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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子宫 (1-10)作者:dada991218

[db:作者] 2026-02-24 16:08 长篇小说 2600 ℃

【母亲的子宫】(1-10)

作者:dada991218

2026/2/18发表于:sis001

字数:23450

  ## 第一章 西行

  火车在西行的铁轨上已经跑了三天两夜。

  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城市渐渐变成荒芜的戈壁,又从戈壁变成连绵的雪山。我靠在硬卧的铺位上,看着那些白色的山峰一座接一座地从窗前掠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那年的冬天,我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

  母亲陈照坐在下铺,正对着小镜子补妆。她涂口红的动作很慢,嘴唇微微张开,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此刻不是在拥挤的火车上,而是在某个高档酒店的化妆间。火车晃了一下,她的手却稳得很,口红沿着唇线一丝不苟地描过去,描出一个饱满的弧线。

  车厢里暖气烧得很足,她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衫。那羊绒衫是去年秋天买的,鄂尔多斯的牌子,花了她半个月工资。她穿上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说你懂什么。但我知道她喜欢听我这么说。

  此刻那件羊绒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对面的中年男人从刚才起就一直偷偷看她,目光像粘住了一样,每次她抬头,他就赶紧移开视线,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回来。

  我认识那种目光。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老板,公共汽车上的陌生男人,甚至我的班主任有一次开家长会后,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那种目光让我不舒服,但又说不清哪里不舒服。好像母亲成了什么展览品,谁都可以看几眼,在脑子里想些什么。

  母亲似乎浑然不觉,或者早已习惯。

  “如海,还有多久到?”她问我,声音不高,带着南方女人特有的软糯。她是苏州人,二十年前考上了南京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南京工作,认识了同样在南京读军校的父亲。后来父亲分配到西北,她就跟着来了,再后来父亲调回南京,她又跟着回去。但她的口音一直没变,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糯米糕。  “妈,你问我第三遍了。”我无奈地说,从枕头底下摸出火车票看了一眼,“列车员说了,下午四点零五到塔城站。”

  她轻轻“哦”了一声,把小镜子收起来,转头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显得格外白皙细腻。四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像是三十出头。我记得小时候开家长会,同学们都羡慕我有这么漂亮的妈妈。但那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直到这两年,才开始注意到别人看她的眼神。

  也注意到自己看她的眼神,慢慢有了变化。

  这种变化让我害怕,又让我着迷。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有时候看着她,会忽然觉得心跳加速,会忽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就好像她不再仅仅是妈妈,还是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

  窗外掠过一个无名小站,站台上站着几个等车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袄,跺着脚取暖。母亲的目光追着他们,一直到看不见。

  “你爸那儿冷得很,”她说,“也不知道有没有厚被子。”

  “部队还能没被子?”

  “那不一样。”她摇摇头,没解释什么不一样。

  父亲杜如海的部队驻扎在塔城,再往北几十公里就是国境线。他已经有十个月没回家了。

  上一次见到他,是去年春节。他穿着一身军装回来,肩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在家待了七天,每天都早出晚归,去拜访老战友、老领导。我和他单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小时。临走那天早上,他站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读书,听妈妈的话。”然后就走了。

  母亲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很久很久没有动。

  我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下次见面要等到什么时候,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习惯了一个人。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总是在部队,总是在忙,总是在执行任务。家里的事,我的事,都是母亲一个人操持。她从不抱怨,只是有时候会看着父亲的军装照发呆,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五分钟,又继续西行。

  对面那个中年男人终于鼓起勇气搭话:“大姐,你们也是去塔城?”

  母亲点点头,礼貌地笑了一下:“是啊,探亲。”

  “我也是去塔城,”男人眼睛一亮,“我在那儿做生意,跑运输的。你们是哪儿的亲戚?”

  “我爱人在部队。”

  “哦,军属啊!”男人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意,“那可辛苦了。塔城那个地方,冬天冷得很,零下三十多度呢。”

  “这么冷?”母亲微微皱眉。

  “可不是嘛,风一吹,刀子似的。”男人说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母亲身上瞟,“大姐你得穿厚点儿,那边可不比内地。”

  母亲“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男人讪讪地收回目光,掏出烟来想抽,看看车厢里禁止吸烟的标志,又揣回去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块污渍,形状像只蝴蝶。我盯着那只蝴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到塔城,想到父亲,想到对面那个男人看母亲的眼神。然后想到那些眼神背后的东西,那些我似懂非懂的东西。

  十八岁了,很多事该懂了。但懂和接受是两回事。

  火车继续向西,窗外越来越荒凉。偶尔能看到几间土坯房,孤零零地蹲在戈壁滩上,周围什么都没有。母亲不再看窗外,拿出毛衣来织。她织的是件婴儿毛衣,粉红色的,说是给同事的女儿。她的手指很巧,两根针上下翻飞,毛线一点点变成衣服的形状。

  我看着她的手,想起小时候穿她织的毛衣,总是被同学笑话土。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那一针一线里有多少心思。她的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那是一双好看的手。

  我移开视线,继续盯着墙壁上那只蝴蝶。

  下午四点零八分,火车抵达塔城站。晚点了三分钟。

  站台很小,只有几个旅客下车。寒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赶紧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回头去看母亲。

  她站在车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往下走。羊绒衫外面套了件长款大衣,但风太大,把大衣吹开,露出里面的曲线。她往下迈步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我忽然注意到她的腰身那么细,而胸口那么饱满,在紧身羊绒衫的包裹下,像熟透的果实一样沉甸甸的。

  风把她的长发吹乱,她抬手拢了拢,这个动作让她胸前的弧线更加明显。  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移开视线。

  站台上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穿军装的人,大概是来接家属的。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母亲,有几个甚至忘了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

  母亲走到我身边,把手里的行李递给我一个:“走吧,你爸应该在出站口。”

  我接过行李,走在她身侧,替她挡着风。余光里,那些军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像一群饿狼看见了猎物。

  出站口很小,只有一个铁栅栏门。门外停着几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一群穿军装的人站在车旁。

  我一眼就看见了父亲。

  他站在最前面,身姿笔挺,像一杆标枪。军大衣披在身上,肩上两杠一星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他的脸比去年黑了些,瘦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鹰一样锐利。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时,那双眼睛忽然就变了。变得柔软,变得炽热,变得像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他快步走过来,穿过铁栅栏门,在母亲面前站定。

  他们就那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风呼呼地吹,吹起母亲的头发,吹动父亲的衣角。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有他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然后父亲伸出手,接过母亲手里的行李。他的手指在碰到母亲手指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顺势握住,用力握了握。

  “路上累不累?”他问,声音很低,带着沙哑。

  母亲摇摇头,眼眶有点红。

  父亲又看向我:“如海,长高了。”

  “爸。”我叫了一声,声音也有点哑。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带着我们往吉普车走。

  那几个来接人的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睛却都忍不住往母亲身上瞟。有个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母亲身上,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从胸口到腰,一寸一寸地看,喉结上下滚动。

  父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那士兵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子,年轻士兵立刻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我们上了车,父亲坐在副驾驶,我和母亲坐在后排。车子发动,驶出车站,驶进茫茫夜色里。

  塔城的夜晚来得早,才五点多天就透黑了。街道两旁路灯稀疏,偶尔有几间亮着灯的店铺,大多是卖军需用品的。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军车。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母亲脱了大衣,搭在腿上。黑暗中,我看见父亲的目光透过车内后视镜,落在母亲身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母亲似乎感觉到了,抬起头,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

  他们都没说话,但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流动。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他们之间有一种我无法进入的语言,一种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默契。

  我转头看向窗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 第二章 重逢

  军区在城北,开了二十分钟才到。大门有哨兵站岗,看见车牌就敬了个礼,放我们进去。里面是一片整齐的营房,都是灰白色的三层小楼,排列得像棋盘一样规整。

  车子在一栋楼前停下,父亲说:“到了,二楼,二〇四。”

  他先下车,然后伸手去扶母亲。母亲扶着他的手下车,动作有些僵硬,大概是坐车太久,腿麻了。她站在车旁,跺了跺脚,大衣敞开,露出里面的羊绒衫。  楼上几扇窗户亮着灯,有人影晃动。我看见几个脑袋探出来,往这边看,然后迅速缩回去。

  父亲住的是两室一厅的家属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部队统一配发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许多标记。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母亲的合影,还是我上初中时候拍的。

  “条件简陋,你们将就一下。”父亲说,把行李放下。

  母亲环顾四周,点点头:“挺好的。”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窗外是操场,有几个士兵还在训练,喊着整齐的口号。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你这儿视野不错。”  父亲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往外看:“嗯,能看见整个操场。”

  他们就那样并肩站着,隔着一点距离,一起看着窗外。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父亲去厨房烧水,我坐在沙发上,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这个家对我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得像别人的家。墙上挂的地图,茶几上的相框,窗台上的几盆绿植,都是父亲的,不是我们的。我们只是客人,来暂住的客人。

  水烧开了,父亲端了两杯热水出来,一杯给母亲,一杯给我。他在母亲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军区最近任务紧,明天我还要去值班。”他说,“不过晚上都能回来。”  “嗯。”母亲捧着水杯,轻轻应了一声。

  “如海的高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我说,“模考能上重本线。”

  父亲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好。”

  然后又是沉默。

  窗外传来操练的口号声,整齐划一,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响亮。母亲侧耳听着,嘴角微微扬起:“还是那个味儿。”

  父亲也笑了:“二十年没变过。”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这个家里,他们才是一对,我是闯入者。他们有共同的记忆,共同的语言,共同的过去。而我,只是一个意外,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晚饭是从食堂打来的,四菜一汤,装在铝饭盒里。父亲一样一样打开,摆在茶几上:“凑合吃,明天我让炊事班多做几个菜。”

  母亲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她吃得很少,一小碗饭都没吃完就放下了筷子。父亲看在眼里,眉头微微皱起,但没说什么。

  饭后我主动去洗碗,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厨房很小,只有一个水槽和一个煤气灶,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冰凉刺骨。我洗着碗,隐约能听见客厅里他们的说话声,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温柔。

  洗完碗出来,他们已经不在客厅了。主卧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有轻微的说话声。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我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十个月没见的夫妻,能干什么呢?但知道是一回事,真切地感受到是另一回事。那扇门后面,是我父亲和母亲,是两个我熟悉又陌生的人。他们有着我无法想象的生活,无法想象的亲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这间房比主卧小很多,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床上的被褥都是新的,散发著淡淡的樟脑丸味道。窗外就是操场,偶尔还能听见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白得发亮。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像一条蜿蜒的小河。我顺着那条裂缝看过去,一直看到窗边。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那光斑随着月亮的移动慢慢变化,慢慢移动。

  我数着那块光斑,数着数着,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像风,像叹息,从墙壁的另一端传来。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是母亲的声音。她在叫父亲的名字,一声一声,像梦呓,又像呢喃。然后是父亲的低语,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急切,像压抑着什么。

  接着是床板轻微的吱呀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赶紧用被子蒙住头。但那声音像长了脚一样,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钻进我的耳朵,钻进我的脑子。

  母亲的声音渐渐变了,变得急促,变得潮湿,像雨夜里的呢喃,又像风中摇曳的芦苇。她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清,但那种语调,那种气息,让我浑身发烫。  父亲的喘息声也越来越重,像负重的牛,又像奔跑的马。他在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喊得又低又哑。

  “照照……照照……”

  我从没听过父亲这样喊母亲。在家里,他叫她“婉清”,或者什么都不叫。但这个夜晚,在这个边陲小城的军营里,他叫她“照照”,叫得像二十年前热恋时那样。

  母亲应着他,声音又软又媚,像化了的糖。

  “如海……如海……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父亲喘息着说:“再要一个……照照……我们再要一个孩子……”

  母亲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更低更软地说:“好……都听你的……”

  床板的声音更响了,像暴风雨中的小船,剧烈地摇晃着。母亲的呻吟声越来越高,像潮水一波一波涌来,然后忽然拔高,拔到最高处,又戛然而止,化作细细的抽泣。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我躲在被子里,浑身是汗,心脏砰砰地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知道我不该听,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耳朵,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卫生间传来水声。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关门声,一切归于沉寂。

  我掀开被子,大口喘气。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我的床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羞愧地闭上眼睛。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

  ## 第三章 清晨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斑。我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见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

  她系着围裙,锅里煎着鸡蛋,滋滋作响。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的脸色红润,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清新而明媚。她看见我,笑着说:“醒了?快去洗脸,马上吃饭了。”

  “我爸呢?”

  “一早去营区了,说中午回来吃饭。”她把煎蛋盛出来,动作轻快,“昨晚睡得好吗?”

  我低下头,“嗯”了一声,不敢看她的眼睛。

  “怎么了?”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舒服?”

  她的手很凉,带着一点肥皂的香味。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说:“没有,就是有点认床。”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做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系围裙的地方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那痕迹往下,就是腰。她的腰很细,细得不像四十岁的女人。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身体在毛衣下微微晃动,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煎蛋的时候,她微微侧身,胸口在毛衣下轻轻颤动。盛蛋的时候,她踮起脚尖去够柜子里的盘子,毛衣下摆往上缩了缩,露出一小截腰身。那截腰身白得晃眼,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窗外操场上,士兵们正在训练。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喊着响亮的口号,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有几个士兵一边跑一边往这边看,目光在窗户上流连。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吃饭了。”母亲把早餐端到茶几上。

  我们面对面坐下,各自吃饭。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嚼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我不敢和她对视,就一直盯着碗里的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她一定起得很早才能熬出这样的粥。想到这个,我心里又软了一下。

  “妈,”我忽然开口。

  “嗯?”

  “你……高兴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高兴啊,见到你爸了嘛。”

  “我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你高兴就好。”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说:“如海,你长大了。”

  我没说话。

  “有些事,”她顿了顿,“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父亲果然中午回来了,还带了几个人。一个是他的副手,姓周,四十来岁,浓眉大眼,说话瓮声瓮气。一个是通讯连的指导员,姓李,年轻些,斯斯文文的。还有一个是炊事班的班长,姓王,胖胖的,一脸憨厚。

  “这是我家属,陈照。”父亲介绍母亲,“这是犬子,杜如海。”

  母亲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毛衣,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毛衣的质地很软,贴在身上,把身体的曲线勾勒得若隐若现。

  周副营长的目光在母亲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但两秒之后又忍不住看回来。李指导员倒是很克制,只是礼貌性地看了一眼,就再没多看。王班长压根不敢抬头,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

  饭菜很丰盛,有鱼有肉,还有几样时令蔬菜。王班长说是他亲自下厨做的,为了欢迎嫂子来队。父亲给他倒了杯酒,他受宠若惊地站起来,一饮而尽。  吃饭的时候,话题自然离不开部队的事。周副营长说起最近边境形势紧张,说不定要搞大规模演习。李指导员说通讯连正在换装新设备,忙得脚不沾地。父亲听着,偶尔插几句话,神情严肃。

  母亲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父亲,眼神温柔。她给父亲夹菜,给他添饭,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周副营长看在眼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饭后,几个人告辞。父亲送他们出门,我站在窗边,看见周副营长走到楼下,忽然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他看的正是我们这扇窗户,看见我站在窗边,又赶紧移开视线。

  下午父亲又去营区了,母亲在家收拾东西。我躺在房间里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昨晚的声音,越想越烦躁。

  傍晚时分,母亲说要出去走走,熟悉熟悉环境。我陪她下楼,在营区里慢慢逛。

  夕阳西下,把整个营区染成金红色。操场上还有士兵在训练,喊着整齐的口号,跑得汗流浃背。看见我们走过,他们的目光就像约好了一样,齐刷刷地投过来。

  母亲走在前面,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吹得纷纷扬扬。她抬手理了理头发,这个动作让她的身体曲线完全展露出来。我看见那些士兵的眼睛直了,有几个甚至忘了跑步,被排长骂了几句才回过神来。

  “妈,”我快走几步,挡在她身侧,“这边风大,我们回去吧。”

  母亲看了我一眼,似乎察觉到什么,点点头:“好。”

  我们往回走,迎面碰上几个刚下哨的士兵。他们看见母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从旁边绕过去。等走远了,我回头一看,他们还站在那里,望着母亲的背影发呆。

  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说是开会。母亲等他等到十点多,热了三次饭菜。他进门的时候,脸色疲惫,但看见母亲,眼神就亮了。

  “怎么不先睡?”他问,声音温柔。

  “等你。”母亲帮他脱大衣,动作轻柔,“饿了吧?我给你热饭。”

  “不用,在食堂吃过了。”父亲握住她的手,“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母亲点点头,但没动,就那样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灯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格外柔。

  父亲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搂进怀里。  我赶紧转身回房,把门关上。但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我听见母亲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很媚,像羽毛挠在心尖上。

  那晚,隔壁又传来那些声音。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压抑的喘息和呻吟,浑身像着了火一样。我用被子捂住头,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长了脚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母亲的呻吟声越来越高,像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她在喊父亲的名字,喊得又软又媚,像撒娇,像哀求。父亲喘着粗气,一遍一遍地回应她。

  “照照……照照……”

  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响了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息。我掀开被子,浑身是汗,大口喘气。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我的床上,照在我的身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羞愧地闭上眼睛。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 第四章 暗流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而诡异。

  白天,母亲像所有来队家属一样,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她有时会和别的家属一起去服务社买东西,有时一个人坐在窗前看书。她的一举一动都那么自然,那么从容,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但我知道她注意到了。我注意到她偶尔会微微皱眉,偶尔会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但更多的时候,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些目光无处不在。

  食堂里,打饭的士兵会多给她一勺菜,眼睛却盯着她的胸口。服务社里,卖东西的战士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和她说话,目光在她身上流连。操场上,训练的士兵会故意跑到我们楼下,就为了多看她几眼。

  甚至周副营长,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也常常找借口来家里。有时是送文件,有时是问工作,有时什么都不为,就坐着喝杯茶。他坐在沙发上,眼睛却一直追着母亲转,从厨房转到客厅,从客厅转到阳台,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父亲似乎没注意到这些,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他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来吃过饭,就和母亲早早回房。他们的房间隔音不好,我每晚都能听见那些声音,听见母亲压抑的呻吟,听见父亲粗重的喘息。

  那些声音像火一样烧着我,烧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开始害怕夜晚的到来。每到天黑,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努力不去听隔壁的声音。但我控制不住自己,越是压抑,那些声音就越是清晰,越是往脑子里钻。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他们房间的时候,忽然听见母亲说了一句话。

  “如海,你轻点儿……如海还在隔壁呢……”

  父亲喘息着说:“他听不见……”

  然后母亲笑了一声,笑得很低,很媚,像小猫叫。

  我站在门口,浑身僵硬,心脏砰砰地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想走开,但脚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找回自己的腿,踉踉跄跄地跑回房间,关上门,大口喘气。

  那一夜,我做了很奇怪的梦。梦里母亲站在一片迷雾中,向我伸出手,眼神温柔而哀伤。我想走过去,但脚下像陷在泥里,怎么也迈不动步子。她就那样看着我,一直看着,直到迷雾把她完全吞没。

  我惊醒过来,浑身是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操场上传来出操的哨声。隔壁已经没有声音了,大概父亲已经走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乱成一团。

  我这是怎么了?

  有一天下午,父亲难得回来得早。他说这几天任务不紧,可以陪我们出去转转。母亲很高兴,换了件新买的毛衣,还涂了口红。

  我们去了塔城市区。说是市区,其实还不如内地一个小县城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店铺,卖什么的都有。母亲逛得很开心,买了一些当地的特产,还给我买了件皮袄。

  “这边冷,穿这个暖和。”她在我身上比划着。

  父亲站在一旁,看着她给我试衣服,嘴角带着笑。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我忽然发现,父亲笑起来的样子其实很好看,眼角虽然有了皱纹,但眼睛很亮,很温和。

  买完东西,我们去了一家小饭馆吃饭。父亲点了很多菜,说难得一家人一起吃饭。他给我倒了一杯酒,说:“如海十八岁了,是大人了,可以喝点酒。”  母亲瞪了他一眼:“他还是孩子。”

  “十八岁还孩子?我十八岁都当兵了。”父亲笑着说,“来,如海,跟爸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酒是当地产的,烈得很,辣得我差点吐出来。父亲哈哈大笑,母亲也笑了,递给我一杯水。

  那一刻,我觉得很温暖。好像我们终于是一家人了。

  吃完饭,我们在街上闲逛。母亲走在中间,我和父亲一左一右。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看着地上的影子,三个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忽然,父亲停下脚步,指着对面说:“那边有照相馆,我们去拍张全家福吧。”

  母亲眼睛一亮:“好呀。”

  照相馆很小,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他让我们坐在一块布景前面,布景是天安门的图案,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靠近一点,”老板说,“笑一笑。”

  我们靠近了一点。父亲的手搭在母亲肩上,母亲的手放在我腿上。老板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闪光灯亮得刺眼。

  “好了,三天后来取。”

  走出照相馆,天已经黑了。街上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洒在地上,像是给路面镀了一层金。

  母亲挽着父亲的胳膊,头微微靠在他肩上。我走在一旁,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既高兴,又失落。高兴的是,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失落的是,我好像是个多余的人。

  晚上回到家里,母亲去厨房烧水,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回房间看书,但怎么也看不进去。

  隔壁又传来了那些声音。但这一次,声音很轻,很温柔,不像之前那样激烈。母亲的呻吟声低低的,柔柔的,像摇篮曲。父亲的喘息也很轻,像在哄孩子。  我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他们终于在一起了,终于可以像正常的夫妻一样生活了。虽然这生活很短暂,虽然过不了多久父亲又要去执行任务,但至少现在,他们是幸福的。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那一夜,我没有失眠。

  ## 第五章 秘密

  半个多月后,父亲接到命令,要去前线执行任务。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脸色凝重。母亲迎上去,帮他脱大衣,轻声问:“怎么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要走了。”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帮他脱大衣:“去哪儿?多久?”

  “边境,执行任务。”父亲的声音低沉,“可能半年,也可能更久。”  母亲的手停了下来,她站在父亲面前,仰头看着他。灯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这么急?”

  “嗯。”父亲握住她的手,“明天一早就走。”

  母亲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去给你收拾东西。”

  她转身走进卧室,父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我躲在房间里,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那一夜,隔壁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激烈。

  母亲的呻吟声几乎毫不掩饰,一声比一声高,像潮水一波一波涌来。父亲的喘息粗重得像牛,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个不停。

  我躲在被子里,浑身发抖。我努力不去听,但那声音像长了脚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母亲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媚,忽然拔到最高处,然后戛然而止,化作细细的抽泣。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隔壁传来轻轻的说话声。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照照,”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温柔,“等我回来。”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如果……如果这次怀上了,就生下来。”父亲说,“不管男孩女孩,都要。”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好。”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第二天一早,父亲就走了。

  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母亲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发呆。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独。

  “妈,”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勉强笑了笑:“醒了?吃早饭吧。”

  她的眼睛有点肿,但神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只剩下我和母亲。

  父亲不在,那些声音也没有了。但我的心里却像烧着一把火,越烧越烈,越烧越旺。

  我开始注意母亲的一举一动。她洗澡时浴室里的水声,她换衣服时门缝里透出的光影,她睡觉时轻微的呼吸声。这些原本平常的事情,现在都变得格外刺眼,格外刺耳。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有一天,我去服务社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忘了带钥匙。我敲门,没人应。我以为母亲出去了,正准备去楼下等,忽然听见屋里有什么声音。

  很轻,像是压抑的呻吟。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贴在门上,仔细听。

  是母亲的声音。她在呻吟,很轻,很压抑,像极力控制着什么。那声音我很熟悉,和晚上从隔壁传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的手抖了起来,钥匙掉在地上。我弯腰捡钥匙,透过门缝,忽然看见一个画面。

  母亲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她的衣服有些凌乱,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

  我浑身僵硬,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开门的,只记得门开的那一刻,母亲猛地回过头,看见是我,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如海……”她的声音发抖,“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移向她来不及整理的衣服,移向她凌乱的头发,移向她通红的脸。

  “我……我忘了带钥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她慌乱地整理衣服,站起来,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怎么都系不好扣子。

  我想走过去帮她,但脚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我就那样站着,看着她笨拙地整理自己,看着她发抖的肩膀,看着她垂下的头发。

  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她的脸还很红,眼睛不敢看我。

  “我……”她开口,又停住。

  “妈,”我打断她,“我去做饭。”

  我逃进厨房,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脏砰砰地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个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那里,怎么也抹不掉。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母亲做了晚饭,我们默默地吃完,她洗碗,我回房。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隔壁很安静,没有一丝声音。但我知道,母亲一定也没睡。

  我想起那个画面,想起她发抖的肩膀,想起她通红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她一个人,父亲不在身边,她也会想,也会需要。她是女人,四十岁的女人,有自己的欲望和需求。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但为什么我觉得那么难受?

  是因为我不该看见那一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冰凉,贴着滚烫的脸颊,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几天后,我发现了母亲的另一个秘密。

  那天下午,母亲出去买东西,让我在家等她。我躺在床上看书,忽然想起她让我帮她拿一下柜子里的东西。我打开柜门,在里面翻找。

  柜子最里面,有一个小药瓶。

  我拿出来看了看,瓶子上写着“屈螺酮炔雌醇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口服避孕药”。

  避孕药?

  我愣住了。母亲为什么要吃避孕药?父亲不是说想要二胎吗?她不是答应了吗?

  我盯着那个小药瓶,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怎么也理不清。

  她不想生?她骗了父亲?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赶紧把药瓶放回原处,关上柜门,躺回床上。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东西。她看了我一眼,问:“如海,你没出去?”  “没有。”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她没再说什么,把东西放进厨房,然后进了自己房间。

  我躺在床上,心跳如擂鼓。那个小药瓶一直在脑子里晃来晃去,怎么都赶不走。

  她为什么不想生?四十岁了,再要一个孩子很正常。父亲那么想要,她为什么要骗他?

  我想起那天下午看见的画面,想起她发抖的肩膀,想起她通红的脸。也许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考虑。她不仅仅是妻子,母亲,还是一个女人,一个独立的人。她有权决定自己的身体,有权决定要不要再生一个孩子。

  但我还是觉得难受。为父亲难受,也为自己难受。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悄悄起床去上厕所。经过母亲房间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是母亲在哭。很轻,很压抑,像极力控制着自己。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抚摸,眼神温柔而悲伤。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泪痕。

  我的心揪了一下。

  她在想什么?在为什么哭?是因为那个不能说的秘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轻轻走开,回到自己房间。

  那一夜,我听见她的哭声,断断续续,一直到天亮。

  ## 第六章 暗涌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

  母亲的身体似乎有了些变化。她开始容易累,午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吃饭吃到一半,她会忽然放下筷子,捂着嘴跑进卫生间。我听见她在里面呕吐的声音,一声一声,很痛苦。

  我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以为我没看见,悄悄藏进柜子里。但等她出门去买菜,我打开柜子,看见了那个袋子里的东西——一盒验孕棒。

  我的心沉了下去。

  晚上,我起夜的时候,看见卫生间的灯亮着。门虚掩着,透过门缝,我看见母亲站在洗手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盒子,呆呆地看着。

  那是验孕棒的盒子。盒子上清晰地印着两道红线。

  她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灯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混合著喜悦、忧虑、茫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

  我悄悄退回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心跳如擂鼓。

  母亲怀孕了。是父亲的孩子,是那个激情夜晚的结果。

  但父亲不在身边,他在边境执行任务,半年后才能回来。母亲要一个人面对这一切,面对怀孕的辛苦,面对未知的未来。

  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母亲一切如常。她照常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只是偶尔会停下来,发一会儿呆。她的手会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抚摸,眼神温柔得像水。  那些目光依然无处不在。

  周副营长还是常常来家里,还是用那种眼神看母亲。他大概也察觉到了母亲身体的变化,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多了一丝复杂。

  有一次,他来送文件,正好母亲从厨房出来。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但微微隆起的小腹还是隐约可见。周副营长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嫂子身体不舒服?”他问,语气关切。

  母亲笑了笑:“没有,挺好的。”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了然。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看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争吵声。我打开门,看见周副营长站在门口,母亲站在门内,两人对峙着。

  “嫂子,”周副营长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为你好。杜团长不在,有些事你得考虑清楚。”

  母亲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周副营长,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可是——”

  “没有可是。”母亲打断他,“请你回去吧,天晚了。”

  周副营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母亲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冲动。我想走过去,抱住她,告诉她不要怕,有我呢。但我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直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那一夜,隔壁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一定没有睡。

  ## 第七章 年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

  营区里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服务社门口挂起了红灯笼,食堂里开始准备年货,家属们忙着打扫屋子,蒸馒头,炸丸子。操练的声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偶尔响起的鞭炮声。

  父亲不在,但年还是要过的。

  母亲从服务社买回来红纸和毛笔,让我写春联。我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她看了笑着说:“挺好的,自己写的才有意义。”

  她又买回来一棵假松树,说是年树。我们一起把树支起来,往上挂小灯笼、小星星、彩色的铃铛。她踮着脚够树梢的时候,身子拉得很长,家居服往上缩,露出一小截腰身。那截腰身比之前圆润了一些,但还是那么白,那么细。

  我移开视线,专心挂手里的星星。

  “如海,”她忽然叫我,“帮我把这个挂上去。”

  我转过身,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金色的星星,正踮着脚够树顶。她够不着,身子微微晃动,胸口在宽松的家居服下颤动。

  我走过去,接过星星,轻轻松松就挂了上去。

  “还是高了好。”她笑着说,退后两步看效果。

  我们站在那儿,一起看着那棵挂满装饰的树。五颜六的小灯一闪一闪的,把整个客厅都照得暖洋洋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被灯光映得亮晶晶的:“你爸要是在就好了。”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伸手拨了拨树上的小铃铛,听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过没关系,我们娘俩也能过个好年。”

  腊月二十八,大扫除。

  我们俩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她踩着凳子擦窗户,我在下面扶着。她弯着腰擦玻璃,身子探出去,家居服往后缩,露出腰身和一小截内裤的边缘。那内裤是浅粉色的,和她平时穿的衣服一样,素净而温柔。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拧抹布。

  擦完窗户,她又让我帮忙挪柜子。柜子很重,我们俩费了好大劲才挪开。她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汗珠,脸颊红扑扑的。她用手扇着风,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歇会儿吧,”我说,“我来拖地。”

  她点点头,坐在沙发上,端起水杯喝水。她仰起头喝水的时候,喉咙轻轻滚动,水滴从嘴角滑落,沿着下巴滴到领口里。她拿纸巾擦了擦,没注意到领口已经湿了一小片,贴在那里,透出下面的肌肤。

  我拖完地,去卫生间洗拖把。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晚上吃什么?”我站在厨房门口问。

  “包饺子。”她回头看我一眼,“你帮我揉面。”

  我们俩在厨房里忙活。她调馅,我揉面。她切菜的时候,刀起刀落,节奏均匀。她调馅的时候,筷子在盆里搅动,顺时针一圈一圈。她做事总是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面揉好了,馅调好了,我们坐下来包饺子。她擀皮,我包。她擀的皮又圆又薄,在案板上转一圈就成了。我包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站着有的躺着,像打了败仗的兵。

  她看着我包的饺子,忍不住笑:“你这包的什么呀,猪都嫌丑。”

  “那你教我。”

  她放下擀面杖,走到我身后,手把手地教我怎么捏褶子。她贴得很近,呼吸就在我耳边,带着淡淡的香味。她的手握着我的手,轻轻用力,捏出一个漂亮的褶子。

  “就这样,学会了吗?”

  我没回答。因为我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那香味很熟悉,从小闻到大,但此刻却变得陌生而危险。

  “如海?”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我。

  我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去喝水。”我逃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脸。

  冷水让我清醒了一些,但心跳还是很快。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通红,眼神慌乱。我这是怎么了?她是我妈,我怎么能……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脸,回到客厅。

  她还在包饺子,低着头,很专注的样子。灯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温柔。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她的嘴唇轻轻抿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坐下来,继续包饺子。我们都没说话,只有案板上擀皮的声音,和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

  腊月二十九,贴春联。

  我端着浆糊,她拿着春联,我们一起把春联贴在门上。上联:春风送暖入屠苏,下联:爆竹声中一岁除,横批:喜迎新春。

  贴完春联,她又让我帮她把福字倒过来贴。

  “福到了,”她笑着说,“你爸在家的时候,每年都是他贴。”

  我看着那个倒过来的福字,心里忽然有些难受。父亲不在,这个年只有我们两个人。虽然我们忙忙碌碌地准备,但总像缺了点什么。

  “妈,”我忽然问,“你想我爸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啊,当然想。”

  “那……”

  “那什么?”

  “没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除夕那天,我们起得很早。妈妈穿的很漂亮妈妈精挑细选了一条剪裁极其大胆的孕妇裙,以前从来没见她穿过,面料是带着珍珠般光泽的黑色真丝,质地柔软,紧紧包裹着她因怀孕而愈发丰满诱人的曲线。  裙子的设计美艳绝伦:一道深V领口几乎开到了胸线以下,完美地托显并展露出那对因孕期激素而变得更加浑圆饱满的乳房,高耸的胸脯因怀孕更加傲人,一道深邃的沟壑在薄如蝉翼的衣料下若隐若现,随着她的行动微微起伏。  裙身则在隆起的小腹上方巧妙地收紧,然后如流水般向下散开,温柔地覆盖住圆润隆起的孕肚。  那硕大的孕肚,此刻刚好在贴身的丝绸下撑起一道清晰而优美的弧线,充满了母性的美。  裙摆只到大腿中部,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穿着细带高跟凉鞋的美腿,行走间一双美腿若隐如现,丝毫没有孕妇常见的笨重感,反而散发出一种成混合著母性光辉与侵略性的性感。

  性感美丽也不会丝毫遮掩她勤劳朴素的本质,她做了很多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清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

  “太多了,”我说,“我们俩吃不完。”

  “过年嘛,就要丰盛点。”她笑着说,“吃不完明天接着吃。”

  下午,她开始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说是我爸最爱吃的。她包了很多,码在盖帘上,一个个圆滚滚的,像小元宝。

  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春节联欢晚会。电视里赵本山正在演小品,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母亲也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靠在沙发上,腿蜷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放松而慵懒。

  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还有一瓶酒。

  “喝点酒吧。”母亲忽然说,拿起那瓶酒,“你爸留下的,说是好酒。”  她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她端起酒杯,“过年好。”

  “过年好。”

  我们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酒很辣,辣得我直皱眉头。母亲却喝得很从容,小口小口地抿着,嘴唇被酒液浸润,显得格外红润。

  电视里开始放歌舞节目,一群穿着鲜艳服装的姑娘在台上跳来跳去。母亲看着电视,偶尔喝一口酒,偶尔抓几颗瓜子慢慢嗑。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比电视里那些姑娘好看多了。不是那种年轻的、张扬的好看,而是另一种,成熟的、温柔的、像熟透的果子一样饱满的好看。  “看什么?”她忽然转过头,正对上我的目光。

  “没……没什么。”我赶紧移开视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酒过三巡,我们都有了些醉意。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说话也变得慢悠悠的,带着一点糯糯的尾音。

  “如海,”她忽然叫我,“你知道吗,你小时候可好玩了。”

  “怎么好玩?”

  “你三岁的时候,有一次睡觉,非要抱着我的胳膊睡。我稍微一动,你就醒,哇哇大哭。”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那时候你爸还在部队,我一个人带你,累死了。”

  我听着她说话,看着她脸上浮起的笑容,心里忽然很柔软。她说的那些事,我都不记得了,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我也能感受到那时候的温暖。

  “后来你长大了,就不让我抱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失落,“现在更不行了,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哪还会让妈妈抱。”

  我没说话。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她的喉咙轻轻滚动。然后她放下酒杯,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有点晕了。”她喃喃地说。

  灯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显得格外细腻。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我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摸摸她的脸。但我的手刚抬起来,就停在了半空。

  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放下手,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慢点喝,别醉了。”

  “没事。”我说,“我陪你喝。”

  她又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我们碰杯,喝酒,碰杯,喝酒。电视里演什么已经看不进去了,只有酒在杯子里晃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

  “如海,”她忽然说,“你长大了。”

  “嗯。”

  “十八岁了,是大人了。”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迷离:“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担心你。”

  “担心什么?”

  “担心你太像你爸。”她叹了口气,“你爸那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他在部队习惯了,回到家也那样。我有时候想跟他说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听着她说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从来没说过她和父亲之间的事。

  “你不一样,”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你从小就爱说话,爱跟我撒娇。后来长大了,就不说了,也不撒娇了。”

  “我长大了嘛。”

  “长大了就不理妈妈了?”她笑了,笑得很温柔,“不过也是,男孩子长大了,就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看见她的眼角有些湿润,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妈,”我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你一个人,辛苦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辛苦,有你陪着我呢。”

  “可是……”

  “可是什么?”

  我看着她,想说很多话,但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说我知道她一个人有多难,想说我知道她需要什么,想说我知道那些夜晚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温柔的眼神,看着她湿润的眼角,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也在看着我,眼神越来越迷离,越来越柔软。

  “如海,”她轻声叫我的名字,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你怎么这样看着妈妈?”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很软,很暖,带着酒的温热和淡淡的香味。

  “你长得真像你爸,”她喃喃地说,“特别是眼睛。”

  她的手指在我脸上轻轻划过,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她的指尖有些粗糙,大概是因为这些天做家务的缘故,但那种粗糙却让我浑身一颤。

  “妈……”我的声音沙哑。

  “嗯?”她的目光迷离,看着我,又好像透过我看着别的人。

  我想推开她的手,但身体不听使唤。我想移开视线,但眼睛也不听使唤。我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她胸口轻轻起伏的曲线。

  时间仿佛静止了。

  电视里还在演节目,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窗外偶尔有鞭炮声,但也很遥远。只有我们的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她的手还停留在我脸上,轻轻抚摸着。她的眼神越来越迷离,越来越柔软,像一汪春水,要把人融化在里面。

  “如海……”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不知道那一刻发生了什么。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太久压抑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但没有抽回去。

  我们就那样握着彼此的手,对视着。她的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火焰,像潮水,像风暴来临前压抑的天空。

  “妈……”我又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但她的眼睛在说话,说一些我不敢听的话。

  我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落在她肩上。她微微一颤,但没有躲开。我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能感觉到她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她靠过来了一点,更近了一点。我能闻到她身上更浓的酒香,还有她特有的淡淡香味。那香味从小闻到大,但此刻却让我浑身发烫。

  “照照……”我忽然叫出了那个名字,那个父亲叫她时的名字。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迷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叫我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渐渐变化。从震惊到迷茫,从迷茫到柔软,从柔软到某种危险的东西。她的手从我脸上滑下来,落在我的胸口,感受着我剧烈的心跳。

  “如海……”她喃喃地叫我的名字,但语气却和之前不同。那语气像是叫一个男人,而不是叫儿子。

  我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我,也许是她。当我们意识到的时候,我们已经紧紧抱在一起了。

  她的身体那么软,那么暖,在我怀里微微发抖。我抱着她,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呼吸就在我耳边,带着酒的温热和淡淡的香味。

  “照照……”我又叫了一声。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震耳欲聋。是零点了,新年到了。

  我们被那声音惊醒,同时松开了手。

  她退后几步,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她的脸通红,呼吸急促,嘴唇微微颤抖。她的衣服有些凌乱,领口敞开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我……”她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我也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我抱过的女人,这个我叫过“照照”的女人,这个本该是我母亲的女人。

  “如海,”她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沙哑而颤抖,“我们……我们不能……”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窗外鞭炮声渐渐稀疏,最后归于沉寂。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满地瓜子壳和空酒瓶之间,站在那棵挂满彩灯的年树旁边。

  灯光一闪一闪的,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照在我脸上,照在我身上,照在我抖个不停的手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抱着她,刚才还感受过她的体温。现在那双手空空荡荡,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我慢慢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隔壁很安静,没有一丝声音。但我知道,她一定也没睡。

  ## 第八章 余波

  大年初一的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我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轻轻的脚步声。

  她起来了。

  我坐起来,愣愣地看着墙壁。那堵墙隔开了我们,隔开了昨晚发生的一切。墙那边的人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她还会像以前那样看我吗?

  我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她正在厨房里忙活,背对着我。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毛衣,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一样,和之前每一天都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妈。”我开口叫她。

  她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容:“醒了?快去洗脸,马上吃饭了。”

  她的笑容和平时一样,声音和平时一样,眼神也和平时一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我们从未抱在一起,好像我从没叫过她“照照”。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舒服?”

  她的手很凉,带着一点肥皂的香味。和昨天一样,和之前每一天都一样。但我的手没有发抖,我的心也没有狂跳。我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温柔的眼神,看着她若无其事的表情。

  “没有。”我说,“我去洗脸。”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洗完脸出来,她已经把早饭摆在茶几上了。饺子,昨晚包的饺子,煮熟了热气腾腾的。

  “来,吃饺子。”她招呼我,“大年初一吃饺子,一年都有好运气。”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饺子很烫,烫得我直吸气。她递过来一杯凉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们就那样面对面坐着,吃着饺子,谁也没说话。窗外偶尔有鞭炮声传来,远处有人在拜年。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如海,”她忽然开口。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昨晚……我们都喝多了。”

  我点点头。

  “有些事,”她顿了顿,“酒醒了就忘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明白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请求。

  我点点头:“明白。”

  她笑了,笑得很欣慰,眼角却有些湿润。

  “吃饺子,”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下头,继续吃饺子。饺子是什么味道,我一点都没尝出来。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士兵在跑步,喊着整齐的口号。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母亲洗完碗,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也看着窗外。

  “今天天气真好。”她说。

  “嗯。”

  “等雪化了,你爸就该回来了。”

  我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温柔:“如海,你别想太多。妈妈永远是你妈妈,你永远是我儿子。”

  我看着窗外,没回头。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开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很久很久。

  ## 第九章 雪融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都很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个夜晚。

  生活恢复了正常。她做饭,我洗碗。她洗衣服,我看书。晚上各回各的房间,隔着那堵墙,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入睡。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开始注意到她更多的细节。她低头看书时长发的弧度,她做饭时轻轻哼歌的声音,她洗完澡出来时硕大丰满的孕体,她睡觉时从门缝里透出的灯光。  那些细节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又痒又疼。

  我开始躲着她。吃饭的时候尽量快,吃完就回房间。她在客厅的时候我就待在房间,她在厨房的时候我就去阳台。我不再看她的眼睛,不再和她多说一句话。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二月下旬,雪开始融化。

  屋檐下滴滴答答地响,像春天的脚步。操场上露出了黑色的地面,士兵们又开始训练了。偶尔能听见周副营长的声音,在操场上吼着什么。

  母亲的肚子越来越大,已经很明显了。她走路开始扶着腰,有时候会轻轻捶打后背。我看着她辛苦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一天下午,她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没说话,直接进了房间。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告诉我:“今天碰见周副营长了。”

  “他说什么?”

  “他说……”她顿了顿,“他说让我注意身体,别太累。还说……你爸不在,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

  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总来找你干什么?”

  母亲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没什么,就是关心一下。”

  “关心?”我冷笑了一声,“他那眼神,谁看不出来?”

  “如海!”母亲的声音严厉起来,“别胡说。”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气。周副营长那张脸在脑子里晃来晃去,那种眼神,那种语气,让我浑身不舒服。

  第二天下午,周副营长又来了。

  我听见敲门声,从猫眼里看见是他,就没开门。他又敲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母亲回来的时候,我跟她说了。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但后来周副营长再也没来过。

  二月过去了,三月来了。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偶尔能看见草地上冒出嫩绿的芽尖,春天真的要来了。

  父亲的电话来得更勤了,每次都说快了快了,任务快结束了,很快就能回来。母亲每次接电话都笑着,声音温柔,但挂了电话之后,会发很久的呆。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发呆。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格外湿。

  “妈?”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看着我,笑了笑:“睡不着?”

  “嗯。”

  “来,坐一会儿。”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操场都照得银白一片。

  “你爸快回来了。”她说。

  “嗯。”

  “到时候……”她顿了顿,“到时候就好了。”

  我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温柔:“如海,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没什么。”

  “我知道,”她轻声说,“你长大了。”

  我看着窗外,没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像小时候牵着我去上学时那样。

  “不管发生什么,”她说,“你永远是我儿子,我永远是你妈妈。”

  我转过头看着她,看着她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她眼角渐渐浮现的细纹。她老了,但又没老。她还是那么好看,那么温柔,那么让我……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我知道。”我说。

  她笑了,笑得很灿烂,眼角却有泪光闪烁。

  窗外,月亮静静地照着。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和春天夜晚特有的宁静。

  我们就那样坐着,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月亮,很久很久。

  ## 第十章 一家人

  三月底,父亲回来了。

  那天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很暖。我站在窗边,看见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楼下。车门打开,父亲走下来,穿着军装,背着行囊。

  他瘦了很多,黑了很多,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容还是那么温暖。

  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车声,走出来站在窗边。她看着楼下的父亲,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妈,”我说,“爸回来了。”

  她点点头,擦掉眼泪,快步走向门口。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相拥在门口,看着母亲在父亲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看着父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镀成金色。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既高兴,又失落;既温暖,又酸涩。他们终于团聚了,这个家终于完整了。而我,该退场了。

  我悄悄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外面传来他们的说话声,笑声,偶尔夹杂着母亲轻轻的抽泣声。然后是父亲的脚步声,走到我门口。

  “如海?”他敲门。

  我打开门,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里有很多东西。骄傲,欣慰,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复杂。  “爸。”我叫他。

  他伸出手,抱住我。他的怀抱很硬,很暖,带着阳光和风尘的味道。

  “好小子,”他拍拍我的背,“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没什么。”

  他松开我,看着我,笑了笑:“长大了。”

  我没说话。

  晚饭很丰盛,母亲做了很多菜。父亲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边境的事。说那边的风沙,说那边的寒冷,说那边的战友。母亲听着,偶尔插几句话,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

  饭后,父亲去洗澡。母亲收拾碗筷,我帮忙洗碗。

  “如海,”她忽然叫我。

  “嗯?”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温柔:“谢谢你陪我。”

  我没说话。

  她笑了笑,继续洗碗。

  那天晚上,隔壁又传来那些声音。但这一次,声音很轻,很温柔,不像以前那样激烈。母亲的呻吟声低低的,柔柔的,像摇篮曲。父亲的喘息也很轻,像在哄孩子。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那一夜,我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房间。外面传来母亲轻快的歌声,和父亲低低的笑声。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很乱

  这个冬天终于过去了。

  雪已经化尽,春天真的来了。

  我穿上衣服,走出房间。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我出来,他们都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照在他们相视而笑的眼神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就是家。

  母亲会生下那个孩子,父亲会继续他的军旅生涯,我会去上大学,开始新的生活。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那个冬天,那些夜晚,那个拥抱,那声“照照”,会永远留在记忆里,成为我和她之间永远的秘密。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轻轻吹着,吹动母亲的长发,吹动父亲手中的报纸,吹动我额头前的碎发。

  春天来了。

  一切都过去了,一切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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