意碰到体温,她的小腿皮肤表面激出了一层极细的颗粒。面料继续往上走。经过膝盖。压住膝盖骨的上缘。再往上进入了裙底遮挡的区域。

  左脚同样的流程。归拢、脚趾伸入、脚背滑过、踝骨抻拉、小腿包裹、膝盖翻过。

  她站起来。双手伸进校服裙的裙摆底下,把连裤袜的腰头从大腿上方拉到腰间。胯部小幅度地扭了两下。左右各一次。把面料调整到舒适的位置。弹力腰封贴上了腰际的皮肤。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弯腰检查了一下膝盖处有没有皱褶。手指从膝盖上方顺着面料往下抹了一下。平整了。

  整个过程大约一分半钟。和脱的时候一样日常。

  我在沙发上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脑子还没完全从网吧夜班的疲惫里脱出来。今天凌晨四点半才到家。只睡了一个半小时。

  “早饭我做。”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用。热杯牛奶吃个鸡蛋就行。别折腾了你刚睡了多久。”

  我没听她的。进厨房开火。平底锅。油。鸡蛋打下去。刺啦一声。荷包蛋。两个。边缘煎到微焦的程度。她吃鸡蛋喜欢微焦的边,嫌糊了但每次都把焦边先吃完。

  热了两盒牛奶。纯牛奶。她嫌贵但我坚持买的。“两块五一盒你一天喝两盒一个月就是一百五你知道一百五够我买多少鸡蛋吗。”她碎碎念过。但每天都喝。  荷包蛋和牛奶端到折叠餐桌上的时候,她已经在桌对面坐好了。穿好了全套校服。深蓝色外套拉链拉到领口。校服裙。肉色连裤袜。帆布鞋还没穿,搁在门口。

  她咬了一口荷包蛋。嚼了两下。

  “火大了。焦了。”

  “边边不是你最先吃的吗。”

  她没说话。把焦边咬了下来嚼完了。喝了一口牛奶。

  “数学先做选择填空。大题从前往后做。最后一道大题如果超过五分钟没思路就跳。”

  “知道了。你昨天说过了。”

  “物理先做实验题。实验题的步骤每一步写清楚不要跳步。”

  “知道了。你前天说过了。”

  “化学氧化还原的配平一定要先写升降再配系……”

  “你大前天说过了。你是不是怕我老年痴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个不太贴切的词。她才"二十岁"。

  我没接这个话。

  “那走吧。”

  她愣了一下。“你送我?”

  “顺路。我去网吧拿个东西。”

  不顺路。星辰网咖和一中隔了两条街,方向完全相反。但她没有追问。  她在门口蹲下来穿帆布鞋。连裤袜包裹着的脚塞进帆布鞋里,鞋跟磨了一下她用手指勾了两下捅了进去。她站起来跺了两下把脚踩实了。

  出了楼道。

  一月的早上。零下一度。空气干冷。我走在她左边。她的书包很沉。里面塞了五三、教材、笔袋、保温杯、还有一袋用塑料袋包着的暖宝宝。我伸手把她的书包带从她肩上拎过来挎在自己肩上。她没拒绝。

  走了十分钟到学校门口。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里走了。她站在校门口。

  “行了。你回去吧。外面冷。”

  “嗯。”

  她走了两步。停了。回头。

  “你别站那儿了。手都红了。回去。”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红了。出门忘了戴手套。

  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副灰色毛线手套。走回来塞给我。

  “我考场里开暖气不用这个。你戴着。回去的路上别冻着了。”

  “我不……”

  “少废话。”

  她转身走了。马尾晃了两下。校门口的阳光刚好从她背后打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底下。

  我把手套戴上了。灰色毛线。手掌的位置被她攥过,还有一点体温。

  嘴角咧了一下。收住了。转身往回走。

           ***  ***  ***

             第七十三章:五十八

  ‘✨ 2025/01/11· 星期六· 10:20· 益民小区502· 晴·1℃ ✨’

  三十。三十二。三十五。三十八。四十。四十五。

  成绩单上的第七个数字。

  五十八。

  她把成绩单放在折叠餐桌上。纸的右上角被她的手指攥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褶皱。A4纸。打印的。班主任王建国的公章盖在右下角。歪了一点。

  综合排名:全班第三十一名。

  他们班四十六个人。第三十一名就是倒数第十五。九月份是倒数第一。  她站在桌边。看着那张纸。两只手搭在桌沿上。什么都没说。

  “语文呢。”我坐在沙发上问。电脑搁在腿上。没有打开。

  “七十二。”

  “英语。”

  “五十五。”

  “物理。”

  “三十六。”

  “化学。”

  “三十九。”

  “生物。”

  “四十四。”

  物理和化学还是拖后腿。但比十一月都各涨了几分。英语一直没起色。语文是她最稳定的科目,维持在六七十分之间。

  数学从三十到五十八。涨了二十八分。五个月。

  “58分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走了大概三毫米。比冬至那天吃汤圆的时候多了一毫米。她自己大概无法觉察到这三毫米。但我看到了。

  “谁说高兴了。”

  “我没说我高兴。58分。及格线都过不了。”

  “那你嘴角怎么翘的。”

  她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像把什么东西按下去一样。

  “没翘。你看错了。”

  她把成绩单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背面朝上。走到厨房去了。水龙头哗啦。她在洗碗。早上吃的粥,碗泡在水池里还没洗。

  我拿起手机。

  把成绩单翻回来。对着那个“58”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综合排名那一栏。再拍了一张她名字那一行的全景。三张。存进了手机里三道密码的隐藏文件夹。和倒计时软件放在一起。

  拍完之后把成绩单翻回背面朝上。扣回原处。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从厨房回来的时候我的手机已经放回了口袋。

  “中午吃什么。”

  “随便。”

  “那我去菜市场买只鸡。炖汤。”

  我看着她拿起钱包往外走。鸡汤。她的庆祝方式是炖一锅鸡汤。上次她炖鸡汤是我发烧的那天。她用鸡汤来标记她觉得重要的日子。

  “买大的。”我说。

  “知道了。”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我把隐藏文件夹打开。三张照片排在最上面。下面是倒计时软件的图标。红色的。剩余生命:1652天。

  三十。三十二。三十五。三十八。四十。四十五。五十八。

  四个半月。七次考试。每一次都在涨。斜率从固定两三分跳到了十三分。  如果按这个速度。三月份的模拟考能到六十五左右。六月高考能过及格线。  我把文件夹关了。锁了三道密码。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一月的阳光白花花地照进来。折叠餐桌上那张扣着的成绩单被阳光照亮了边缘。白色的A4纸。王建国歪了一点的公章。

  厨房的水龙头上有一颗她刚才没关紧的水珠。水珠在龙头嘴上膨胀。胀到最大。啪嗒掉下来。砸在不锈钢水池里。

  零下一度的外面,她正走在去菜市场的路上。穿着那件棉袄。里面是校服。连裤袜。帆布鞋。书包没背。她出门买菜的时候走路步幅会变大一些。

  冰箱压缩机嗡嗡。电暖器噼啪。阳光。水珠。

  一百六十七天。一千六百五十二天。

  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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