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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两人初对峙
青山歧失血过多,昏睡了一日一夜才堪堪醒来。
天幕即将破晓,四周弥漫着夜昼相交时混合泥土的清冽气息,隐约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
青山歧的脖颈到胸口伤口已愈合结疤,看来那位清晓君下了血本,短短一日便只剩下一条狰狞的疤痕。
回想起鹿玉台那混乱一幕,青山歧牵动唇角露出个古怪的笑。
闹成这样,就算那位天道之下第一人恐怕也无法阻止他和蔺酌玉结契。
正想着,身体的感知逐渐恢复知觉,青山歧后知后觉有人在他身侧,垂眸一看,微微愣住。
夜明星稀,月光正盛。
皎洁月光从窗棂倾泻而入,洒落在趴在床沿的人身上,隐约将面容照亮。
和上次青山歧凹了半个时辰的姿势不同,蔺酌玉似乎是极其疲倦才伏在床边入睡,半张脸埋在臂弯间,眉间仍然紧蹙着。
见到整个浮玉山都捧在掌心的金枝玉叶为自己殚精竭虑,青山歧达到目的心中本该愉悦的。
可注视着蔺酌玉困倦的眉眼,他心口竟莫名发堵,脑海中全是鹿玉台蔺酌玉跪在地上哀求师尊的狼狈模样。
青山歧凝视着那张脸,神使鬼差地伸出手想要去抚摸他的眉眼,将那点郁色拂去。
但指尖还未触碰到,本就没睡踏实的蔺酌玉忽地一激灵,瞬间清醒了。
蔺酌玉不知做了什么噩梦,眼底怖色仍在,看了看醒来的青山歧还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赶忙扑上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青山歧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蔺酌玉忙说:“清晓师叔说你的声带被伤着了,得休养几日才能出声。”
青山歧朝蔺酌玉伸出手,蔺酌玉见他似乎想说话便将手递过去。
蔺酌玉的手是真正未受过苦的手,莹润如玉修长纤细,青山歧乍一触碰只觉得自己的五指粗糙好似砂砾。
他本是想和蔺酌玉说什么,可手一碰愣了好一会,才在蔺酌玉疑惑的催促下,伸出指腹的茧勉强没那么厚的无名指,轻轻在蔺酌玉掌心写下几个字。
“我并无大碍,不用担忧”
蔺酌玉蹙眉:“还说没大碍,你差点死了!要不是我师叔高超……”
见他眼圈微红,青山歧手一紧,下意识想要开口却只发出嘶哑难听的呼声,立刻闭了嘴,在他掌心继续写。
“不要哭不要哭”
蔺酌玉没哭,只是心有愧疚:“抱歉,若不是遇到我,你不会受这么多伤。”
起先青山歧总说给他元丹保命是心甘情愿,自己甘愿赴死,蔺酌玉其实并不信,毕竟风华正茂的少年怎会甘心就这样殒落。
直到青山歧倒在血泊中,濒死的恐惧让他拼命抓着自己的手哀求着“救我”,蔺酌玉几乎被翻倍的愧疚压垮。
明明那样畏惧死亡,却在灵枢山想将传送法器给他,又受挖丹之苦保他性命。
蔺酌玉悔恨无及。
他非但没能救他,反而将他推入险境,差点被那把自己亲手所赠的无忧剑斩杀。
青山歧写道:“若没有遇到你,我早就死在灵枢山。”
蔺酌玉无声叹了口气,他本就是随手为之,却让青山歧甘愿以性命回报。
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师兄……平时并不这样,可能是修清心道之故,前段时日我受伤将他吓住了,才致使道心不稳。我代他给你道歉,希望你莫要怨恨他。”
青山歧注视蔺酌玉的脸,心中却冷笑。
代?
两人是什么关系,蔺酌玉凭什么“代”他低声下气地道歉?
青山歧道:“不必代他道歉,燕掌令定不是有意为之。”
蔺酌玉更愧疚了,小声说:“师尊已答应为你我结契,等你好些我们就去鹿玉台命灯殿。”
青山歧握着蔺酌玉的手一顿,好一会才一笔一划地写下。
“你真心所愿吗?”
蔺酌玉当他是问“真心救他”,点头道:“自然。”
青山歧伸出另一只手握住蔺酌玉如玉似的手,严丝合缝地合拢在掌心,宛如捕捉到了一只送上门来的蝴蝶。
既是你所愿,道侣契结下,就休想再断。
***
道侣契之事便这样定了。
贺兴听闻消息气得哞哞叫,差点出去顶人,好不容易被清晓君劝下,又怒气冲冲地去鹿玉台。
危清晓还当他去找桐虚道君抗议,心想这孩子怎么胆子这么大了?
跟过去一瞧,贺兴怒气冲冲地噗通一声跪下,说:“师伯,大师兄在哪儿啊,我师尊炼了清心的药让我拿给大师兄呢。”
危清晓:“……”
出息。
桐虚道君扫他一眼就知晓他打得什么主意,揉了揉眉心:“滚出去。”
贺兴哭着跑出去了。
桐虚道君正发愁着,小道童又匆匆跑来禀报:“道君,李李掌司在外,非要见您……”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大步流星的脚步声。
李不嵬擅自闯了进来。
桐虚道君冷冷抬眸,挥了挥手示意小道童退下,冷若冰霜:“谁准你进来的?”
李不嵬哪怕已是镇妖司掌司,人人惊羡畏惧,到了兄长面前也平白矮了一截,他垂首道:“兄长恕我冒犯,可酌玉婚事还是得再三考量。”
前日鹿玉台闹成那样,李不嵬还当是燕溯和蔺酌玉之事,直到从鹿玉台出来个鲜血淋漓的人,他才后知后觉不对。
这两日浮玉山已传得沸沸扬扬,大多人都知晓“小师兄”命犯桃花劫,许是寻到了正缘。
“那叫路歧的人,我观气度不太对劲,不似寻常人族。”李不嵬耐心道,“兄长一向疼惜酌玉,别亲手将他往火坑中推。”
桐虚道君漠然看他:“难道如你所愿,让酌玉和临源结为道侣?”
李不嵬一愣。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桐虚道君厌恶地道,“当年不愿拿无疆救酌玉,也有你的一份。酌玉每每见了你都欢天喜地,待你如亲叔父,你午夜梦回时,心中可曾有愧?”
李不嵬脸色一白。
“我不如你心狠,也不如你为救苍生大公无私。”桐虚道君闭上眸,“当年之事我不愿再提,但你若舍了酌玉,回头又想算计利用他的玲珑血脉,就算是胞弟,也休怪我翻脸无情。”
李不嵬蹙眉:“就算不是临源,也不该是那个来路不明的人!他居心叵测,我不信兄长没看出来鹿玉台之上他是故意激怒临源!”
桐虚道君淡淡道:“那又如何?”
李不嵬一僵,匪夷所思看他:“兄长!”
“我不管他是何来历,又打着什么主意,重要是酌玉信他。”桐虚道君道,“你我皆没办法证明他别有异心,就他以元丹救酌玉之事,若结一个月道侣契就能让酌玉心安无愧,随他又如何?”
李不嵬不敢相信兄长竟糊涂到这种地步,心中也起了火气:“你真信那人是酌玉的正缘?!”
桐虚道君:“是不是都无关紧要,若不是,杀了便是。”
李不嵬气得有点头晕:“兄长,你怎能如此是非不分……”
“啪。”
端坐高台之上的桐虚道君猛地伸手一扇,凌空甩了李不嵬一巴掌,清脆的声响将外面看好戏的危清晓惊得差点蹦起来。
李不嵬侧着脸,顶着通红的巴掌印冷冷看向桐虚道君。
玉座上的仙君不为所动,居高临下望着他:“临源比你懂是非,知晓真情不可被辜负算计——你若还想在镇妖司做你的掌司,往后少来招惹我。滚。”
李不嵬死死咬着牙,脸上再没了寻常笑意盈盈的温和神情,面无表情顶着桐虚道君良久,无声突出一口气行了个礼,一语不发拂袖离去。
危清晓无意中撞见俩兄弟争吵,踮着脚尖想跑走,但走了两步,鹿玉台传来桐虚道君的声音。
“清晓,进来。”
危清晓一激灵,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掌门师兄有事吩咐?”
桐虚道君撑着额头,好一会才轻声道:“酌玉结契事关重大,道侣契一旦结下除非两人心甘情愿否则无法断契,你心中是如何想的?”
危清晓心中一咯噔,小心翼翼道:“师兄,我能说实话吗?”
桐虚道君静默好一会,才道:“不然呢?”
“咳。”危清晓也知道自己问了傻话,清了清嗓子,“我也觉得那姓路的来历不明,若一个月过后他死皮赖脸不愿和酌玉断契,那又当如何?我是没瞧见过谁家的正缘是这种‘强取豪夺’的方式才正的。”
桐虚道君自然也想过,他无声吐出一口气,道:“好,知道了,你去吧。”
危清晓犹豫了下:“师兄,我能去瞧瞧临源吗?”
“嗯,别和他乱说话。”
“是。”
危清晓前去鹿玉台后殿,远远瞧见寒潭森寒中端坐着一个人。
四周皆是符纹结界,寒潭灵气助燕溯清心,危清晓叹了口气,心想师兄虽嘴上不说,还是担心这个大弟子。
燕溯坐在寒雾中,微阖的羽睫凝结着寒霜,雾凇似的,更衬着嘴唇苍白。
听到脚步声,他倏地睁开眼朝外看去。
等看清是危清晓,他垂下眼,似乎有些失望。
危清晓叹气道:“临源,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啊?兴儿那笨货都知晓背着人杀,你倒好,当着所有人的面就敢拔剑,不知是说你莽夫还是赞你勇气可嘉。”
燕溯声音沙哑:“师叔,酌玉如何了,是不是被吓着了?”
“还好。”危清晓道,“不过他两人可能三日后便要合籍结契。”
嘶啦。
燕溯周身猛地散发出一股暴烈的灵力,轰然一声落在结界上,凝出一层层诡异的冰凌寒霜。
见他眼都有赤红的征兆,危清晓赶忙道:“但你放心,掌门师兄被李不嵬那厮刺激了一通,也许不会真让他们结契。”
燕溯心中生出的不知是妒火还是怒火,几乎将他烧得五内俱焚,死死咬着牙绷出几个字:“那……要如何才能制止?”
危清晓见他这副拔剑砍人的架势,幽幽道:“反正不是杀了就能了事。”
燕溯下颌崩得死紧:“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刚骂过你,转头就忘是吧?”危清晓恨铁不成钢,“我本打算想办法让师兄放你出来,你若这样情绪失控,八成没指望。”
燕溯闭了闭眼:“三日内,我会自己出去。”
危清晓蹙眉:“这结界唯有清心方可破开,你这走火入魔的样子,猴年马月能出来?”
燕溯没说话。
危清晓想了想,心中猛地打了个突:“你该不会……想破道重修?”
清心道一旦破道极其容易走火入魔,破道重修的确能重归正道,可却要从头开始。
修行至固灵后境何其困难,危清晓都替他可惜。
燕溯面无表情,并未回答。
危清晓回想起他这个倔脾气,又悄无声息吸了口凉气:“那你是想转道?”
转道和破道重修虽然结果相似,过程却截然不同。
破道是碎元丹散修为,重新耗费时间再一点点修行回来;
转道却是直接击碎元丹却不散修为,经受无数次元丹重组的痛苦后直接入道。
看着燕溯身上的灵力逐渐开始往外蔓延,危清晓陡然意识到,这孩子早已在碎元丹转道修之。
危清晓看着心惊肉跳,却又不能阻止。
燕行宗上任宗主便是身中妖族咒术疯癫至狂,若燕溯不修清心道,日后恐怕也会重蹈覆辙。
那到时,又要如何收场?
寒霜往外不断渗透,半透明的符纹结界陡然出现一丝裂纹,逐渐朝外蔓延。
咔哒一声。
蔺酌玉倏地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已黑了,一只灵猫跃上桃树,被贺兴喂得壮硕的身躯直接将桃花枝压断,喵呜一声砸到地上的桃花堆里。
蔺酌玉无可奈何道:“什么事啊?”
一只猫头猛地从窗户下面冒出来,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吾乃猫仙,奉天命为你预警——路歧非良人,若与其合籍,前路坎坷,恐无法修成正果。唯有贺姓之人才是良配。”
蔺酌玉:“……”
蔺酌玉:“唔,那敢问猫仙,贺姓之人说得可是我贺师兄?”
贺兴猛地冒出头来:“是我!”
蔺酌玉瞪他:“贺盛之!别闹了!”
贺兴委屈死了,将灵猫放走让它自己玩,闷闷不乐地趴在窗户上:“你上个月还对我说,就算三界灭亡也不会和一个男人合籍,现在倒好,不仅要结道侣契了,还为他骂我,我不活了。”
蔺酌玉瞥他:“我和阿歧是不得已为之,又不是真的结为道侣。”
贺兴吱哇乱叫:“都叫这个亲密了!你都没叫过我阿兴!”
蔺酌玉被吵得头疼:“师兄,我现在心里很乱,想静一静。”
贺兴见他眉眼的确泛着倦色,从袖中拿出几瓶灵丹放在窗棂上,小声说:“你别生大师兄的气——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颇深,连我听闻此事都想弄死那姓路的,更何况大师兄了。如今大师兄被师尊罚在寒潭闭关,听我师尊说他一直在吐血,好可怜。”
蔺酌玉垂在一侧的手不自觉紧了下,浓密羽睫微垂,轻声道:“不要和我说他。”
贺兴急道:“你真的要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和大师兄决裂吗?!他可是最疼你的!”
蔺酌玉闭了闭眼:“我没想和他决裂,只是……”
贺兴眼巴巴望着,等着他说后面的话。
蔺酌玉叹了口气:“算了,和你说不通,快回去吧。”
贺兴幽幽瞅他:“你现在活像是个被狐狸精迷了心智的糊涂蛋。”
蔺酌玉:“?”
蔺酌玉拍案而起,怒气冲冲正想揍他,贺兴一缩脑袋扬长而去。
蔺酌玉孤身站在窗边,注视着外面已簌簌掉落的桃花,许久没有动。
***
无论贺兴怎么上蹿下跳,结果也不会有半分变化。
五日后青山歧恢复得差不多,和蔺酌玉一起前去鹿玉台结道侣契。
桐虚道君不想将此事宣扬得人尽皆知,毕竟一月后还是得断的。
好在浮玉山每个人也都不乐意蔺酌玉和一个陌生人结为道侣,恨不得将这事烂在肚子里,更不可能到处乱说。
蔺酌玉和青山歧并肩而行,刚到鹿玉台就瞧见不远处有人站在门口,似乎已等待多时。
定睛一看,竟是燕溯。
燕溯罕见一身黑衣,长身鹤立宛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剑,凌厉而森寒,面容苍白,眸瞳中宛如干涸的枯井,没有半分神采。
听到脚步声,燕溯抬眸看来。
蔺酌玉下意识抬手,将青山歧护在身后。
燕溯一僵。
蔺酌玉做完这个动作后知后觉到太过警惕,将手放下。
昨日听贺兴叽叽喳喳说大师兄已从鹿玉台出关,这么长时间都没来找青山歧麻烦,必然不会再动手。
燕溯握紧无忧剑,勉强不去看两人并肩而立的场景,低声道:“酌玉,借一步说话。”
蔺酌玉:“什么事?”
燕溯何曾见过蔺酌玉这般疏离的样子,心口酸胀得几乎要炸开,努力稳住情绪,轻声道:“前几日贸然出手是我不对,你我相识多年,难道连一句话也不愿听师兄说了吗?”
蔺酌玉呆了呆。
他从来吃软不吃硬,犹豫了好一会才点点头:“好。”
青山歧轻轻握住蔺酌玉的手,面带忧愁地在他掌心轻轻划拉字。
蔺酌玉疑惑。
休养几日,路歧的嗓子已好了几分,方才都蹦出几个字勉强能沟通交流,怎么又要写字了?
青山歧写字很慢,宛如要将蔺酌玉的体温贪婪地引到自己身上,指腹和掌心相护触碰,暧昧又缱绻。
“我等你。”
燕溯直勾勾盯着两人相牵的手,无忧剑因主人的怒火而在不断嗡鸣,好似下一瞬就能出鞘斩掉那只碍眼的爪子。
但他忍了下来。
蔺酌玉对青山歧点头:“嗯,我马上回来。”
说罢,他松开手,抬步朝着燕溯走来。
青山歧的视线下意识追逐蔺酌玉的身影,每次分离都有控制不住的暴躁和怨恨。
下一瞬,燕溯高大的身形忽地抬步上前,严丝合缝挡住蔺酌玉的背影,一如两人第一次见时那般无形的剑拔弩张。
青山歧脸色一沉。
燕溯微微侧身看向他,眼眸露出淬了毒似的寒意。
第33章 道侣变二三契
鹿玉台入口有处凉亭。
年幼时蔺酌玉常在凉亭中看书练字,燕溯便在一旁的演武场练剑,每当春日剑意滔天,能掀起漫天桃花。
如今桃花衰败,风吹拂而过只能掀起零零散散的桃瓣,桃叶沙沙响着,阳光斑斑点点倾洒在蔺酌玉身上。
燕溯望着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恍惚中觉得两人离得极其遥远。
“酌玉……”
蔺酌玉一时半会不知要如何面对燕溯,肩膀微微上提似乎是无声吐了口气,转过身来神色复杂:“大师兄,有什么要事吗?”
燕溯轻声道:“你还在怪我吗?”
若燕溯直接面无表情和他争辩,蔺酌玉或许还好受些,可他最吃不得这种软话,一时有些陷入被动。
他垂下眼没和燕溯对视:“没有,我知道师兄是道心不稳,才会情绪失控。”
毕竟一开始大师兄也是因自己才心绪混乱,可对路歧的伤害也是实打实的。
蔺酌玉没办法怪别人,只能怪自己。
燕溯了解蔺酌玉,知晓他将这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包括对路歧的愧疚、对燕溯失控的自责,才让如此张扬的人露出令人心疼的郁色。
燕溯往前走了几步,垂着眼看他:“对不住。”
蔺酌玉恍惚了下,总觉得这段时日一直在听大师兄道歉。
燕溯身上皆是鹿玉台寒潭的霜雪气息,还隐约泛着血腥气,固灵后境隐约要突破境界,那股强势的威压若隐若现地落下来,让蔺酌玉不自觉地侧开脸。
“不必向我道歉……”蔺酌玉刚说完这半句,突然一噎,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燕溯却明白他的未尽之语,又往前半步。
蔺酌玉几乎能瞧见他玄衣上绣着的水纹暗纹,那样高大的身躯离这么近,莫名带着一股让蔺酌玉心惊肉跳的侵略感。
燕溯垂眼看他:“……那你想要我亲自向你的道侣道歉吗?”
蔺酌玉一僵,没忍住抬头瞪他:“不是道侣,你明知道只是结契救他……”
燕溯眼眸凝视着他,压低声音道:“若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原谅我,师兄可以去。”
蔺酌玉巴不得两人半句话不说,否则一言不合再打起来可就无法收场了,闷闷道:“我代你道过歉了,只要你莫再针对他就好。”
燕溯眸瞳轻动,含着这几个字,轻轻重复:“你代我道歉?”
这几个字似乎取悦到了燕溯,他无声笑了笑,伸手在蔺酌玉眼底轻轻一抚:“这几日没休息好吗,眼底都青了。”
蔺酌玉摇头:“还好。”
燕溯问:“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那为何不和师兄说实话?”
蔺酌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眸瞪他一眼,却不偏不倚撞在燕溯的眼眸中。
这段时日燕溯很少直视他,乍一对视上不再像之前那样飞快移开视线,蔺酌玉有些不适应。
反而那眼神宁静温和,好像要将他整个人盛进去。
蔺酌玉气焰顿时下去,小声嘟囔:“你……你别得寸进尺啊。”
愿意和他说话就不错了,还嘚啵嘚。
燕溯没再多说,只道:“伸手。”
蔺酌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已让他乖乖地伸出两只手,蹙眉道:“干嘛啊?”
燕溯将一把崭新的灵剑放在蔺酌玉掌心,剑锋出鞘三寸,隐约可见剑身上雕刻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字。
——“临源”。
前几日桐虚道君已送给他一把新剑,他还没来得及开刃,乍一又有一把剑,还雕刻着燕溯的表字,蔺酌玉拧眉拒绝。
“我又不是剑修,用不了这么多剑,你自己留着用吧。”
燕溯淡淡道:“今日你结道侣契,这是师兄所赠的礼物。”
蔺酌玉想了想,见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蔺酌玉很好哄,几句话的功夫浑身的郁色就烟消云散。
燕溯见他将几个小剑穗往剑柄上挂,伸手接过一个帮他系,若无其事地问道:“你知晓自己今年命犯桃花劫之事吗?”
蔺酌玉点点头:“师尊和我说了。”
“那路歧……”燕溯握住蔺酌玉的剑柄往前一拽,蔺酌玉险些撞他怀里,“你喜欢他那样的人?”
蔺酌玉鼻尖几乎撞在燕溯胸口,熟悉的气息萦绕周身,让他生不出丝毫排斥,整个人懒洋洋的:“不知道哎。”
当兄长照料比他年纪小的弟弟的确很新奇,但蔺酌玉明显不是那种能长久适应的人。
燕溯伸手将蔺酌玉散乱的发拂到耳后,漫不经心道:“那你有想过自己的正缘会是哪种人吗?”
蔺酌玉熟练地仰着头让燕溯为他理头发,小幅度地摇摇头。
他只觉得自己还小,这些年去过的地方屈指可数,广袤天地还未探索,哪就要到寻正缘的时候了。
燕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青山歧努力遏制住要去将蔺酌玉抓回来的冲动,一直在原地转圈,几乎将指甲咬断时,蔺酌玉终于回来了。
青山歧紧绷的身躯陡然放松下来,快步上前,等嗅到蔺酌玉身上那股专属于他的桃花香时,满心的暴躁这才一点点缓和下来。
他轻轻动了动鼻子,握住蔺酌玉的手,一笔一划写上。
“你身上有其他人的味道。”
蔺酌玉疑惑地拎着袖子闻了闻:“有吗?没有啊,哈哈哈,你是狗鼻子啊!”
青山歧视线落在蔺酌玉腰间的灵剑上。
“这剑是?”
“哦,我师兄送我的合籍礼物。”
青山歧心中冷笑。
燕临源?
他有这么好心?
正说着,燕溯慢了几步走过来,俊美无俦的面容瞧不出上次那样咄咄逼人的敌意,极其平和:“前几日心绪不定,路道友莫怪。”
青山歧眼皮一跳。
蔺酌玉站在一旁眼巴巴望着他,似乎担心两人打起来。
青山歧压下心中的不愉,轻轻捏住蔺酌玉的手腕,一笔一划写下几个字。
蔺酌玉悄无声息松了口气:“他说‘燕掌令言重了’。”
燕溯的视线一直落在蔺酌玉的手上,下颌绷紧又放松。
他黑袍猎猎,更显人凛冽凌厉,无忧剑挂在腰间,语调冷淡:“师尊今日有事忙碌,我为师弟结契。”
蔺酌玉赶忙问:“出什么事了,师尊是不是身体不适?严不严重?”
“无碍,寻常闭关休养罢了。”
“哦哦哦。”
青山歧微笑着写字。
“虽是无奈之举,但终归是无忧第一次结契合籍,没有尊长在侧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燕溯淡淡道:“路道友并非浮玉山之人,怎知我们浮玉山的规矩?”
青山歧笑意不散。
“原来无忧如此不受重视,结契合籍此等终身大事竟只需要师兄一人就好?”
燕溯并未被他激怒:“又非真心,何谈终身大事?”
青山歧眸瞳微沉。
蔺酌玉乖乖传话,后知后觉到两人话里有话,针尖对麦芒,赶忙打圆场:“无碍无碍,清晓师叔会过来。”
鹿玉台命灯殿上,不光危清晓到了,连贺兴也红着眼圈来看热闹。
燕溯朝清晓君颔首一礼,站在一侧不再言语。
本来合籍之事流程颇为复杂,危清晓也想过有朝一日为蔺酌玉主持合籍大典,却没料到竟是在如此状况下。
一切从简,秘而不宣,甚至不需要拜父母牌位。
只需要用契纹焚烧没入两人灵台,再为路歧做命灯便好。
命灯殿的灯盏已飘至数丈的殿顶,将偌大大殿照的灯火通明。
危清晓身穿华袍,手拎着花灯,烛火从四面八方往外倾泻出漂亮的桃花纹样。
“敕令洋洋,忠贞不渝而焚半月。”
听到这句,青山歧眉头微微一蹙。
危清晓做完法,将两枚玉简递过来:“这是“二三契”,和道侣契有相同的效用,可有一个月期限。”
青山歧脸色直接沉了下来。
蔺酌玉好奇地上前摸了摸玉简:“还有这种东西?我怎么从没在书上瞧见过?”
“也是最近才有的。”危清晓笑着道,“相道阁就爱研究这种东西,二三契又叫‘道侣小契’,期限一到自动断契,也省得你们彼此为难。”
蔺酌玉没料到还有此等好东西,眼眸一弯,困惑他多日的难题迎刃而解,他兴冲冲地对青山歧道:“阿歧你看,这样你总该安心了吧,定不会委屈了你。”
青山歧温柔笑了笑,哑声开口蹦出几个字:“嗯,如、此、甚、好。”
二三,契。
二意三心,这是在羞辱他。
青山歧自认能将整个浮玉山耍得团团转,没料到临了却被一个二三契给狠狠抽了一巴掌。
李桐虚恐怕不是在闭关,而是懒得过来管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天道之下第一人,果真好手段。
危清晓笑意盈盈,和蔼地对青山歧道:“你舍命救了我们酌玉,浮玉山上下对小友感激涕零,等一月时间过去,元丹归原主,小友有任何要求浮玉山必倾囊相助。”
青山歧带着笑:“您言重了。”
危清晓感慨:“好孩子,好孩子啊。”
燕溯似笑非笑瞥了一眼。
贺兴一听到这个道侣小契,顿时起死回生,欢天喜地地过来为师尊端承盘,笑嘻嘻道:“恭喜恭喜,早日断契噢!”
青山歧:“……”
青山歧藏在袖中的利爪几乎要将掌心穿透了,才强行压制住将这些人全都杀了的欲望,牙根几乎咬碎保持着表面的平和。
二三契的玉简被两人握在掌心,危清晓催动灵力让契纹拂起,飘浮在命灯殿数圈后终于打成一个松松垮垮的结,随后交织交缠着没入两人眉心。
瞧见两人之间那条隐隐约约的红线,哪怕知晓一月后便要断,燕溯也忍不住眼瞳泛红。
汹涌的妒火在胸口熊熊灼烧,哪怕体内元丹破碎的痛苦之甚也无法掩盖住那酸胀的恨意。
在结道侣契的刹那,青山歧感知空荡荡的内府陡然传过来一道如流水似的的灵力,缓缓安抚他伤痕累累的丹田。
连一直源源不断流失的生机也终于停滞。
蔺酌玉见他脸色好看许多,顿时高兴起来。
燕溯淡淡道:“看来这契的确有用,酌玉,改日得谢谢周真人。”
蔺酌玉:“嗯嗯!”
青山歧一口牙几乎咬碎了,若不是最后一丝理智提醒他这是在浮玉山,他早就化为原型和此人厮打个你死我活。
咬断这人的脖颈,将他剥皮抽骨,死无葬身之地,丢在乱葬岗喂狼都是便宜了他。
可恶,可恨。
该死,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燕溯挑眉:“路道友似乎不满意?”
青山歧露出个不失礼貌的微笑:“怎会,正合我心意,燕掌令费心了。”
心想,贱人。
第34章 宁癫狂不负真心
二三契并未影响到蔺酌玉什么,照样吃喝玩乐无忧无虑。
不过唯一一件忧心事,便是他师兄和路歧好像依然不对付。
虽然两人保持着表面上的平和,至少在蔺酌玉面前和和气气的,但贺兴偷偷告诉他,他私底下瞧见两人在对骂。
蔺酌玉深深怀疑有夸张的嫌疑——毕竟燕溯那脾气根本不是会和人做口舌之争的,路歧更是性情温和,不会和人起争执。
将谎报军情的贺兴打入冷宫,蔺酌玉小跑到鹿玉台。
桐虚道君已出关,坐在首座和燕溯说着什么,听到蔺酌玉过来,男人冷淡的眉眼带着点温柔,抬手一招:“酌玉,来。”
蔺酌玉兴冲冲跑过去:“师尊,您身体好些了吗?”
桐虚道君轻笑道:“酌玉真是长大了,知道关心问候师尊了。”
燕溯看了师尊一眼。
方才他同样问候师尊,却只得了句“管好你自己”。
桐虚道君旁边有个小蒲团,幼时蔺酌玉黏人总喜欢在他旁边爬上爬下,累了就坐旁边休憩,久而久之蒲团便没撤过。
蔺酌玉本想坐过去,但见大师兄站着,只好乖乖站在燕溯身边,好奇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啊,好像听到我的名字了。”
“嗯。”桐虚道君道,“镇妖司掌司下有三掌令,管辖范围过大,掌令常有疏忽。临川城之事闹得极大,李不嵬想多设令司,第四司就在浮玉山外。”
蔺酌玉点点头:“的确该多设,但和我有什么关系?”
桐虚道君将一枚玉简递给蔺酌玉,淡淡道:“李不嵬想让你入第四司做奉使。”
蔺酌玉拿着玉简翻来覆去的看,但小脸还是沉着,义正言辞地拒绝:“我才不去。”
桐虚道君见蔺酌玉踮着脚尖欢天喜地的样子,就知道这孩子口是心非。
燕溯淡淡道:“因为四不吉利?”
蔺酌玉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又赶紧闭嘴,拿手肘捣了大师兄一下,瞪他:“别逗我笑,说正事呢。”
燕溯道:“那是为何?”
蔺酌玉不听,眼巴巴看向师尊。
桐虚道君撑着额头,无奈地问:“那是为何?”
蔺酌玉沉声说:“自然是因为我要乖乖听师尊的话!师尊若是允许我去,我便随师叔入镇妖司;若不允,我就和姓李的此生不复相见。”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失笑:“可乖死你了。”
蔺酌玉:“是的!”
上次孤身历练给桐虚道君吓得够呛,现在想来也仍后怕,但他又不能真的狠心将孩子关在浮玉山一辈子,思来想去,或许镇妖司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不离开浮玉山百里之外,桐虚道君都能来得及保他性命,或收拾烂摊子。
况且……
桐虚道君注视着蔺酌玉的脸,恍惚中回想起好友的面容。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反思,这些年将蔺酌玉严密地保护,不让他卷入镇妖司的是非,是否正确。
蔺酌玉心怀诛妖之心,天赋又高,为何不能让他继承镇妖司?
桐虚道君知晓自己因噎废食,却让天纵之才埋没,让蔺酌玉做个人人听了只会说“哦,原来是桐虚道君最宠爱的小弟子”,而非他真正的名字?
李不嵬此举是讨好兄长,恐怕也是害怕未来燕溯失控,在为镇妖司找其他后路。
蔺酌玉期盼地望着师尊。
良久,桐虚道君叹了口气:“既然那么喜欢你李师叔,就随他去吧。”
蔺酌玉眼睛一亮,却恨恨地说:“姓李的好可恶,竟让我敬重的师尊叹气,放心吧师尊,我这就拿着玉简过去狠狠拒绝他!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休要再觊觎我。”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一指门,示意他一边玩儿去。
蔺酌玉欢天喜地地跑了。
燕溯下意识跟过去。
桐虚道君道:“临源。”
燕溯反应过来,回身颔首:“是。”
桐虚道君居高临下望着他,方才那点笑意也散了:“听闻你同那个……人发生了些龃龉。”
燕溯淡淡道:“他是酌玉的救命恩人,理应以礼相待。”
桐虚道君对一些事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曾听不出燕溯语气里咬牙切齿的恨意,他也不插手,只是提醒:“莫要做得太过分,让酌玉为难。”
“是。”
桐虚道君又说:“你的道……”
燕溯垂眼敛下眸中的神情:“弟子心中有数。”
桐虚道君问:“有朝一日你若失控……”
“我宁疯癫死,不愿留遗恨。”燕溯道,“师尊放心,我此生不会因苟且偷生而打玲珑血脉的主意。”
燕溯终归是桐虚道君的大弟子,听闻这话眉头紧皱,良久才道:“李不嵬探查过灵枢山那具狐妖尸身,虽元丹缺失但里里外外也能知晓那妖身份特殊,恐怕和青山一族有牵连。他近日一直在灵枢山搜查,若真能寻到青山一族的踪迹,将那位下术者斩杀,你便不必受此困扰。”
燕溯颔首:“弟子明白。”
桐虚道君见他余光频频向外看去,神态也漫不经心,索性摆摆手:“去吧。”
燕溯立刻告辞。
他迟了些出来,鹿玉台外已没了人。
燕溯无声吐出一口气,忽地一道剑光陡然从旁边袭来,他抬起无忧剑柄随手一挡,锵的一声将带着水汽的剑意拂到一边。
蔺酌玉从天而降,笑意盈盈地握着临源剑:“我这一剑,如何?”
燕溯神态有微弱的变化,淡淡道:“若贺兴在此,恐怕会被揍得抱头鼠窜。”
蔺酌玉:“……”
蔺酌玉绷紧唇角,飘然站在演武场上:“休要再油嘴滑舌,来,同我一战。”
燕溯笑了笑,握剑上前。
年幼时小酌玉初练剑,经常在演武场上和师兄喂招,那时他还小,身量还没师兄腰高,握着小木剑噔噔跑过来对打。
燕溯那时静心修身,也不让他,背着手躲开所有攻击。
蔺酌玉累死累活一下没戳中,气得连刚学的剑招全都抛却,含着泪一通乱戳,最后燕溯看他实在辛苦,索性没躲,木剑擦过燕溯的手背,蹭出一抹红。
蔺酌玉吓坏了,呆呆看着,忽然就嚎啕大哭。
燕溯:“……”
胜也不是,输也不是。
时过境迁,蔺酌玉长身鹤立,手持临源剑往前一指:“这次莫要放水,来场公正的比试吧。”
毕竟他要去做镇妖司奉使,听李不嵬的意思是打算培养他做第四掌令,蔺酌玉不想给浮玉山丢人。
燕溯点点头,倏地拔剑。
固灵后境的威压轰然压了过来,蔺酌玉眉梢一挑,心中诧异。
不是说大师兄道心破碎了吗,为何修为却隐约有突破的苗头,只差一下便可炼神?
只是喂招,燕溯没有尽全力,蔺酌玉精通桐虚剑意,身形如雾握剑袭来,顷刻便同无忧剑过了几招。
他专心致志和大师兄切磋,但体内灵力始终似有若无。
哪怕是元丹破损,可终归是固灵境。
燕溯想到一个可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锵。
临源剑陡然脱手,呼啸一声入地三寸。
蔺酌玉输了也不气馁,兴高采烈地将剑收起来:“多谢师兄。”
燕溯微微蹙眉,道:“你已和路歧结契七日,可曾去过清晓师叔那诊脉?”
“去了啊,每日都去。”蔺酌玉好奇道,“怎么了?”
“师叔怎么说?”
“她说阿歧的元丹只是半丹境,灵力不足,恢复得极慢。”
燕溯握紧剑柄,心中冷笑。
恐怕不是灵力不足,是有些人不想蔺酌玉这么快恢复元丹。
此獠狼子野心,当诛。
燕溯没有多言,道:“每日卯时来阳春峰,师兄教导你修行。”
蔺酌玉诧异道:“啊?卯时啊?太早了吧,天还没亮呢。”
“镇妖司第四司定会有三界各路天骄来任职奉使,抢夺掌令之职,若想先人一步,便不能害怕吃苦。”
蔺酌玉乖乖“哦”了声:“好吧。”
“你若想多睡一会……”燕溯若无其事地道,“可搬回阳春峰。”
蔺酌玉撇撇嘴:“还是算了,阿歧经常做噩梦,离不得人,我这出来一会,回去他又得缠着我。”
燕溯:“……”
燕溯淡淡笑了,眼底却皆是冷意:“是吗,师弟的道侣真是黏人啊。”
蔺酌玉狐疑看他,总觉得一提起路歧他就阴阳怪气的。
“不说了,我先回去了。”
燕溯眉头一皱,冷淡道:“回去陪道侣?”
蔺酌玉没好气道:“有完没完了,说了不是道侣不是道侣。”
燕溯似乎就为这句,听了后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好,知道了,回吧。”
蔺酌玉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瞪他:“你不许再针对路歧了,他年纪小胆子小……”
燕溯冷淡道:“贺兴年纪也小,我每每见之都对他和颜悦色,犯了错也百般纵容,赞我是天上地下最好的师兄。”
蔺酌玉:“…………”
蔺酌玉捂着嘴憋笑,吭哧吭哧地跑了。
注视蔺酌玉远去的背影,燕溯眸瞳微微沉了下来。
这个路歧不是善茬,得尽早解决。
***
“阿嚏——”
蔺酌玉刚回玄序居,就听到在院中晒太阳的青山歧狠狠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这是,着凉了?”
青山歧披着蔺酌玉的披风,轻轻咳了声,笑着道:“没事,你回来了。”
蔺酌玉“嗯”了声,走过来往地上一瞧,发现有几绺黑色的头发堆在那,像是被人拔下来的。
“你头发怎么掉这么多?”
青山歧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许是近日睡多了——你从何处回来,怎么还配着剑?”
“哦哦哦。”蔺酌玉兴冲冲地说,“我过几日便要下山去镇妖司了,掌令之职我志在必得!”
青山歧不太懂,但还是表示原来如此,然后小心翼翼道:“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蔺酌玉“唔”了声。
第四司离浮玉山不远,若住在浮玉山每日御剑下去便好,但清晓师叔说靠近路歧元丹修复速度或许会变快,一时有些犹豫。
青山歧垂下眼眸,嗓音带着点无法言说的难堪:“哥哥,我只是随口一说,留在玄序居养伤已是我毕生不可求的殊荣,不敢再求其他。”
蔺酌玉赶忙道:“好哦好哦,你随我一起去,形影不离。”
青山歧抬眸,眼底似乎带着泪意:“这样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不会的。”蔺酌玉说,“镇妖司靠实力说话,若我在一个月之内能抓到妖族,掌令之位定是我的。”
青山歧这才点头。
蔺酌玉越想越高兴,拿着剑挥舞了两下。
青山歧余光一扫,瞧见那个“临源”眼底红意一闪而逝,皮笑肉不笑道:“无忧不是剑修,灵剑却挺多。”
贺兴送一把,师尊送一把,现在这把看德行就知道是谁送的。
蔺酌玉随手挽了个剑花,随口道:“是啊,也不知道他们送我这么多干嘛,用都用不过来,都不想收的。”
青山歧笑了笑:“这把剑能让我瞧瞧吗?”
蔺酌玉很大方,反手递给他:“好啊。”
青山歧接过沉甸甸的剑,敏锐地察觉到这把灵剑散发出的隐隐敌意,他心中冷笑,指腹摩挲过那带着杀意的“临源”二字,恨不得用力将其抹平。
“好剑。”青山歧也不知在说哪个剑,带着笑意道,“无忧剑如此多,这把剑能否暂时给我用一用?”
蔺酌玉一顿,干巴巴“啊”了声。
青山歧眉梢带着点期盼之色:“可以吗?”
蔺酌玉被这个眼神看得一噎,总觉得自己好像是负心汉。
可这把剑毕竟是燕溯所赠,若轻易给了人,不仅辜负师兄的好意,又说明两人情谊不过尔尔。
蔺酌玉干咳了声,从清如里召出来另一把剑,眉眼弯弯地递过去:“喏,缺剑啊,不早说?这把剑昨日刚送来浮玉山,我本想给你雕刻上剑铭再送给你的。”
青山歧微怔:“送……我的?”
“是啊。”蔺酌玉顺势接过来临源剑,飞快收起来,“你看想用哪个字做剑铭,我当场给你雕刻。”
青山歧此生从未有过专属于自己的剑,更是第一次收到礼物,愣怔半晌,也顾不得使坏了,伸手去抚摸那锋利的剑刃。
剑锋划破指腹,微弱的刺痛提醒着一切并非是梦。
蔺酌玉看他喜欢,也露出笑容来:“想要哪个字啊?”
青山歧本能说两个字,但又和燕溯那把剑撞了,颇觉得晦气和烦躁,思忖半晌才终于道。
“琢。”
蔺酌玉心中一咯噔,心说怎么一个个都爱用自己的名字当剑铭,他干咳了声,装傻道:“哪个琢?”
青山歧笑了起来,声音温和。
“雕谓之琢。”
第35章 无因果勿有愧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蔺酌玉就睡眼惺忪地起身收拾洗漱。
他喜欢清晨醒来再沐浴一次,今日要练剑所以罕见穿了浮玉山的弟子服,束袖掐腰,马尾高扎,显得越发干练利落。
青山歧为他拎灯,望着他纤细的身量,问:“是去道君处练剑吗?”
“不是啊,我师尊忙着呢,这两年都是我师兄教的。”
蔺酌玉咬着黑色发带将发梢处绑紧,又将另一端松松垮垮地缠在腰封上,省得再出现练剑时“长发甩十八个圈缠脖子差点让他窒息”的恐怖事件。
青山歧从未见过这种绑法,默默看了一会,才道:“这么早就要过去?”
“是啊。”蔺酌玉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过分温柔,语调却很嫌弃,“他可烦了,自己不想睡,非得拽着人一起。”
听到这个亲昵的“烦”,青山歧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只觉得心堵。
蔺酌玉忙碌完,握着临源剑出了门,吩咐他:“你就在玄序居休息,天亮后贺兴会来给你送药。”
青山歧低眼:“好。”
蔺酌玉御剑兴冲冲地去阳春峰了。
灯盏的光芒落在蔺酌玉脸上时将人照得如同尊贵悲悯的玉神像,可落在青山歧身上却显出一种鬼气森森的阴冷。
青山歧握着蔺酌玉送他的灵剑,指腹一寸寸摸过上面那个龙飞凤舞的“琢”字,眼底隐晦难辨。
那块破碎的“琢”字玉佩,终于另类圆满了。
可他仍觉得不满足。
他要的是在意,是爱。
等他得到后再狠狠丢掉,观赏玲珑心狼狈的样子。
可蔺酌玉看似温柔多情,实则却是个燕溯还要冷漠的脾性。
这段时日明明有无数次的机会,蔺酌玉却从未开口向他问过那块琢字玉佩的事——就好像全然不在意。
青山歧五脏六腑仿佛蚂蚁在攀爬啃咬,让他狠狠伸出利爪将薄薄血肉下的东西全都撕出来,缓和那种让他失控的感觉。
为什么不问他?为什么不提那块玉佩?为什么就当无事发生一样?为什么不恨他?!
难道当年对他来说就是能随意抛却脑后的小事吗?
蔺酌玉蔺酌玉蔺酌玉!
青山歧眸瞳赤红,不知是愤怒还是骤然分离的焦躁,亦或是他抑制元丹停滞供养灵力的反噬,整个人几乎站不稳,大口大口呼吸着却完全喘不上气,狼狈地跪在地上将灯盏打翻在地。
烛火舔舐着薄薄的彩绘灯框,烧出诡异的火光。
灵剑落在一旁,光芒将那个“琢”字照得明暗若隐若现。
青山歧奋力地伸手将出鞘的剑抓起,用力拥入怀中。
蔺酌玉挑选的剑自然是上品,千年玄铁制,剑刃锋利削铁如泥,这样牢牢抱住几乎将接触的地方全都割出伤痕。
青山歧将脖颈倚靠在“琢”字上,好似感知不到疼般任由刀刃划破侧边脖颈,眸瞳猩红望着那火光中虚幻的背影。
“蔺琢玉……”
鲜血的温热浸透满身,像是个虚假的拥抱。
***
“我在呢!”
蔺酌玉猛地坐直身体,睡眼惺忪:“我醒着呢,没没打瞌睡,师兄讲得真好啊,振聋发聩!”
阳春峰结界重新布好,四季如春。
燕溯似笑非笑看他:“起来,过招。”
蔺酌玉“哦”了声,握着临源剑站起来。
半个时辰的功夫,燕溯为他讲了镇妖司的具体情况,他嗓音低沉清缓,就如年少时无数次教蔺酌玉剑诀心法时那样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听的蔺酌玉直接打起瞌睡。
切磋过招时,燕溯一改刚才的温柔,招招凌厉,打得昏昏欲睡的蔺酌玉到处乱窜。
“你你你!”蔺酌玉气得要死,“你不是清心道吗,怎么像是修了剑道似的,剑意好霸道,师尊该不会偷偷给你开小灶了吧?”
燕溯眉眼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持剑而立:“是你太自在了。”
蔺酌玉完全不把切磋当回事,还当和之前教剑诀那样摆摆样子记住就完事儿了,若不是燕溯拿剑隔着,他甚至能一头倒师兄怀里睡一觉。
无忧剑没出鞘,燕溯将剑鞘在蔺酌玉腰间一敲:“站稳,腰挺直。”
蔺酌玉道:“桐虚剑招我已学会了,师尊还夸我深得他真传。”
燕溯道:“嗯,昨日蔺小仙君在鹿玉台和我说的不是‘同我一战’,而是‘同我躺着睡觉’,是我听错了。”
蔺酌玉:“……”
蔺酌玉幽幽瞅他,心想他师兄这张嘴,活这么大怎么就没人揍他一顿呢?
“豪言壮志扭头就忘。”燕溯将剑鞘一横指着他,“再来。”
蔺酌玉赖赖地往他剑上横着一趴,腰身往下折了折,头和爪子朝下耷拉,就那么把自己挂在剑鞘上:“累了,歇会。”
燕溯臂力惊人,就这样握着剑挑着蔺酌玉的腰,承受蔺酌玉整个人的体重依然纹丝不动。
他手往上一抬,蔺酌玉的四肢和脑袋跟着颠了颠。
见蔺酌玉趴着装死,燕溯将剑一倾斜,蔺酌玉直接往剑柄处滑了过来。
蔺酌玉:“……”
蔺酌玉抬眸瞪他:“玩我?好玩吗?”
燕溯眉眼依然冷淡:“站稳,再来。”
蔺酌玉磨了磨牙,气势汹汹地落地站稳,心想我迟早要给你一个教训。
只是刚摆好架势,阳春峰外传来一道印记,悄无声息落在燕溯面前。
蔺酌玉认出那只燕行宗的标记,见燕溯眉头紧皱,很善解人意地道:“宗主应该找你有事,你先忙。”
燕溯“嗯”了声。
自他破道重修,便做好了家中人斥责的准备。
蔺酌玉道:“我先回玄序居了。”
燕溯陡然回身,剑鞘猛地勾住蔺酌玉的腰封,冷淡道:“去师尊那继续练剑。”
蔺酌玉拍开他的剑鞘,没好气道:“管好你自己,等会被宗主骂可别背地里偷偷哭。”
“蔺……”
“蔺酌玉!”蔺酌玉截断他的话,扬长而去,“蔺酌玉走咯——!”
燕溯:“……”
见他猴似的从阳春峰飞下去,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燕行宗的传讯符边,轻轻注入一道灵力。
很快,符阵中缓慢出现一个虚幻的人影。
燕溯颔首行礼:“母亲。”
燕行宗宗主一袭黑衣,瞧着并不算年长,可以隐约瞧出燕溯的好面容便是随的她,自然,冷冰冰的气质也如出一辙。
池观溟漠然看他,开口第一句并非寒暄或问候,而是一句:“很好,你颇有你父亲的风范。”
燕溯:“……”
他父亲至今疯癫无状,这话就是在纯骂人。
燕溯垂眼:“母亲,是我道心不稳,无法修清心道,望您恕罪。”
“恕什么罪?”池观溟冷飕飕看他,“我儿何罪之有?燕行宗在三界又要有新的笑料,为娘该高兴才对。俗话说娘矬矬一个爷矬矬一窝,你和你爹算是对得起这句话了。”
燕溯:“……”
燕溯抿着唇,轻声说:“娘,您此番过来就是为了骂人的吗?”
“要不然呢?”池观溟冷冷道,“要不然过来听你讲你是如何挣扎努力、道心又是如何不受控地破碎、你百般痛苦才决定改道重修的苦恨?有那功夫我不如去杀几只妖,眼珠子扣下来能当灯照亮,省油钱给你爷俩治疯病。”
燕溯:“……”
燕溯正垂首听着,就见池观溟猛地一甩手,冷冷道:“躲在那鬼鬼祟祟做什么呢?过来。”
伴随着一声“哎哟!”,去而复返的蔺酌玉被池观溟一把薅过来。
蔺酌玉蹭的站稳,上前虚虚扶住池观溟的右小臂,笑眯眯道:“我还当是哪位天仙下凡来点拨我师兄呢,没料到竟是宗主大人,来来来,请上座——大师兄没眼力见,快沏茶啊。”
燕溯将“她只是分神到此”的话吞了回去,默不作声沏了壶茶。
“宗主消消气。”蔺酌玉眼巴巴看着她,“大师兄内心脆弱,连清心道都能修歪,若是经受不住您爱的问候,走火入魔可如何是好?”
池观溟冷笑了声:“走火入魔那就死,埋了了事。”
蔺酌玉怒斥燕溯:“放肆!竟惹怒了宗主,还不速速告罪!”
燕溯:“母亲息怒。”
池观溟:“……”
她观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活像是年幼时一群孩子在玩过家家,心中那点怒火也散了不少,无可奈何道:“听李巍说灵枢山或许真有青山一族的踪迹,若真能找到下术者,你先破道倒算是有先见之明。”
蔺酌玉怒瞪大师兄:“宗主都给你台阶下了,还不快谢谢娘?”
燕溯:“……”
被蔺酌玉一搅和,燕溯免了一顿骂。
池观溟忙碌,又知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自己不能事事管教,再说事已至此骂也无济于事,只能叮嘱他几句,让他下个月归家。
说完,池观溟朝蔺酌玉一招手:“来。”
蔺酌玉乖乖跑来,好奇歪头:“嗯?”
池观溟隔空摸了摸他的脑袋,眉眼冷淡但仍能看出些心疼:“听闻你前段时日重伤,我本该来浮玉山看你,但燕行宗琐事缠身,一时耽搁了。瞧这脸,怎么好像瘦了点?”
蔺酌玉委屈道:“本来长胖了,师兄逼我练剑,刚练瘦的。”
燕溯轻声说:“的确是我的错,让师弟辛苦练了两剑,一招瘦左脸、一招瘦右脸。”
蔺酌玉:“……”
见两人其乐融融,池观溟心中疑虑。
李不嵬火急火燎说这俩孩子闹掰了,她才特意过来劝和,但看样子这那叫“掰”,她都觉得自己儿子情窦初开满脸春色了。
池观溟懒得插手:“先走了。”
燕溯恭敬颔首:“恭送母亲。”
说罢,屈指一弹将传送法阵直接击碎。
燕溯似笑非笑道:“逼你练剑?”
蔺酌玉见他还倒打一耙,勃然大怒:“你破道重修,竟没告诉我?!”
燕溯:“……”
“还有什么中术,疯癫的,你也从没和我说过。”蔺酌玉眉头紧皱,“还是从别人口中才知道的,否则你要瞒到我什么时候?”
燕溯道:“没想瞒你……”
蔺酌玉:“哦,那要什么时候告诉我?等你和你爹一样疯癫后,我去敲燕行宗的门,你拿着剑追杀砍我时,呜嗷喊叫地告诉我?”
蔺酌玉脑袋瓜聪明,又好学——好的也学,坏的也学,将池观溟的阴阳怪气学了个十成十。
燕溯缓慢上前,轻声道:“不用担心,我就算疯了也不会对你拿剑——再说我爹中术,也是百岁后才有疯癫预兆,我有的是时间。”
蔺酌玉一呆,茫然看他:“你觉得我只害怕你对我动剑?”
燕溯微顿。
“破道重修……”
蔺酌玉重复着这几个字,明明如此轻飘飘的几个字,其中苦楚和艰难却只有燕溯一人知道。
是他的错。
蔺酌玉眼圈微红,难受得心几乎拧成一团。
“酌玉。”燕溯伸手扶住他的侧脸,轻声道,“看着我。”
蔺酌玉不肯看,硬生生撇过脸去。不想和这人说话。
燕溯锲而不舍,硬生生将他的脸掰回来。
无论是清心道还是剑修,皆是内敛的性情方可成就大道,燕溯的性子已定了,就算再有情绪也不会有太大的起伏。
燕溯凝望着他,道:“不要觉得有愧。”
蔺酌玉:“可我……”
“我的道是我自己心志不坚而碎,转道的决定也是我思量再三所做。”燕溯声音低沉,“算因算果,都轮不到你为我承担。”
蔺酌玉呆呆看他。
浮玉山上下的人都很喜欢蔺酌玉的雪发,这么多日过去仍然雪白,衬得面容孱弱又无措。
燕溯用拇指将蔺酌玉眼尾没掉下来的泪按回去,戳得人眼睛一眨,浓密的羽睫轻轻拂过他的指腹,羽毛似的。
“就算真的论因果,也是妖族之祸。师尊教导你是非黑白,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开始钻牛角尖,我是贺兴吗?”
蔺酌玉:“……”
蔺酌玉强行忍住笑,绷着脸拍开他的手:“你手上的茧戳到我的眼,眼眶都红了。”
“嗯,怪我——这才叫愧疚。”
蔺酌玉想笑,但笑完还是担忧:“真的有解决之法吗?”
“有。”燕溯道,“浮玉山、燕行宗、镇妖司这么多人,天塌不下来。”
蔺酌玉点点头:“那以后如果还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啊。”
“好。”
蔺酌玉好哄,没一会就又继续活蹦乱跳,切磋半晌才抱着剑兴冲冲地走了。
燕溯将他送到山下,方折返回阳春峰。
方才连带着池观溟的印记一起到来的,还有一道细小的传信符。
那是镇妖司掌司传来的。
李不嵬的狂草跃然半空,上面寥寥只有几个字。
“路歧,身份无误,可神魂有异,或与妖族有关,速查”
燕溯眸瞳一暗,猛地将符捏碎在掌心。
第36章 心中起妒火
四月底,浮玉山逐渐炎热。
蔺酌玉在阳春峰练剑多日,第四司终于建立,就在浮玉山五十里外的望重城。
第四司还未命名,等竞选出掌令后再由新掌令命名。
蔺酌玉说:“我要叫无忧司。”
前去望重城的路上,蔺酌玉燕溯和咳咳青山歧一同坐在飞玄驹,大概察觉气氛尴尬,蔺酌玉努力活跃气氛。
青山歧闻言很配合:“这名字不错,寓意也好。”
蔺酌玉得意:“是吧,我师尊给起的。”
燕溯靠在窗边翻开镇妖司第四司的卷宗,眼皮掀也不掀地淡声道:“此番第四司来了不少天纵之才,光固灵境便有两位,且各个背后势力庞大,还有一人和浮玉山不太对付。”
蔺酌玉“唔?”了声,若有所思。
他向来聪明,听出来燕溯话中的意思。
背后有大宗门的固灵境,家族必然会为其铺路争夺掌令之位;和浮玉山有嫌隙的也许会给他暗中使绊子。
蔺酌玉后知后觉:“你不用回南州镇妖司吗?”
燕溯头也不抬继续翻看那密密麻麻的字,随意道:“元九沧在,不必操心。”
蔺酌玉看出燕溯是想帮自己撑腰,也不觉得羞耻,反而笑吟吟挤兑他:“元九沧肯定恨死我了,哎呀,师兄的掌令之位直接给元九沧得了。”
“历练历练。”燕溯道,“若得力,便可将他提拔为副掌司。”
若有朝一日他出事,南州镇妖司起码有人能接管。
青山歧坐在一侧面无表情望着,肺腑像是被火焰灼烧。
蔺酌玉和燕溯几乎要挨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望着这一幕,青山歧忽地笑了,那点将他烧得差点神志不清的妒火不知怎么倏而散了,化为了不怀好意。
起先燕溯的排斥,青山歧只当是师兄对师弟的爱护。
可燕溯呼吸不对。
青山歧甚至能瞧见蔺酌玉每次挨过去时,燕溯都会本能屏住呼吸,好一会才会缓慢吸气的细微动静。
就好像在轻嗅那人身上淡淡的幽香。
……不着痕迹的,宛如阴暗的见不得光的丑陋蛇鼠。
蔺酌玉一无所知,眸瞳憧憬地望着他的好师兄,全然不知那杀千刀的东西在识海中如何肆意地臆想他,龌龊地弄脏他。
怪不得听说燕掌令清心道破了。
青山歧想笑,心中竟然诡异地寻到了一种平衡。
***
飞玄驹不到片刻便到了望重城镇妖司。
新建的镇妖司极其热闹,天南地北的人共聚此处,蔺酌玉还未进去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议论。
“将第四司建在浮玉山下,呵,打得什么主意一看便知,不就是为了给那个人铺路吗?将我们叫过来给他搭戏台子。”
“嗯?你也可以不过来吗?是不想吗?哈哈哈脸上的伤该不会是家里人打的吧?”
“掌司都说了,试炼期三月,各凭本事,人家什么都没做,反倒被你定了罪,我看你也别来什么镇妖司了,直接去村口评理去吧。”
“谁说的,给我站出来!”
里面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蔺酌玉“咳咳”两声,打破了安静。
镇妖司的麒麟石像边,众位穿着五颜六色奉使服的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去,看清来人,全都愣怔了下。
前来迎接奉使的几个司使在身后拥簇,佩戴无忧剑的燕溯气度冷然,还有个羸弱却高大的男人。
如此队形,几乎所有人一眼瞧见其中个头最纤细的人。
蔺酌玉今日上任,身着一袭雪白麒麟纹奉使服,腰封掐着腰身,奉使令挂在右侧,重回乌黑的马尾高扎,更衬得意气风发。
蔺奉使站在阳光下眼眸一弯:“我来得不巧,没叨扰诸位叙旧吧。”
方才瓮声瓮气骂人的男人陡然回过神,飞快地移开视线,变哑巴了。
蔺酌玉看出来这位出言诋毁他的八成就是师兄口中和浮玉山不对付的奉使了,笑吟吟地道:“这位道友出自秦家?”
那人长相倒是英俊,就是一双眼看人时总是带着刀锋似的戾气,他看也不看蔺酌玉,硬邦邦地道:“问人姓名要自己先报名说姓,父母没教你规矩吗?”
燕溯神色一寒。
“我父母早已过世,师尊倒是教过我规矩。”蔺酌玉也不生气,脾气好地抱拳行礼,“在下蔺酌玉。”
那人只匆匆一眼根本没瞧见他身后的燕溯,此时乍一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陡然难看起来。
十五年前潮平泽掌司为阻止大妖入城,全族被灭,只有一人存活。
他却众目睽睽下骂蔺酌玉没有父母教……
男人脸色一片青一片红,心中懊悔死了,但他生性高傲,让他道歉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只咬牙蹦出几个字。
“秦同潜。”
蔺酌玉还没说话,旁边的同僚却七嘴八舌起来。
“哇,你出言冒犯,竟是这样道歉的啊?这名字真金贵,哎哟!道友,我不小心踩到你的脚了,准许我道歉,秦同潜!”
“不必秦同潜,我原谅你就是。”
秦同潜脸都绿了,恨恨咬着牙,猛地拔出一把剑朝着蔺酌玉一指。
燕溯拇指轻轻一弹,无忧剑出鞘三寸。
众人还当此人恼羞成怒要动手,正要去拦,就见秦同潜反手将剑柄递过去,冷冷道:“是我出言不逊,此剑给你,允你刺我一剑,我绝不还手。”
蔺酌玉:“……”
蔺酌玉没见过这路数,只觉得这人脑子恐怕不太好使,屈指在他剑上一弹:“不必了——方才听你说第四司建在浮玉山,似乎颇有微词。”
既然他不在意,秦同潜收回剑,依然不服气:“难道不是吗?你敢说掌司建立第四司,不是为了暗中提拔你做掌令,我等只是陪着你过家家罢了。”
蔺酌玉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你既然如此笃定掌令之位内定我,可有证据?”
“你姓蔺,便是证据。”
“还有呢?”
秦同潜似笑非笑看向他身后的燕溯:“燕掌令日理万机,却甘愿为你来撑场子,难道不也是证据?”
“嗯。”蔺酌玉点头,“所以你的证据就是这两样平白无故的揣测?”
秦同潜一噎。
“既然是无端揣测的,那以后不要说了。”蔺酌玉笑了起来,“我怕我师兄会直接拔剑砍了你。掌令之位,大家各凭本事。”
秦同潜瞥了一眼燕溯,这才发现他腰间早已出鞘的无忧剑,顿时一惊,本能往后退了半步。
蔺酌玉懒得和别人多言,正要寻一处坐下,忽地听到秦同潜冷声道:“那你可敢和我打个赌?”
蔺酌玉想也不想地回答:“不愿。”
秦同潜:“?”
秦同潜眯眼:“你怕了?”
蔺酌玉:“是啊,来之前我师尊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和傻子说话。”
秦同潜:“……”
镇妖司各处角落隐约传来几声七零八碎的忍笑。
秦同潜气得跳脚,怒气冲冲道:“七日为限,你我各自为营,谁若抓到妖的数量多,便谁是第四司掌令,如何?”
蔺酌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种蠢事他只在话本上瞧见过,没料到遇到真的了。
浮玉山弟子皆对他憧憬爱护,很少有人这样怒气冲冲与他为敌。
这滋味很新奇,蔺酌玉来了兴致:“你这样私自决定,不管别人答不答应吗?”
毕竟谁也不想当别人的踏脚石。
秦同潜哼笑:“其他人自然也可以参加,试炼期三月太长,烦得慌,直接七日为限,五月初一子时清算,捕妖最高者为掌令,如何?”
众人若有所思。
三个月的确太长,若被逐出局,平白浪费这么长时间。
秦同潜以一己之力将整个第四司的试炼期缩短成七日,那司使也不干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来李不嵬也是认可的。
见众人纷纷同意,蔺酌玉也跟着点头。
他懒得在镇妖司浪费时间,转身往外走,先在望重城找处住所安置路歧,再寻妖族之事。
秦同潜望着他往外走,视线不自觉落在马尾落肩时微微露出一小截的雪白后颈,不知在想什么。
忽地,一道森寒剑意猛地袭来,隐隐带着炼神威压的灵力准确无误地刺向他的眼睛。
秦同潜一惊,猛地侧身。
无忧剑的剑意看看将他的眼角往太阳穴的方向划出一道伤口,只差半寸就能刺穿他的眼瞳。
众人吓了一跳,看到出剑的人却都不敢去拦。
秦同潜捂住眼,睫毛上因剑意凝出雪白的寒霜,咬牙往前看去。
镇妖司门槛边,燕溯高大的身形逆光而立,遮挡住远处蔺酌玉的身影,那双眸瞳森寒注视着秦同潜,带着让人战栗的戾气。
无忧剑已收入鞘中。
燕溯侧身而立,语调冰冷得四周众人气都不敢喘:“出言不逊毫无家教,再有下次,眼睛就别想要了。”
秦同潜何曾受过这种屈辱,狠狠瞪着他,厉声道:“你这个疯子!迟早像你父亲那样……”
燕溯眼睛眨也不眨,指腹缓慢抚摸无忧剑的剑柄。
秦同潜说完就后悔了,心惊肉跳地往后退去。
燕溯却没拔剑,注视着他如惊弓之鸟的模样,眉眼带着冰冷的讥讽,拂袖而去。
他一句话没说,羞辱却是实打实的。
秦同潜怒火中烧,眼睛的刺痛还在蔓延,几乎要将他的血冻严实。
慢了几步的青山歧无意中听到秦同潜最后那句话,眼眸轻轻眯起来。
疯子?像父亲那样?
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
燕行宗的事很容易打听。
桐虚道君在望重城也有地产,正在南城的一处幽静院落,蔺酌玉带着青山歧住进去,便开始着手调查妖族之事。
望重城来来往往的奉使众多,青山歧探查两日,隐约知晓燕行宗之事。
身中青山族秘术?
青山歧勾唇露出个笑来。
青山笙身边的确有位修为莫测精通术式、符纹、阵法的妖,灵枢山能隐秘万物的阵法也是她所布。
入夜后,青山歧悄无声息地从住处离开,在望重城外十里远的深山停下步伐。
黑暗中,他闭眸入定,神魂陡然出窍。
万里之外的古枰城。
苍昼终于过了几个月舒心日子,拿着萝卜啃啃啃,美滋滋地望着府邸的重重禁制,又开始琢磨。
那死狐狸上次直接穿了个人皮就跟着小仙君走了,就凭他那个坏心眼的脑子不知道把蔺酌玉骗得多惨。
想到这里,苍昼萝卜都吃不下去了。
他起身走到主院,悄摸摸地扒着窗户往里看。
偌大内室里一只巨大的狐狸趴在那,将房间挤得满满当当,隐约听到它停顿半晌才缓慢呼吸一下的动静。
这便是青山歧的本体。
失去了元丹,青山歧连人身都无法维持,已足足昏睡了大半个月没有动静。
苍昼每日都在纠结要不要杀了死狐狸,但又怕青山歧心眼子多,是对他假装不设防,等他出手猛地醒过来,狞笑一声“你找死”,然后悍然拍下一爪让他香消兔殒。
苍昼来回纠结,终于在月黑风高之夜下定决心,沉着脸过来暗杀青山歧。
弄死他,自己这一生就安稳了。
苍昼阴恻恻地将刀藏在袖子里,轻手轻脚地潜入巨大的狐狸身边,心脏砰砰直跳。
就在他即将动手之际,狐狸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狐狸眼。
苍昼噗通一声跪下,热泪盈眶道:“少主!您终于醒了!”
青山歧太久没回魂,身躯僵硬暂时动不了,狐狸眼似笑非笑瞥了苍昼一眼,淡淡道:“想杀我?”
苍昼:“万万不敢!”
青山歧嗤笑,见蠢兔子手忙脚乱地将露出来的刀尖往袖子里塞,懒得管他,道:“青山沉可有寻过来?”
苍昼愣了愣:“没有。”
“嗯。”青山歧放出一道灵力,懒洋洋地道,“去我的灵芥寻一道符纸来。”
苍昼:“什么符?”
“风魔九伯。”
苍昼诧异看着他。
他在人妖两族游走,也知晓这道符术是青山族术,能够令人疯癫发狂,状似野兽。
青山歧不耐道:“去。”
苍昼赶忙爬起来,匆匆离开。
他虽然胆小,但办事得力,很快将那道符纸寻了过来。
年幼时青山歧为活命,学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符咒、炼器、修行,但样样不精通,这张符纸上的也是一道破碎的术,就算拿出去对着个人类孩童恐怕也不起作用。
可若燕临源真的中了风魔九伯,恐怕能被轻易引至癫狂。
青山歧露出个笑来,轻轻摩挲着符纸,将术吸至神魂中。
见苍昼噤若寒蝉站在那,青山歧淡淡吩咐道:“若青山沉来问我的踪迹,你就说不知道,等他不耐烦将要杀你时,再说我在望重城。”
苍昼:“……”
尽让他做些找死的事。
青山歧说完后,便将脑袋埋在蓬松的尾巴尖,再次睡去了。
苍昼松了口气。
只是夜半时分,青山沉便风尘仆仆地到了。
已有半个多月了玲珑心还没消息,关山也不知所踪,青山笙大怒,勒令他务必和青山歧一起夺到玲珑心,否则就别回来了。
没等青山沉开口询问,苍昼一个五体投地跪下去:“沉少主饶命!青山歧就在望重城,望您速去将他制服!”
青山沉:“?”
***
青山歧的神魂悄无声息地回到路歧那具躯壳中,时间不过才过去半刻钟。
正当他要起身时,一柄剑悄无声息落在他颈边。
青山歧眉梢一挑,缓慢侧身看来。
月光下,燕溯不知何时到的,冰冷的面容面无表情。
青山歧笑了笑,并不畏惧那把无忧剑:“燕掌令这是何意?”
燕溯道:“你方才神魂出窍,去了何处?”
青山歧眼皮轻轻一跳,没料到此人如此敏锐:“燕掌令在说什么,我只是累了,闭眸在此打坐入定,怎会神魂出窍?”
燕溯不为所动:“前来这么远的地方打坐?”
青山歧叹了口气:“自然不是单为了这个,二十一日过去,无忧元丹依然修复缓慢,如今还不到半数,我来此处自然是为了采灵药。”
燕溯望着青山歧装模作样拿出来的灵草,听出来他话中的挑衅之意,无忧剑往脖颈更近了一寸,毫不留情划破他的脖颈。
还有九日,二三契便破碎,可他不知使了什么诡计,蔺酌玉元丹始终无法彻底痊愈。
这便是打定主意要和蔺酌玉结道侣契。
青山歧一偏头,将脖子往无忧剑上撞,似笑非笑道:“燕掌令要因为我为无忧采灵药而要杀我吗?”
剑锋深陷血肉中,割出更多的鲜血来。
青山歧很贪恋疼痛,因为那刺痛感能抚平他心中面对蔺酌玉束手无策的焦躁,眉眼泛着笑意:“还是说燕掌令光靠臆想,断定我便是居心叵测的妖,要将我斩杀?”
这话便是拿蔺酌玉前几日对秦同潜说的话来刺燕溯。
这是两人第一私下对峙,燕溯不动声色观察着他,忽地意识到李不嵬为何在此人身份全然无误的情况下,仅凭着直觉便断定此人不对劲。
因为太妖异了。
寻常人族不会这么怪异诡谲,寻常青山歧总是低垂着眼,或直直望着蔺酌玉,让人极其容易忽视他眼睛的特殊。
那并不像正常人的眼睛。
燕溯并无证据,干脆利落地将无忧剑收回,随意一甩将血泼在地上,收剑入鞘。
“说笑了。”燕溯淡淡道,“不过浮玉山什么灵草皆有,若是没有自然也是我这个师兄为玉儿寻来,不必劳烦路道友这个外人了。”
青山歧带着虚假笑意的眼猛地一沉。
燕溯说完这句挑衅的话,转身便要走。
青山歧忽地冷冷道:“燕掌令扪心自问,可真当自己是师兄?”
燕溯脚步顿住,眉眼带着戾气望他。
青山歧在此被那股奇怪的火焚烧的五脏六腑剧痛,那股痛苦却不让他安心,反而更加地暴烈躁狂。
他隐藏多日,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本性。
见燕溯表情终于变了,青山歧心中前所未有的快意,阴恻恻地笑道:“如果无忧知晓依赖信任的师兄私底下竟对他抱有龌龊的私心,你猜他会不会恶心地吐出来?”
燕溯霍然拔剑。
青山歧却全然不闪避,大笑起来,甚至胸口灼烧的火焰陡然熄灭了。
他忽地明白,原来这段时日一直折磨的让他痛苦怨恨的火焰,是一股对燕临源的妒火。
他忌恨燕临源和蔺酌玉自小青梅竹马,彼此情深。
蔺酌玉对他信任、依赖,看向他的眼神是那样的耀眼欢喜,是青山歧所没有体验过的熟稔亲昵。
可那又如何?
他就算得到了蔺酌玉对燕溯同等的依赖,又有什么好值得喜悦的?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燕溯拥有这些,那又如何?
不过和他一样,是阴沟里乞求明月却求而不得的老鼠。
第37章 你不恨我
夜半三更,蔺酌玉在府中入定打坐。
这两日他一直在四方奔走,下赌注是上嘴唇下嘴唇一碰的事儿,但此番第四司奉使估摸着有十八位,就算一人寻到一只为祸三界的妖恐怕也得有十八只才行,哪能在七日之内搜捕到。
简直是无稽之谈。
黄昏时蔺酌玉听说秦同潜的族中已有了只妖的踪迹,他已搜罗了第四司一小半的人前去诛杀。
蔺酌玉也不着急,依然慢条斯理地催动清如在方圆数百里布雨。
将灵力调息好,蔺酌玉神回灵台,伸了个懒腰,耳尖一动,敏锐地听到外面有动静。
大半夜的,谁在外面?
蔺酌玉起身,随意将燕溯放在一边的雪白外袍披在肩上,疑惑推开房门。
“阿歧?”
青山歧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衣衫脖颈处沾了血,一副狼狈至极的样子,乍一瞧见蔺酌玉下意识侧开脸,将半边身子隐在昏暗中。
“你怎么……还没睡?”
蔺酌玉嗅到血腥味,眉头紧蹙地上前,见青山歧还想躲,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一扒拉,露出脖颈处狰狞的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
青山歧指缝都是凝固的血,他不想让蔺酌玉看到自己这幅狼狈的模样,低声道:“没事。”
蔺酌玉沉声道:“路歧!”
青山歧抿了下唇,从袖中掏出一个帕子,他双手都是血,帕子倒是干干净净,微微一掀露出里面一朵鲜艳欲滴的灵草。
蔺酌玉一愣。
青山歧轻声说:“已经二十多日了你的元丹还未修复,我担心……我只是半丹境,不知是救还是拖累了你。”
蔺酌玉又气又心疼:“那你也不用大半夜去采药,让我瞧瞧。”
青山歧这次没有再遮掩,偏过头让蔺酌玉看。
蔺酌玉本以为是刮到哪儿了——毕竟青山歧是个走路都能被树枝在脸上刮出好几道血痕的冒失孩子,可当他仔细一看,心口重重一跳。
这不是刮痕,而是无忧剑留下的伤口。
蔺酌玉眉头越皱越紧:“老实和我说,到底是怎么伤到的?”
青山歧垂下眼,好一会才道:“是我不好,这株灵草只有夜晚时会开花,我入夜前去采摘,燕掌令当我居心叵测,所以出手威慑。”
蔺酌玉急道:“那他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
青山歧之前脖颈到胸口的伤疤还若隐若现,现在又多添了一道,看着触目惊心。
青山歧笑了笑:“燕掌令应当是觉得我被妖蛊惑,这才出手的,也是为了帮忙,别怪他。”
蔺酌玉知晓两人不合,但所见皆是燕溯咄咄逼人、路歧处处忍让,如今背着他再次动起了手。
他担心燕溯再待下去,迟早会把路歧弄死。
蔺酌玉道:“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
蔺酌玉见青山歧脖颈还隐隐渗血,拽住他的手腕:“我先给你上药。”
青山歧飞快跟上去了。
蔺酌玉只在此处住了两日,房中变充斥着专属于他的气息,一旁的香炉冉冉飘着香线,桌案上放置着两个杯盏。
青山歧默不作声打量了一眼,被蔺酌玉拉着坐在连榻边。
深更半夜,四处静谧,青山歧的五感敏锐,能看到灯盏下蔺酌玉行走的身影、听到他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微弱的呼吸、嗅到那丝丝缕缕的微弱桃花香。
很快,蔺酌玉坐在他身边,倾身而来为他上药。
蔺酌玉离得很近,近到青山歧一伸手就能将他纤瘦的身体抱在怀里,揉碎他吞噬他,让他再也不要将视线落在其他碍眼的东西上。
青山歧的手缓慢抬起,却始终不敢再往前半寸。
蔺酌玉在心疼路歧。
却不是他。
青山歧忽地意识到,他连蔺酌玉的丝毫情感都没有得到。
蔺酌玉的愧疚、疼惜甚至怜悯,全都和他无关紧要。
“路歧”是虚无的皮囊,被他精心设计出的人,无论是初遇、并肩作战、以身相救,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青山歧算计出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青山歧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陡然清醒并不让青山歧像方才意识到自己“妒火”时那样快意,而是有种巨大的恐慌。
他忽地产生一种冲动。
将所有一切算计全都和盘托出,再告知当年的胆怯、这些年的愧疚和痛苦,用巨大的丑陋的妖躯面对他,展露出自己所有的一切。
皮囊、本性。
他想要蔺酌玉在面对这些龌龊的真相后,依然对他充满善意。
这一刻,青山歧竟急不可待地推翻自己此前所做的一切。
蔺酌玉不是玲珑心吗?
既然是世间最纯澈最清透的玲珑心,定能接受他的恶劣卑劣和龌龊。
玲珑心。
就在这时,蔺酌玉忽地伸手抱了他一下。
青山歧的手陡然僵在半空。
蔺酌玉余光也瞥见青山歧欲抬又止的爪子,甚至感知到他身上细细密密的微弱颤抖,还当这孩子怕疼,只好体贴地凑上去抱了下他算是安抚。
“好点了吗?”
青山歧僵在原地,愣怔许久猛地合拢双手,严丝合缝地抱住蔺酌玉,无声地呢喃三个字。
蔺琢玉蔺酌玉……
蔺酌玉被勒得有点疼:“阿、阿歧?你怎么了?”
青山歧心说,想吃了你。
可这句话在口中含了半晌,却没敢说出口。
好一会,他才放开手,重新戴上那张让他厌恶的假面,温声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疼。”
蔺酌玉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给你摸摸毛。”
青山歧盯着蔺酌玉,感知着他的手掌落在自己发间的温度——若是他依偎在自己巨大的原型上,恐怕也是这种轻飘飘的温柔触感。
蔺酌玉叹了口气,道:“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将元丹之事揽在自己身上,我能活着就已是万幸了。”
见他还是忧愁,蔺酌玉逗道:“大不了你我结道侣契啊。”
青山歧这次连个顿都没打:“好。”
蔺酌玉没忍住笑起来:“好什么好,你还真喜欢我啊?”
青山歧凝视着他。
见这孩子又没反应过来,蔺酌玉只好解释,“这是玩笑”,可第一个字还没蹦出来,却听青山歧忽然说:“不可以吗?”
蔺酌玉一愣。
四周陷入一阵落针可闻的死寂。
青山歧从来是个说做就做的性子,从心口处的衣襟拿出来那枚断裂的琢字玉佩,讷讷道:“年幼时我曾被妖族掳去,同你被关在一处一个月,你……不记得了吗?”
蔺酌玉的脑子又是一顿,像是卡住了。
“示爱”一击,“旧事”又是一击,直接将蔺酌玉打懵了。
见蔺酌玉呆愣原地,青山歧茫然看他,眼睛一眨两行倏地滑落下来:“……还是说,你还在怪我?”
蔺酌玉:“呃……这……啊……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
青山歧道:“当年我的确带着你的玉佩逃出去,想找人来救你,可道君那时屠戮更无州,四处都是尸身,我奔波多处也未寻到,最后受了伤昏迷被父母带回家,这些年我……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蔺酌玉怔怔看他。
当年之事他已记不太清,更不知自己将玉佩给了谁寻人来救自己,只当是路歧无意中捡到的,后续不提也是怕他尴尬。
当年将他救出魔窟之人是燕溯,脑海中关于另一个孩子的杂乱记忆也被他当成梦境中的臆想。
如今路歧却说是他?
蔺酌玉见他满脸泪痕,恍惚中似乎记起来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牢笼中那难得的温暖,心不自觉软了下来。
他伸手为青山歧擦泪,温声道:“原来是你啊。”
青山歧将他温热的掌心按在脸颊:“你怪我吗?”
蔺酌玉已整理好思绪,没忍住笑起来:“我怪你做什么,你当年还那幺小,能逃出生天已经是天道保佑啦。”
青山歧讷讷道:“我答应回去救你,却食言了。”
蔺酌玉却不在意:“你活下来了就好。”
青山歧浑身一僵,愕然看他。
“更无州处处危险,那时我让你离开也是考虑不周,没想过孤身跑出去可能会害你丧命。”蔺酌玉掐着他的脸扯了扯,“保护好自己便很厉害了。”
见蔺酌玉知晓他的身份却没有半分责怪,青山歧沉甸甸的心却没有半分释怀。
就好像这些年将他折磨得生死不如的痛苦,对蔺酌玉来说根本是件微乎其微的小事。
蔺酌玉问他:“为何不早点和我说这些?”
青山歧轻声说:“怕你怪我,不喜欢我。”
“喜欢你,怎么会不喜欢你?”蔺酌玉顺口说完,才想起刚才青山歧那句“不可以吗”,又不太自在,“我将你当成亲阿弟,怎么会不喜欢你?”
青山歧还流着泪的眼眸听到这句“阿弟”,眉头一皱。
他不要依赖,更不需要怜惜。
可他不着急。
只要蔺酌玉的元丹一直捏在他手中,他便有绝对的主动权。
当务之急便是将碍眼的老鼠除去,就无人阻止蔺酌玉同自己结为道侣。
***
折腾了半夜,天即将破晓。
蔺酌玉将青山歧送回去,刚走来就瞧见夜色深处,燕溯孤身站在院中的身影。
蔺酌玉瞪了他一眼,不理他抬步就走。
燕溯脸色苍白,衣袍上沾染着露珠,等蔺酌玉和他擦肩而过后,便像是自动吸附上去似的,跟在他身后。
蔺酌玉走一步他跟一步,像是个阴魂不散的影子。
蔺酌玉本就不会和人冷战,被这样跟了十几步,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停下来转头就要骂他。
可一转身,鼻尖猛地撞在带着露珠的身躯上。
燕溯心不在焉,一时忘了止步,蔺酌玉直直撞在他怀里,眼泪差点下来。
蔺酌玉:“燕……”
燕溯没有后退,反而伸手将他扒拉到怀里:“你又要因为一个陌生人和我争吵?”
蔺酌玉一噎。
燕溯抱得他浑身不舒服,后背的大掌所碰之地莫名地灼热,他小声嘟囔:“什么陌生人,当年我和他同关在更无州,也算是难兄难弟了。”
燕溯蹙眉:“他去过更无州?”
更无州和凤池谷相差万里,路歧当年只是毫无修为的人族,为何会被抓去更无州?
“是啊,快放开我,抱得不舒服。”蔺酌玉推他。
燕溯眼眸一沉。
蔺酌玉身上分明有其他人的气息,却抗拒他的接近。
定是那妖人蛊惑挑拨。
见蔺酌玉还在挣扎,燕溯拧眉,不耐地单手将蔺酌玉抱在怀里,抬步就走。
蔺酌玉吓了一跳,赶忙抱住他的脖子省得摔下去。
“燕临源!”
燕溯冷冷道:“信他还是信我?”
蔺酌玉见他抱得挺稳,也懒得挣扎,嗤笑了声:“那你先说说今晚发生了何事?”
燕溯道:“我怀疑他别有用心,跟踪他,动了剑。”
蔺酌玉:“……”
蔺酌玉幽幽瞅他:“路歧就是这么说的,没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啊。”
燕溯:“……”
也不知燕溯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单手勾着他的腰竟丝毫不费力气,快走几步便到了住处。
年少时蔺酌玉刚被燕溯救回来,在床上躺了足足两个月,最后连路都不会走,燕溯成天将他抱来抱去,一来二去早已习惯。
蔺酌玉被放在连榻上,双膝一盘,拍了拍旁边的位子:“你坐,我们商量商量。”
他这副架势,燕溯一看就知道是想商量什么,无非想让他高抬贵手,不再警惕那妖人。
“不行。”
蔺酌玉:“……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别管你说什么。”燕溯冷冷道,“不行。”
蔺酌玉:“师兄……”
燕溯好像就单纯将他送回来,伸手在他眉心一弹:“叫哥哥也不行。”
蔺酌玉眼眸弯起来,从善如流地喊:“哥哥!”
燕溯:“……”
蔺酌玉眼睁睁看着泰山崩顶面不改色的大师兄陡然僵住了,肩膀紧绷,好一会才无声而绵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句话没说,拂袖而去。
蔺酌玉:“?”
怎么还气走了呢。
***
第四日,秦同潜在千里之外抓到一只即将修成人身的豹妖,蔺酌玉依然一无所获。
偏偏那姓秦的还特意挑燕溯没在的时候,过来挑衅,鼻孔几乎朝天。
“见过这么大的豹妖吗?啊?!”
青山歧阴恻恻盯着他,想将他直接吃了。
蔺酌玉脾气好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说:“我被关在更无州一个月,看守虐待我的就是一只豹妖,哦哦哦对,我肩上还有它留下的伤痕呢,你要不要看看啊?”
秦同潜:“…………”
跟在秦同潜身后一同耀武扬威的同僚全都沉默了,不约而同后退几步,示意我们和他不熟。
秦同潜:“……”
秦同潜额间青筋都要暴起了,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蹦出一句:“我叫……秦伏,同同同潜是我的字。”
蔺酌玉:“?”
好多同。
秦同潜说完直接恼羞成怒,咆哮道:“你有病是不是?!”
青山歧当即也大怒,立刻就要扑上来将他的嘴撕烂。
蔺酌玉单手拦住他,真诚地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上个月在灵枢山被一只固灵境的狐妖伤到元丹,现在还没复原,咳咳咳,昨夜还吐血了呢。”
秦同潜:“…………”
同僚已经开始三五成堆地挡嘴议论他,眼神几乎将秦同潜烧成几个窟窿。
上次初见时因问候父母的事,已让秦同潜半夜时不时惊醒,现在又来,他何曾受过接二连三的道德谴责,直接拔剑,怒道:“你给我个痛快吧!”
无论他说什么,此人好像有无数种让人愧疚的苦难等着说出来。
明明光鲜亮丽的仙人,怎么一张嘴就那么让他想死?!
蔺酌玉看着他视死如归的样子,没忍住哈哈大笑。
秦同潜一僵,愤怒道:“你耍我?!”
蔺酌玉笑眯眯道:“你还真是个傻子啊,上当一次两次三四次,你吃堑长大的?怪不得我师尊叮嘱我不要和秦家的人多交谈,原来是怕我也变笨。”
秦同潜闭了闭眼,压下滔天怒火,阴恻恻看他:“还有三日!你若再寻不到一只妖,就等死吧!”
说罢,拂袖而去。
同僚跟在后面偷笑。
秦同潜冷冷道:“谁敢再笑?”
“咳咳。”后面的同僚跟上来给他消火,“别气啦,蔺无忧也并非是故意戏弄你。”
其他人也跟上来,七嘴八舌道:“是啊,当年的事,家中有长辈也有知道,已是人尽皆知的秘辛了。”
“听说当年桐虚道君将蔺无忧从更无州救出来,他几近濒死,浑身是伤没有一块好肉,好几次险些救不回来,要不是桐虚道君已本命神元吊住他的命,人早就没了。”
“是啊,才六岁的孩子,吃那么多苦,那些妖全都该死!”
“还有上个月的灵枢山,蔺无忧的命灯都差点灭了,前几日我路过他们的住处,还听到里面有人咳呢。”
“你以为浮玉山为何这么重视他?桐虚道君又为什么对三界下了死命令,谁敢和蔺酌玉作对,他就和谁不死不休?”
“那可是桐虚道君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弟子,你三番四次招惹他,人家始终笑眯眯的,那是没和你一般见识呢。”
“你倒好,还专挑人家伤口戳。”
秦同潜:“……”
秦同潜闭了闭眼,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太是人。
该让他捅自己一剑的。
蔺酌玉心情丝毫不受影响,仍在闭眸以清如落雨。
青山歧脸色铁青,忍不住单膝跪在他身边:“无忧,他如此羞辱你,你竟能忍下?”
“他也没坏心。”蔺酌玉眼睛也不睁,“没事儿,别气了啊。”
青山歧咬了咬牙:“那你就任由他些人这么轻视你?”
“哈哈哈,这叫什么轻视?就是拌嘴罢了。”蔺酌玉笑起来,“我只要在最后三日寻到比他多的妖就好。”
“可……”
蔺酌玉这几日用清如也寻到了不少妖族,可每次过去一瞧都是没有丝毫煞气的小妖。
蔺酌玉心善,为它们下了不许伤人的禁制便放生了。
青山歧冷冷地想,若是蔺酌玉狠心点将那些妖全都杀了,哪用得着忍受秦同潜的羞辱?
他甚至暗示过,让蔺酌玉先当上第四司掌司再说。
清如落雨,蔺酌玉撑着伞挡住水珠,绿荫成丛,他一袭青衫如雾,单膝点地轻轻抚摸着一只野兔的脑袋,眉眼微垂宛如悲悯的神像。
神像笑了起来:“万物皆有灵,你看多可爱啊。”
即使是妖,和他非同族,可它们一没伤人二没祸事,只是努力地活着,为何要成为别人权利相争的踏脚石?
青山歧愣怔原地。
明明不关他的事,蔺酌玉当不上掌令才对他更有利,可青山歧莫名觉得烦躁,恨不得将秦同潜抓回来当着蔺酌玉的面杀了替他泄愤。
既然解决不了秦同潜……
青山歧眼皮轻轻一跳,忽地有了新的主意。
那就寻只恶迹斑斑的大妖过来,为蔺酌玉铺路。
第38章 青山沉
入夜后,青山歧走出府邸。
隐约察觉到有一道神识在阴森森盯着自己,他唇角一勾,全然不在意,慢条斯理出城去。
城外大雾弥漫,青山歧走在其中隐约感觉到一股好似灼烧的热意,那是清如落雨多日后的雾气。
青山歧感知着清冽的气息,并不排斥,甚至伸手穿过那清凉的雾,感知着属于蔺酌玉的本命法器穿透神魂想将他灼烧的痛感。
这时,有人幽幽道:“贱死你得了。”
青山歧冷淡地抬眸。
青山沉奔波一日一夜,终于寻到了他——青山歧估摸着这蠢货不认路,这才浪费这么长时间。
青山沉撑着伞从雾中而来,缓缓出现的结界阻断一切神识探查,啧啧称奇盯着青山歧:“穿着食物的皮囊,元丹也没了,蠢弟弟,这是你捕杀玲珑心的计划吗?”
青山歧似笑非笑道:“是啊。”
青山沉笑起来:“好,那颗心可被你得到了?”
这话一出,青山歧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沉。
青山沉见他这个德行就知道他的“计划”不顺利,叹了口气。
“父亲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月内再寻不到玲珑心,咱俩都得没命。你也别穿着这身‘衣服’了,看着我食欲大开。”
青山歧淡淡道:“燕临源像狗似的护着玲珑心,你有把握在他手下将无……蔺无忧带走?”
青山沉一噎:“燕……燕临源啊……”
青山歧心中啧了声,暗骂废物。
他抬手将一道印记打在青山沉面前:“据我所知,燕临源中过青山族的咒术,你将他引开,用咒术勾出他的心魔,我趁机会杀了蔺无忧取心。”
青山沉注视着那破破烂烂的符咒,认真地问:“为何不是你去引燕临源,我去取玲珑心呢?”
青山歧皮笑肉不笑:“也可以,只要你取了玲珑心后,能在燕临源手下逃出去。”
青山沉想了想,传闻燕临源和蔺无忧交情匪浅,若他真的杀了玲珑心,疯癫的燕临源恐怕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这脏活还是青山歧来做吧。
青山沉很惜命,修为勉勉强强固灵境,最擅长的便是逃命,万事都挑对自己有利的做。
青山歧余光扫着青山沉远去的背影,唇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
望重城中。
蔺酌玉悄无声息睁开眼。
燕溯不知何时回来的,正坐在他房中饮茶,见他醒来,不咸不淡地说:“你的难兄难弟方才又离开了望重城,帮你采药去了。”
蔺酌玉敛袍起身,上前夺过燕溯的茶盏一饮而尽,才道:“不要总是盯着他,他只是和我结了契,又不是镇妖司的犯人。”
燕溯又给他倒了盏茶:“若是几日后你的元丹还未恢复,你要和他结道侣契吗?”
蔺酌玉:“唔。”
见他还敢沉思,燕溯皱着眉将茶夺回来:“师尊花费了大价钱才让周真人帮他研制二三契,为的就是让你莫要随便结道侣契。”
蔺酌玉靠在燕溯身边的桌案边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玩:“我知道。”
“那你还……”
燕溯正想教训他,忽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霍然起身。
蔺酌玉警惕道:“你不会要收拾我吧?我要告诉师尊!”
燕溯伸手往蔺酌玉脑袋上一按,低声道:“别乱跑。”
说罢,身形陡然从原地消失。
蔺酌玉蹙眉跟了出去,只瞧见一道剑影往东南方向而去,当即召出清如:“去。”
顷刻间,方圆百里大雨倾盆。
火焰陡然烧了起来。
蔺酌玉眼瞳倒映着清如的火光,心间重重一跳,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望重城外为何会有大妖出现?
无忧剑来得极快,顷刻便到了望重城东南方的深山之中。
大雨滂沱,却在落在燕溯身上时温柔地避开。
燕溯白衣猎猎停在巨树上,青色发带被风吹拂着飘扬,周身几道金色符纹旋转,映出他冰冷的眉眼。
下方的青山沉吓了一跳。
他明明只是试探着泄露一丝微弱的妖气,相隔百里不到十息燕临源竟到了。
来得好快。
青山沉撑着伞挡住连天的大雨,溅起的水花将衣摆烧出幽蓝的狐火,他却置若罔闻,笑着道:“听闻望重城的奉使在四处猎杀妖族,怎么,燕掌令不请你的小师弟过来捉我这只大妖,好做第四司掌令吗?”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忽地袭向面门。
青山沉堪堪一躲,肩侧的一绺发被直接削断,被清如一泼灼烧起来,化为灰烬。
青山沉面无表情地一抹脖颈,触到了一手的血。
若是他反应太慢,此刻恐怕身首异处。
燕溯从来不是个多话的,一剑过后身形如离弦的箭猛地冲上来,雷光一闪,照亮他冰冷的眸瞳和无忧剑上的剑铭。
轰隆隆——!
清如混合着泼天的大雨浇下,蔺酌玉匆匆往外走,还未走出院子却被青山歧拦住。
青山歧将手中的伞撑在蔺酌玉头顶,自己淋得满身是水却下意识为他拂去脸上的一滴水,温声道:“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啊?”
蔺酌玉:“望重城外有固灵境大妖,我师兄……”
“燕掌令不是即将炼神了,固灵境大妖不会是他的对手。”
蔺酌玉按住剧烈跳动的胸口。
他如何不知晓燕溯的修为,可大妖狡黠,所修炼的术法又同人族不同,燕溯就算修为再高超,他也忍不住忧心。
“先等雨停。”见蔺酌玉如此担忧燕溯,青山歧心口发紧,说不出的嫉妒,却又没办法宣之于口,只能哄他回去。
青山沉那废物,就算有咒术在手恐怕在燕溯手中撑不过半个时辰。
先稳住蔺酌玉,等到燕溯青山沉两败俱伤之际,蔺酌玉和他正好渔翁得利。
青山歧正想着,蔺酌玉却拂开他的手,匆匆叮嘱道:“你照顾好自己,莫要跟来。”
说罢,头也不回地冲进雨中。
青山歧下意识朝前伸去的手一空,愣怔望着蔺酌玉的身影消失在大雨中。
伞倾斜垂下,狼狈地脱手落在地上。
青山歧面无表情望着,神情变得越来越恨,咬牙切齿蹦出几个字。
“燕、临、源。”
今夜他一定要让这碍眼的东西死无葬身之地。
***
蔺酌玉跑出望重城,感知着清如给他的回应。
燕溯似乎已和固灵境大妖交手上了,那一丝微弱的妖气陡然变得庞大,大雨和火焰交织在一起,连绵数里。
观火焰灼烧的速度,燕溯占上风。
蔺酌玉御风穿过深山上空,很快就看到远处大雨中正在交手的两道身影。
其中一只,竟然是只巨大的狐妖。
青山沉猛地掐诀,想催动青山歧给他的咒术。
只是一错神的功夫,燕溯如同恶鬼似的倾身而来,无忧剑的煞白剑光轰隆隆劈下,那只修长的手如同勾魂索,狠狠掐住他的脖颈。
轰隆!
电闪雷鸣下,青山沉眸瞳全是恐惧的光。
十五年前李桐虚屠戮更无州时他恰好不在,不见识过杀神的威压,此时却诡异的理解了幸存者口中何为“令人胆战心寒的杀意”。
燕溯情绪没有丝毫波动,妖族扰乱心智的话语或求饶对他而说不过野兽的吠声,毫无意义。
仅仅只是片刻,青山沉好几次险些被斩杀在那把无忧剑下。
青山沉猛地呛出一口血,巨大的尾巴横甩,堪堪在被扼死之前撞开燕溯,转身便逃。
可全都没用。
燕溯如同如影随形的厉鬼,无忧剑和金符再次袭来,混合着清如的水珠穿透青山沉的心口。
他猛地惨叫一声,踉跄着趴在脏泥中。
青山沉自出生起便没这般狼狈过,死死咬着牙发出一声暴怒的吼叫,朝着燕溯扑了上去。
燕溯神情没有半分波动,像是在看一样死物,慢条斯理地拔剑。
青山沉瞳孔一缩,破罐子破摔再次催动青山歧给他的咒术。
见似乎没用,青山沉几乎要将青山歧在心里杀一百遍。
该死的野种!
就不该信他!
就在无忧剑即将落下时,燕溯眉心倏地闪现一道猩红的光芒,紧接着无数细细密密的虚幻锁链从眉心钻出,穿透他的心脏、四肢、丹田,像是一个精密至极的枷锁。
燕溯脸色一变,无忧剑几乎脱手。
骇人的剑意陡然消失,青山沉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朝前看去。
燕溯撑着剑单膝跪在地上,唇角流出狰狞的血,那双宁静冰冷的眸瞳终于变了,隐约露出诡异的红意。
青山沉愣了愣,顿时有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有用!
青山歧终于办了件妖事。
青山沉伤得不轻,身上还有燕溯金符打下的焦痕,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服用了恢复灵力的灵药,冷笑着站起身盯着不远处的燕溯。
他要将这位燕掌令剥皮抽骨,吃得半点骨头都不剩。
燕溯感知着那股自血脉而来的咒术在侵占他的识海,猛地催动灵力想要压制。
可连他父亲都没能击碎的咒术全然不受影响,呼啸着再次朝他清明的意识扑来。
和清心道破碎的走火入魔不同,这是无法阻止的意识崩坏。
这只大妖,是青山族!
燕溯下颌绷紧,死死握住手中的无忧剑。
抓住他,或许能知晓屠戮潮平泽的罪魁祸首。
不能让他逃了。
燕溯高大的身躯紧绷,每一寸经脉都能遭受巨大的痛苦,比之破道重修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强撑着站起身,眼神冰冷往下前方。
青山沉愣怔了下,心中莫名有些发憷。
但他能敏锐感知到此人灵力在体内暴走,意识也要溃散,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
怕什么。
青山沉露出利爪,咆哮着朝着前方那渺小如蝼蚁的人扑来。
下一瞬,砰——
一道水流轰然从一侧传来,准确无误地撞在青山沉身上,将巨大的妖躯撞出数里远。
燕溯微怔。
大雨中蔺酌玉匆匆而来,瞧见燕溯唇角和衣襟的血,赶忙扑过来,摸着他脸的手都在发抖。
“师兄!你受伤了……”
燕溯摇头:“没事。”
青山沉浑身被火焰灼烧,愤怒地仰天咆哮。
蔺酌玉看着燕溯唇角的鲜血,一向温和的面容陡然阴沉。
燕溯还未去拦,临源剑猛然出鞘,带着铺天盖地的青光朝向青山沉的方向。
青山沉猝不及防被煞白剑光击中,巨大妖躯瞬间崩出血痕,紧接着清如浇上去,泛起冲天的火焰。
“啊——!”
青山歧撑着伞站在高处,居高临下望着下方厮斗在一起的一人一妖。
同族同胞的兄长浑身伤痕交叠,鲜血被大雨冲刷着涌出,本能想逃却被一道结界罩住四周,只能死战。
青山歧根本懒得看,视线直勾勾盯着另一人。
蔺酌玉从来张扬肆意,眉眼自带三分笑意,青山歧见过他快意、狡黠、悲悯的笑,却从没见过现在这样满脸冰冷,恨不得和青山沉不死不休的样子。
他在为燕溯而愤怒。
一招招带着灵力的杀意,且完全不避不防,只顾着攻击,很快就将青山沉逼得节节败退。
青山歧几乎将伞柄握断,哪怕心口剧痛,仍然忍不住盯着蔺酌玉那张脸,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滔天的嫉妒和恨意。
燕溯当死。
不到片刻,青山沉轰然倒地,镇妖司的锁链层层叠叠将他束缚住。
蔺酌玉浑身是水,将临源剑拔了出来,连雪都来不及擦便飞快奔到燕溯身边,焦急道:“师兄!”
燕溯随意抹去唇角的血,努力忍住厚重的咳意:“别担心。”
蔺酌玉手都在抖:“你……你伤到哪里了?”
“没有。”
蔺酌玉正要说话,忽地耳畔传来声微弱的声响。
蔺酌玉霍然拔剑,锵的一声将暗器弹开,嘣地射入一旁的参天大树上。
定睛一看,好像是扇子的扇骨,却是玄铁制成,是冲着青山沉灵台而来。
若这东西刺入青山沉身体,恐怕顷刻就能将他诛杀。
蔺酌玉握紧了剑。
有人在暗处。
就在这时,蔺酌玉腰间的奉使令一闪,很快附近的第四司奉使察觉到动静,飞快赶到。
好死不死,为首的正是秦同潜。
几人落地后看到那只巨大濒死的大妖,全都怔住了。
“这……”
秦同潜沉着脸快步上前,伸手一探,悚然发现竟是固灵境的大妖。
蔺酌玉道:“秦同潜。”
秦同潜手一顿,尴尬地往后退了几步,想说“我没想争功”,却听蔺酌玉说:“能劳烦你帮我将这只大妖送去镇妖司牢狱吗?”
秦同潜登时有些受宠若惊。
难道他就不怕自己独揽了这份功劳吗?
蔺酌玉眼底没有半分忌惮,只是认真的请求。
秦同潜干咳了声:“嗯,好,小事。”
蔺酌玉点头:“多谢——有人在暗处似乎想灭口,回去路上务必小心。”
“咳咳,哦,好。”
叮嘱完,蔺酌玉匆匆回去将燕溯扶起来:“你伤得好重,我们先回浮玉山……”
燕溯见他的手都在发抖,忍不住握住他冰凉的手:“吓着了?”
燕溯在镇妖司多年,也会有抓捕妖族受伤之事,可他向来对蔺酌玉报喜不报忧,哪怕受伤也是痊愈后再回浮玉山。
今日这遭将蔺酌玉吓得脸都白了。
蔺酌玉浑身都是雨水,浓密的羽睫微颤,面颊的水痕像是脆弱的泪痕,闷闷地说:“他只是固灵境,你为何会被他伤到啊?”
燕溯耳畔阵阵嗡鸣,意识时散时续,他努力保持清明,手中握着蔺酌玉送他的清心法器。
“一时不查,你先随秦同潜回望重城。”
蔺酌玉疑惑,秦同潜已带着大妖匆匆离开了,为何要叫他先走?
他正要问,却见燕溯浑身紧绷,高大身躯不住发着抖,好像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师兄?”
燕溯听着蔺酌玉惊慌的声音,他自认意识还清醒着,想要安慰师弟不要害怕,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连手都无法抬起。
蔺酌玉的神情越来越畏惧,抓着他的手臂似乎在焦急说些什么。
燕溯想要努力听清,却见蔺酌玉像是被人狠狠拂开,身躯不自觉后退数步,脚下一歪踉跄着摔在地上。
燕溯悚然一惊,立刻就要上前去扶他。
可等他踉跄着上前,大掌却掐住蔺酌玉的脖颈,一寸寸地用力。
燕溯心中涌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想要夺回身体的掌控,可意识和躯体似乎断开了链接,任凭他如何歇斯底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扼住蔺酌玉。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灵力猛地打了过来。
燕溯猛地松开手。
蔺酌玉惊魂未定,捂着脖颈的淤青愕然看着他。
青山歧不知何时来的,匆忙将他扶起来:“无忧?!”
蔺酌玉还在呆呆望着前方面无表情浑身散发戾气的燕溯,那一刹那他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师兄。
就像是被厉鬼夺舍的怪物,空有一副皮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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