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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记 第二部 (103-105 [第十四卷])作者:默默猴

[db:作者] 2026-02-08 14:24 长篇小说 3790 ℃

     【妖刀记 第二部】(103-105 [第十四卷])

作者:默默猴

字数:27042

  第百零三折

  碣石而鼋

  盟结五兵

  耿照早该想到的。

  石欣尘虽是货真价实的处子,却已尝过少年的滋味,破瓜后才会不经意地说出“原来真是这样的”。耿照与厌尘姑娘每回敦伦,拥有孪生共感之体的石欣尘,必定是感同身受。

  这么一想,他在铸炼房附近偶遇欣尘姑娘,见她满面通红,浑身娇软地倚于屋外一角,动弹不得,正是与石厌尘交欢后不久。久历沙场的老将厌尘姑娘自能迅速恢复过来,守贞处子、洁身自好的石欣尘可不,才让耿照意外目睹她陷于高潮余韵里的模样,只是当时少年并未意识到而已。

  既知对手是哪个,那便不难办了。

  ——说是这样说,耿照也得老老实实射完了第四注,感觉酸透的马眼所出比尿还稀,逮到空档拔出阳物,忍着虚乏,将刚又晕死过去的欣尘姑娘捞出温泉池,顾不得捡拾衣裳,在将熄的篝火前拥被交颈,喘息片刻。

  他确实请石厌尘帮忙处理一件麻烦事,约莫是石厌尘正自头大,心烦意乱,忽感应到孪生姊妹在干那档事,知妹莫若姊,知姊莫若妹,交游单纯的石欣尘是被哪个杀千刀的坏小子骗到了手,到阳物插入那会儿,石厌尘总也该会过意来。

  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本小姐,你俩倒好,不知躲在山上哪处自在逍遥,胡天胡地——

  无名火起、欲火亦起的厌尘姑娘是不会让偷腥猫儿好过的。建筑在他人痛苦之上的快乐最快乐了。

  疯狂自渎的石厌尘同时承受着巨物的刨刮进出,享受的是孪生姊妹的处女阴道被扩张、撑满至极的紧仄充实,堪称是两倍……不,没准儿是三倍的快美。连她都有些受不住了,得靠爆发的疯劲碾压过去,初经人事的石欣尘哪里受得了?

  守身自持的玉观音在这事上毫无经验,欲仙欲死间灵光闪现,联想到是厌尘妹妹搞的鬼,但也无济于事。

  姊妹俩小时候是“能在心里说话”的,随着长成,这种心心相印、毋须言语的异能已然消失。两人自有远超寻常的默契,念头一转,便知对方在想什么,但这更近于“猜”而不是“读”。

  证据之一便是石厌尘此番重回,石欣尘已不太能知道她的想法,至少不像直觉厌尘妹妹离家的原因绝不单纯那样,轻易便能捕捉对方的心绪。所谓默契,是需要生活里朝夕相对,日积月累的,分开许久的人哪有什么默契可言?

  无论心音口说,石厌尘都听不见她告饶,姊妹俩唯一能倚之沟通的,就只有连心共感的身体而已。

  石厌尘可没打算让小俩口好好睡觉。你们休想。

  倦乏到在篝火前沉沉睡去、轻鼾不断的石欣尘很快便夹着腿辗转反侧,如受伤的小鹿般悠悠哀鸣。石厌尘一向擅于用自渎报复她,唯一有效的克制法门,就是让石厌尘更痛苦——要不是耿照死活拉着,石欣尘原本打算裸身跳进冰潭里,来个同归于尽。

  女郎裹着皮草呻吟,抑不住娇躯扭动,荒谬已极的情境令石欣尘无比挫折。尽管有合体之实,耿照形同接受了成亲的提议——起码是收了前订——就算是在夫婿的面前,如媾合成瘾的荡妇般持续发情,完全无法节制身体,委实太过难堪,甚至说不上挑逗。她觉得自己像头母猪,由是深恨起厌尘妹妹来。

  一出温泉池不久她便睡着了,剧烈的连续高潮耗尽体力,连耿照为她揩抹湿发时都没醒,此际才发现身下的皮草淌满白浆,自然不是爱液,而是男儿注入体内的浓精,量多到她在睡梦中,玉蛤仍不断卜卜吐出,积满了股间臀底,被裹于毛皮被筒中,不及化水。

  石欣尘羞到不知所措,完全无法面对少年,到耿照揭开毛筒,让赤裸的女郎背转身去,翘臀趴于毛皮上,把脸凑近她腿心时,被湿热鼻息喷得惊起、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石欣尘害羞到快昏过去,掩股夹腿死命摇头。

  “不要!别……别那样……很、很脏……都是精……”那个“水”字怎么都说不出口。羞死人了,女郎闭目缩颈,小脸酡红。怎么他像是不知羞似的?

  “是我射给你的精水。将来要生娃儿的,一点都不脏。”

  少年从她指缝间勾得一抹白溢,送入口中,以唇相就。

  女郎无法拒绝他的吻,仰着头甜甜的吃了,果然不觉污秽。爱液和精水的薄臊里挟着一丝铁锈似的血腥,蜜膣残留的肉味与淡淡的温泉硫磺气揉杂在一起,闻着无比淫靡,但她并不讨厌。

  便在两人说话的当下,厌尘还在揉阴蒂,纳入膣里的纤长食指如泥鳅般拼命钻绞,影响所及,石欣尘连吐息都在发颤。石厌尘用此法逼耿照插入,不遂其愿,她便继续折腾石欣尘,反正自个儿也舒坦。

  就算是刚破身的大龄处子,亦知一夜四次太过伤身,精壮少年也禁不起这般磨耗,她绝不会让厌尘妹妹得逞。

  “没关系,交给我。”耿照拍哄她。“欣尘姑娘趴着就好。”

  石欣尘实在无力再对抗另一个人了,原本脏秽就只是女郎害羞的借口而已,她知道自己干净得很,私处的气味还好闻。她精心呵护至今的胴体都是他的,只给他一人享用,依言趴伏,微微翘起了屁股。

  她白到身子只有二色,不是新乳般的无瑕浓白,就是带一点粉橘的浅润酥红,被汨汨而出的晶亮爱液濡湿的肥润股间,亦复如是。

  耿照轻轻剥开花唇,舌尖若即若离,细细勾扫,嗅着掩捂在混杂了精水爱液、汗咸血腥等淫靡的气味之下,女郎膣中那一缕犹如揉碎青草花瓣也似,适口怡人的淡雅清芬;蛇信刮入蜜缝时,鼻尖恰好抵住了裹满爱液的小巧肛菊,石欣尘连这一处都无丝毫异嗅,沾上淫蜜,闻着就像她迷人的阴户一般,亦即诱人。

  同样是昂颈呻吟,女郎的声音渐渐轻缓悠长起来,听着是享受的,非如先前那样绷紧,仿佛濒临极限,下一霎眼便弦断音止也不奇怪。

  除了阳物粗硬,厌尘姑娘最喜欢的就是耿照的舌头,尤其喜欢他这样舔她。

  与女郎交欢时偏爱的烈马驰骋、肉棒狠捣不同,石厌尘对品鲍有着婴孩慕乳般的依恋与渴求。欢好到力竭不足以让她罢手,但轻轻舔扫着女郎的玉户,如舐着什么可口的糖饴般极之渴望,又舍不得舔化了,边尝着她气味鲜烈的丰沛泌润……持续不断的轻怜密爱,甚至能将骄狂的玉人给哄睡。

  但石欣尘最终并没有睡着,她翻过身来,尺寸傲人的雪乳晃颤如溃雪,衬得向男儿伸出的两条藕臂又细又直,线条绝美,含入灿星般的湿润美眸眯成了两弯月。

  “厌尘停手了,但我觉得她还在。”女郎吐气如兰,连耳廓都红了——耿照才发现她有这么容易害臊——忍羞轻道:“来……来爱我。也来爱她。”

  耿照再次进入了她。没有了厌尘姑娘横里插来的骇人高潮助威,这回石欣尘该疼还疼,不禁迸出痛呼,男儿极轻极慢,有时甚至不动,更多是亲吻爱抚,女郎的快美缓缓积累,洋溢的幸福与安心也是。

  被极之珍惜的呵护与宠爱着,令石欣尘湿得不像话,比置身温泉水底、裹了黏腻的破瓜血更湿。

  她细细品味着爱郎的滚烫粗长,他强壮结实的身板,以及连不动都能教她欣喜欲狂的撑胀饱满……最终高潮来时,快感像温水般浸透了她,缓缓升温,不住顶高浑身毛孔汲取舒爽的上限,膨胀到她以为自己要炸开了似,突破临界的一瞬分明已无限接近,却始终没发生。

  狂喜的消褪远比她先前的体验慢得多。石欣尘好不容易轻飘飘地自云端回到地面,才发现自己在流泪,即使倦乏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胸膛里却热烘烘的满溢着什么,瞬间竟生出“不枉此生”的错觉。

  她不知耿照有没有射。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他们对实际上过了多久并无概念——醒来时疼得见鬼,连坐起身来都疼。

  玉户沁出的稀薄分泌还带血丝,耿照抱她到温泉畔梳洗时没心眼的说了句“因为做太多了”,为此挨了女郎两拳。两人最终相视一笑,交缠亲吻得无比火热。

  耿照把手放上她胸脯时,石欣尘又羞又喜,轻扭葫腰,鼻哼酥麻,察觉爱郎硬了更教女郎成就感满满,边回味着昨晚的荒唐,心里想“这就是新妇的日常啊”,幸福感溢满胸膛,但不妨碍魔爪下移时还揍他。

  都疼成这样了,偏教你来!她是愣没想过婚姻里须用得上戒尺。但除开武功了得、心思细腻、善解人意之外,以年纪来看耿照确实是死小鬼没错,死小鬼与戒尺天生一对。

  “我叫你‘耿郎’,”美美吃了顿烤银鱼后,两人讨论起称谓来。“那你喊我什么?”

  “叫‘欣尘’好了。”少年笑道,想了一想赶紧补充:“察觉你生气,又或可能惹你生气时,便喊‘欣尘姑娘’。你若没纠正我,就知道得哄你开心了,挨揍也好有点准备。”

  石欣尘娇娇地横他一眼,忍笑道:“有此觉悟,便用不上尺子了。”耿照惊骇道:“原本是要吃尺子的么?”

  昨晚虽是一时动情要了她,耿照也知以石欣尘的身份地位,不是一句“露水姻缘”便能揭过,况且女郎说了,要与他结为夫妻,献身的意义不言自明。习武之人身体壮健,石欣尘更是修为深厚,正当而立,万一结下珠胎却不能善了,连七玄盟也不免要受影响。江湖上许多腥风血雨,最初便起于这等微末隐私之处。

  他可是扎扎实实在她膣里射足五次,一滴没漏,近期积攒全给了她,总有种不妙的预感。

  不知是不是石欣尘十分丰润的缘故,雍容的美态颇有慈晖,平生所历诸女,都不曾给男儿这种孕穗含苞般的强烈感受,未敢轻忽,将依偎在他怀里的石欣尘扶起坐直,正襟危坐,双手撑地,略一俯首。

  “欣尘姑娘……不,是欣尘,依照约定,我将娶你为妻,莫说山主应允,便是不允,我也一定使山主改变心意,娶你进门,以重玄石为誓。以后,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石欣尘俏脸微红,也郑重还了一礼,柔声道:“耿郎,此身付君,永不相悖。给你的誓言,我昨儿都说啦,羞……羞人得很,便不说第二遍了,现下要同你说的是另一件事。你听过‘五兵佩’么?”

  耿照当然知道。他在天霄城的古籍《边林理苑》中找到记载,发现成为骧公替武皇承天觅得的五件神兵的代称前,“五兵佩”指的是北地习俗,是女子佩戴的刀剑型香囊或首饰之类,往往赠与心上人作定情之用,由是揭露了成骧公舒梦还的女儿身。

  石世修借他的驺吾刀,正是武皇五兵佩中的白虎之刃,不幸在被阙芙蓉掳获时失落,目前下落不明。耿照猜测应是在虫海木骷髅的手上,有七八成把握能取回,不怕不能对山主交代。

  石欣尘对爱郎读过《边林理苑》十分意外,强抑得意欣赏,正色道:“五兵佩在成为北地女子的珮饰,衍伸出定情物的意义前,指的是一种特别习俗,且不是平民百姓之俗,而是贵族。”

  北域自古环境恶劣,求生不易,人是最重要的资源;没有足量的、堪用的人力挹注,广袤的北关大地不过是一片兽迹罕至的荒林黑土,穿越冰封线之后连林土都没有,只余一片白茫茫的冰雪冻原,生机尽绝,要来何用?

  北地衍生出来的一切有形无形规则,都是建立在增加“人”这项无可取代的珍贵资源上。“五兵佩”便是其中之一。

  “很久很久以前,北地的贵族们,习惯用自家的女儿招待客人。生下女孩同生男孩一样贵重:男子是猎人、是武士,是领主和长老,而女子的价值远超这些,她们能生育,同时带来更多猎人、武士、司祭长老以及领主的继承人。”

  见耿照瞠目结舌,女郎怡然笑道:“就算是古人,也知近亲通婚颇碍壮嗣,生出来的孩子不够强壮,不够聪明,没法儿在雪原存活。无论是能挺过漫天风雪,往森林深处追猎猛兽的猎人,抑或巡视诸沃之野的武者,他们有足够强壮的血脉,来到家门前已证明了这一点。

  “领主招待旅人热食、暖衾,以及女儿们的温热胴体,遗留在腹中的婴儿便是旅人的回礼。”

  为识别血脉,北关旅人会留下证明身份的信物,或是刻有家徽的玺印,或代表武勇的异兽牙骨,发展到最后,就成了刀剑型首饰一类的物事,统称“五兵佩”。

  “不管你在家乡有没妻子、有几个妻子,都不能拒绝回报领主,毕竟人家招待你一顿饱食,免于冻死在永夜,你不肯睡他的女儿,就像住了客栈不付钱一样,是有碍名声的。”石欣尘坏笑道:

  “可惜我的耿郎生得太晚,要早生几百年,怕是赖在北关不肯回,一辈子行走在诸沃之野的雪原上,到处睡领主的女儿。”

  耿照无法否认这听着确实有点吸引人,只能干笑。

  五兵佩的制度流变和内容都十分细琐,因北域独特的区域封闭性,各地均有不同,但发展到最后,只有其中一项至关重要。一言以蔽之,就是:“你在这儿的老婆与你别处的老婆无涉”。

  “……什么意思?”耿照人都听傻了。

  这是自“旅人回报”衍生出的保护措施。旅人在领主女儿的身子里留种,做为接受款待的回报,若将来孩子长大,持兵佩回到旅人——通常是另一位领主——的领地要求继承权,这该如何是好?

  为维护“旅人回报”的传统,确保它能继续运作,持兵佩而生的孩子不被承认有继承父领的权利,因是被外祖父收养,有机会继承母亲这厢的领地。

  这个看似直观的补充规则,最终改变了整个北关封建势力的版图,影响延续至今。

  发迹北关而能统治东洲的王朝,古往今来仅有金貔朝公孙氏一家,换言之,数千年来北域都是被外人统治的一方。外来的王权为巩固北疆,避免诸沃之野以南的贵族作乱,还得派兵深入冰天雪地平叛,弭平后又没甚好处,所得远不及付出,和亲羁糜往往是南方王朝的第一选择。

  但,南方的公主贵女远嫁北域,捱不住寒,很快就死了,又不比本地女子能生多产,就是花期至短、花销又异常昂贵的无用摆设,多半还不耐肏,口碑极差,北地贵族根本不吃这套。

  不知是哪个天才,从“旅人回报”的古老传统得到灵感,反客为主,让帝国派遣够分量的皇室贵族来北地各领迎娶领主之女,封以王妃、公侯夫人等身份,借此结成可信的同盟,自玄牝朝以降,朱鹭、青鹿朝皆有成例。

  当中最出类拔萃的例子,无疑是武皇承天。

  在北地的口传历史中,公孙殃起兵争天下的第一份家底,便是与五位北地贵族结成的“五兵佩”,武林传说中的那五柄神兵,其实是公孙殃与五领结盟的象征信物,是他分别与五位公主、郡主圆房后,用来调动五领兵马的虎符。

  公孙殃并未留下血脉,金貔朝二任帝即位时,正是仿效武皇承天故事,借了五兵佩之力入主帝都,压下反对的声音,是为武皇辟疆。武皇辟疆登基后,北域五侯之女都封了妃衔,但她们之中仅一位入宫,其余终生未离家乡。武皇于帝都另行册立皇后、妃嫔等,五侯并无不满。

  为避免予人夺国不正的印象,此事武皇辟疆刻意从史书上隐去,除了北域各领的长老口传,“五兵佩”自此不落文字,彻底自历史的舞台上消失,甚至沦为武林的神兵传说,只有北地门阀里才有人知晓。

  石世修之所以被东镇盯上,正因他不惜代价弄到了驺吾刀,慕容柔研究东海北关的历史,以为统治根基,认定此人有不臣之心,故暗中抑制。

  坦白说石世修半点也不冤。这厮亲口向女儿和兄弟承认过,搞来驺吾就是为了再兴故国,只可惜刀虽是真品,也不知能号令哪一家诸侯出兵,反复钻研北域和前朝的残篇断简,始终没有头绪。

  “五兵佩的五其实是虚数。”石欣尘正色道:“不过是支持武皇承天起兵的,恰好是北域五侯罢了。你可在渔阳地界娶三位或五位妻子,如有需要,九位十位也无妨。北域的旧俗其实没有妻妾的概念,宗族内人人平等,都是老婆,无分尊卑。

  “但五是较理想的数目,可援武皇承天之例,毋须多花唇舌解释,听着更理直气壮。”

  要不是说的人是石欣尘,耿照会以为她疯了。

  但少年差不多搞懂了她的意思:援引“五兵佩”之例,即使他在渔阳娶了五位妻子,在渔阳三郡外仍可另娶妻妾,无论是按东海或央土的习俗。毕竟从玄牝到金貔朝,北方都有这样的传统,朝廷中亦有成例。

  他不明白的是:多娶妻子为何能让染苍群、任逐桑放下门户之见,把宝贝女儿嫁给自己?

  就算一厢情愿认为镇北将军在北关待久了,观念也成了几百年前的北域贵族,但中书大人何必蹚浑水,没事赔上自己的女儿?

  “你是龙口村的平民出身,就算娶了石世修的女儿,也不免被人以赘婿目之,不可能提升地位,脱胎换骨。”石欣尘平静道:“公孙殃打下江山,不是因为他有多好的出身,公孙晋楚在嗣位武皇、自封帝号‘辟疆’前,不过是诸多旁系宗室里的一个;得以建功立业,凭的是‘实力’二字。

  “实力是什么?是人才众多,是武器精良,还是粮秣充足?都对,也都不对。这些背后所指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就是土地。贵胄之所以为贵胄,世家之所以为世家,除此无他。”

  石欣尘见他听得出神,并不是呆怔,而是像被什么敲开了脑袋,思绪飞转所致的那种瞠目结舌,知自己押的确是一块瑰宝,芳心暗喜,嫣然一笑。

  “赤炼堂就算没了雷万凛,内部分崩离析,铁血两派争斗不休,仍是天下第一大帮会,慕容柔视武林中人为寇仇,非欲除之而后快,仍须利用赤炼堂而不是剿灭他们,足见其能。

  “你问十个江湖人:赤炼堂凭什么?十一个会回答‘漕运’,可惜这是错的。漕运之利,让赤炼堂在逢河有岸之处都有了地,江面、湖面更是土地的延伸,运用的法子虽不同,本质却是一样的,他们凭的仍是土地。

  “你手绾七玄,座下高手如云,不乏鬼卒为先锋,数量亦多,但你斗不过赤炼堂,也斗不过暮气沉沉、只吊着一口气的渔阳七砦如天霄城、行云堡等,你猜是为何?”

  “……土地。”耿照懂了。

  奉玄圣教——假的那个——之所以能在渔阳武林翻云覆雨,那是因为实际动手的,根本就是天霄城姚雨霏母女。即使用不得墨柳、阙二爷这些累世家臣,只能靠招募、胁迫而来的亡命之徒滥竽充数,但兵马钱粮、支应有无的仍是天霄城。

  是世家。是土地。

  若非如此,从天而降的奉玄教不会这么顺利,说不定更早以前就被渔阳武林消化掉了,连渣都不剩。这道理出乎意料的简单,即使少年毫无所觉,他指挥七玄在渔阳行事时,仍不自觉地依循了此一原则,只是石欣尘更通透罢了。

  “除了我,你还须娶舒意浓。我有世家贵族的血脉头衔,而她有的更多,从她身上你能得到土地。”

  既已结为夫妻,他与石欣尘之间再无秘密。原以为天霄城和奉玄教间的纠缠,会令女郎大皱柳眉,石欣尘的反应却出奇平淡,几乎没怎么思考,随口说道:“要做的事并没有改变。‘少城主’喊着好听,但女子是不可能继承天霄城的,如此玄圃舒氏便不姓舒了。

  “当务之急,意浓要在旃北舒氏找个合适的孩子,莫超过七岁,以家无长辈外戚者最理想,收为义子,让他来继承天霄城,然后与你成亲,如此你俩还能再当十年的代城主。玄圃舒氏若不想断绝在这一代,此事本不可免,晚不如早,还能选。

  “玄圃山的大位不白给,以此在旃州换得一块土地,须有契书官印,半点也不将就。七砦之首‘玄圃天霄’的名头,能换到条件绝佳的地方。

  “十年后,若那孩子被养得禀性纯良,胳膊肘绝不向外弯,则天霄城和旃北新领都是咱们的,可喜可贺;如若不然,城中将有一场夺权角力。预见这样的形势,天霄城需要更多外援,意浓的长辈和家臣会认真考虑和有力武林人士结亲,如近期崭露头角的某玄盟主。”

  耿照安静了很久,才突然抬眸,苦笑道:“欣尘,你吓到我了。”

  女郎似笑非笑,垂敛浓睫,轻声道:“为你,再可怕的计谋我都想得出来,做得下手。何况这一点都不可怕,非常合理。”

  耿照忍不住笑了出来,握住她绵软的小手。“我没想到是这样串起来的,但没错,非常合理。可我也没想——”

  “你若想盖座小庄园,平平淡淡过日子,我会很开心。”这回轮到石欣尘抬眸了。女郎静静一笑,目光沉定。“但我猜你办不到。有人受难你会想救助,江湖不平事你也要管;忒多娇美红颜,你一个都放不下……要做这些,得有实力。”

  耿照突然想起了胤野口中的胤丹书。

  今日以前,他会觉得七玄盟是实力,碧火神功、血行之法是实力,师父传功授艺是实力,将军对他有意无意的照拂也是——但石欣尘点醒了他,这个天真的想法有多危险。

  更重要的是:少年在女郎身上看不到半点权欲,她的美眸清澈而专注,深黝如夜空的瞳仁里只有他。偏执虽然也很危险,但他想相信她。

  “起码按我的法子,”石欣尘俏皮的眨了眨眼。“你能娶到舒意浓,而且非常合理。”

  “确实合理。”耿照忍俊不住。看来“非常合理”这哏他们能玩上好一阵。

  至于姚雨霏的僵局要如何收拾,石欣尘说还得再想想,耿照也不忙着催促。

  以石欣尘的老成持重,心地善良,是万万不会提出“找个身形相似的女囚割舌易容”之类的可怕主意的,这也令少年极之安心,想听听惯以文史、民俗、货殖财用等看待问题的女郎,会不会有别开生面的解法。

  墙底密室的木构快被耿照劈光烧完了,眼看法身厅掘不出更多线索,两人吃罢最后一顿炙烤鱼脍,浇熄余烬,着装齐整,由耿照抱起石欣尘,循莲火图腾离开此地。

  “要出发啰。”耿照紧了紧双臂。

  “嗯。”石欣尘偎在他怀里,手里攒握着挂在耿照颈间的锦囊,以确保无论墙的那头是什么,两人穿过神仙门都不致分开。

  女郎捏紧囊中圆徽,伸手抵墙,然而什么也没发生。耿照脸色微变,若是圆徽失效,情况将彻底不同——若不欲再冒险回到瀑布底下,便只能困死在此地,堪称绝境。

  他放落石欣尘,将女郎揽在怀中,自行握住囊中圆徽,碰触莲火图腾,依旧毫无反应。此前他用过圆徽两次,折返通道取回两人的湿衣,当时另一侧的神仙门运作正常……如非圆徽的使用有次数限制,便是圆徽开启不了这侧的神仙门,但方骸血又是如何离开?他又没有第二枚徽记!

  耿照忍着焦躁反复试验,忽听石欣尘道:“耿郎你瞧!”明显压抑着惊惶。

  闻声回神,耿照赫然发现脐间光华透出里外数层衣衫,化骊珠不知何时大放光芒,这会儿才觉腹中温热隐隐,异气流窜,正是奇力发动的体征。

  少年不信此物。化骊珠有无智识犹未可知,但它的求存很可能只是基于本能,也是利己而非利他;宿主非其首要,化骊珠自身才是。

  不能操纵内息,便难以控制化骊珠。耿照无法停止骊珠放光,偏偏这时整座法身厅又震动了起来,规模远较前度为大,石欣尘俏脸变色,小手揪紧他的衣襟,用力到指节绷白,神情却未如想像中紧张。

  与她对上视线,毋须言语,耿照能感受到女郎“虽死无憾”的觉悟与心意,感动之余,亦受鼓舞。眼看震动越发剧烈,穹顶甚至簌簌落下石屑来,心念电转,将女郎横抱起来,发足往原先宿营处奔去!

  石欣尘对少年全心信任,问也不问,搂紧他的脖颈,尽量避免影响他的行动;同生共死,岂非所愿?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何处去不得,何事不可为?

  奔跑中的两人心念一同,嘴角齐扬,耿照专注移动,避免误踩裂隙,断了逃生路,石欣尘则目光巡梭,开声提醒爱郎闪避落石,两人一路穿过双池所夹的长长通道,直至墙底密室之前。

  此间其实更近震源,从沿途落足越发不稳便可知晓,但耿照直奔密室是有原因的。

  从地形上看,密室与莲火图腾正好落在扇形的两端,遥遥相对。按理三身厅应各有三道神仙门,一道位于扇弧的中心穿出部,连接对外甬道,夹角两边理论上各有一道,方能与其余两厅相连。这么一想,法身厅的最后一道神仙门肯定是在——

  “……找到了!”

  耿照一把扯落密室墙底的巨幅旧挂毡,不见砖隙的平滑面上果然镌着与外头一模一样的莲火图腾。“快进来!欣——”少年睁大眼,脸上突然失去血色,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他要女郎留在密室外头。若异震的源头不幸就在底墙下,密室被震垮、室内之人惨遭活埋的机会,远大于在室外被穹顶落石砸中。耿照将石欣尘放落在水精雕像边上,心识残像中,连青霄羽剑都无法稍稍划伤忌飏之像,当可为女郎一挡天降的灾厄。

  石欣尘是下定决心与他共赴黄泉的,真遇上了怕是会含笑瞑目——毕竟这么一来,连舒意浓也分不去耿郎片鳞半爪,夫君全是她的。是她一个人的。

  但耿照说他独自进去印证揣想,万不幸密室坍垮,一人更易窜出,未必便死。不与夫君无谓争辩,在石欣尘看来也是妻子的分内事,她能为他做到。

  耿照全然想错了。或者说,他太慢才发现这一切怪异之间的关联。

  沉迷于石欣尘美色的少年,放任思绪怠惰,忽视内心隐隐作响的警钟,终因贪恋温柔,反置心爱的女郎于死地。

  掌握了超越时代的神奇技术的真.奉玄圣教,不可能将至关重要的复兴基地建在地龙翻身的极险处。面对可怕的龙皇玄鳞入侵,三身厅绝不可能没有丝毫反制、乃至同归于尽的准备。

  化骊珠来自传说中玄鳞龙身的一部分。

  骊珠奇力在冰潭里自行发动。奇力发动过后,神仙门不起作用。

  化骊珠在冰潭发动过后,柱殿开始莫名震动。有什么醒过来了——

  他终于看见了那个什么。在陆地上,而非在冰潭底。什么是活的。

  石欣尘俏生生地立于密室的方形门洞边。在她身后,自冰潭爬出来的“什么”抖落一身碎裂的潭底晶壳,粗逾大腿的尖锐六角水精柱簌簌掠过它身畔,远看像根牙箸。

  黑黝的庞然巨物犹如海螺与鼋龟的怪异融合,大到无法由门洞看清全貌,但明显不是血肉之躯,仿佛由无数巨大的轮毂以三两个相背的角度并拢穿插而成,环中套环,环环相叠;叠环交错,似是不断伸缩开阖。

  怪物身上所有的轮毂都在转动,无一刻休止,嘎嘎声轰然震耳,它就是靠着躯干各处的乖离转向,辗撞池壁阶台等障碍“爬”上来的,一边借力一边破坏,所经处无不是碎石乱迸,一片狼藉!

  石欣尘只消被碰到一下,立时便爆作一团浆碎,旋被绞入轮毂的缝隙间,碾至无余。黑色鼋螺的一角滚至她身后,顿时塞满整个视界,仿佛她是站在弥天旋搅的黑翳前。全心全意凝着爱郎的女郎,这时终于察觉有异,回身恰恰迎了上去——

  第百零四折

  书阁归晚

  蔽天虫螟

  耿照猛然回神,尚未动念,血行之力已贯腿蹬地,蹬得玉砖迸碎,身出如响矢离弦,眨眼即至,抢在石欣尘拧腰前攫住藕臂,一把将她甩向密室底!

  少年这一拽,不免使自己飞出的速度更快,与石欣尘交错间,眼看就要一肩撞上嘎嘎绞转的狞恶轮毂,代她葬身轮底;千钧一发之际,耿照双掌轰击门框,背脊擦撞方孔门洞的另一侧再弹向密室内墙,此后连连滚撞,沿途不知掀倒多少家生,撑起时满头满脸全是血。

  喀喇一声刺耳裂响,密室四墙皆晃,石屑簌落如雨。原先石欣尘站立处的门墙硬生生被压塌了大半堵,崩碎的白玉墙体几乎堆满出入口,明明方形门洞是被暴力拓宽了,反而无路得出。

  两人在前往莲火图腾前,石欣尘曾运功为他推血过宫,预作热身,以备不时之需。适才一路狂奔,石欣尘的手掌始终贴着爱郎的丹田气海,维持气血活络,不想因此救了自己一命。

  “耿……耿郎!”女郎手足并用,不顾遍地石砾划伤娇嫩的肌肤,就着尚未落尽的粉尘扑近耿照,替他检视伤口,所幸全是皮肉伤,并未伤着筋骨。

  门洞外的黑影持续发出近似地龙翻身的轰隆震响——这也是石欣尘未能及时察觉的原因——一道极细极亮的炽红异芒贯穿簌簌摇落的尘沙,直指耿照发光的腰脐间,在灰濛一片的黝暗屋室里格外显眼。

  化骊珠像在威吓着红芒的照准一般,蓦地大放光芒,门洞外巨大的黑色鼋螺随之发出极其刺耳的刮擦噪音,恍若兽咆,开始疯狂撞击密室,滚撞得整座阶台剧烈摇晃,密室四壁到房顶迸出骇人的棘裂,眼看就要倒塌!

  被震落的石屑体积不断增大,坠地已是闷钝的砰响,耿照连吸吐都不免要吃进尘沙,遑论开口说话。

  但密室没法再承受撞击了,少年当机立断,只来得及在女郎耳畔吐出一句,便朝被撞塌的墙面冲去,抢在鼋螺布满碗钉也似、大如拳头的狰狞凸起的轮毂后退的一瞬间,从破碎的门洞边上鱼跃而出;着地侧滚开来的时候,稍退的鼋螺恰恰向前复进,“轰”的一声撞入缺损的墙垣。

  多角柱形的平顶碗钉卡着破碎的密室屋墙,影响拔出的速度,转向略迟,耿照居然就这么大剌剌地从它身畔撑起,点足再进!

  黑色鼋螺发出咆哮般的刺耳擦刮声,笔直的红色异芒是唯一比耿照速度更快、始终照准他腹间的骊珠异芒,须臾未离。

  但,靠着周身轮毂的错位旋转来移动的怪物,有着与硕大体型不成比例的敏捷运动性,拔出墙垣后反向一滚,以“人”字型的运动轨迹切向耿照逃跑的路径,转折竟无停顿,眼看就要截在少年之前!

  ——这是运用了巨大的体积之便,才能做出的精准判断。

  就像成人跨出一步,小孩得多跑几步才能追上,耿照透过观察,逮住庞然巨物“撞击、后退、再撞击”的时间差,赌它越卡越深,被断垣影响拔出后退的效率,借机跃出密室,成功从它身边逃开,把双方的优势和劣势全当成自身的武器来用,此为智性之胜。

  黑色鼋螺不知有无智性,然而它全无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不用思考如何彼消此长,把行动贯彻到底,拼的是效率之胜。

  而这正合耿照的心意。

  少年不闪不避,将被轮毂截住的瞬间突然折返,逆势仆地一铲,整个人滑到了水精雕像后方。轰隆一声巨响,黑色鼋螺重重摔落,将地面砸出陷坑,乱牙般的轮毂碗钉几乎粉碎阶台,急转的螺身不住弹飞石屑如炮石,却有些借不了力,陷于空转。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在烟丝水精残留的意象里,忌飏的水精雕像连青霄羽剑都无法破坏,耿照决定冒险一赌这件奇物的至坚至硬,结果却远超预期。

  黑色鼋螺不是直接撞上忌飏像,而是在约莫一丈外突然弹开,力道之猛,将鼋螺掀翻了过去,以背部——虽也是碗钉轮毂——砸落地面,仿佛撞上某个看不见的透明圆球也似,但人就在雕像下的耿照却浑无所觉。

  不仅如此,在陷坑与破碎的阶台间空转了片刻,黑色鼋螺终于巴住折曲度合适的地面,挣出陷坑,仍持续向耿照撞来,耿照绕着云石台座闪到另一侧,这次鼋螺却精准地止步于水精像的一丈之前,衔尾转向,一人一物、一大一小绕着水精像追逐起来。

  近距离看,浑似鼋螺杂交所生的人造巨物高逾两丈,不若从室内往外瞧时那样巨大,组成的层叠轮毂里,最大的直径目测也有丈余,厚近两尺,这般体量的巨轮旋转起来,声势十分惊人。

  况且黑色鼋螺浑身上下,有十几二十个巨轮同时正向、反向急转着,简直是座活生生的,有形有质的风暴,加上移动速度惊人,迫至身前一丈时,那恐怖的气势是能硬生生剥夺人的理智和反应能力的。

  耿照借水精像的无形护罩不断移位,逗怪物玩儿似的让它一再扑空或止步,却无法复制第一次诱得它顿止不及、自行翻落的战果,怪物显非蒙昧无识,能被反复戏耍。

  它的本体也不是黑色。

  构成怪物身体的轮毂、轮毂上镶嵌的巨大碗钉,在无数次的撞击碾压下露出了破损,碎裂的轮毂瞧着像是石造,而且是构成柱殿的那种旱白玉,碗钉的凹陷磨损面显出簇新的金属光泽,应是镔铁一类。

  赋予它“黑色鼋螺”外观和印象的,是从轮毂缝间渗出的黑亮焦油状异物,那物事既有水的质性,爬满了轮毂表面密密麻麻、有如符箓般的镌刻凹槽,欲溢出而未溢出,半固半液,通体被覆,远望像是从焦油中捞起的一团噩梦。

  耿照注意到轮毂大部分的撞损,都被黑色异质拉连、沾粘在原处,不致脱落解体。怪物每回用身体撞击或翻覆时,均会甩落些许异质,因此才有黏不住的部分,露出石材断面。

  但,尽管满地狼籍中偶见轮毂、碗钉的碎片,却连一滴黑渍也没有,仿佛甩下的异质化烟散去,又或仅仅是错觉——

  直到耿照在闪避之间,瞥见一缕飞甩落地的异质“啪!”摊散于地面,忽然扭动几下,像落在烧红铁板上的青竹丝,那扭动中甚至能听见它痛苦的嚎叫,一端昂起如舌,剧颤间飞也似的窜回怪物的身躯某处,活物般的动作看得少年头皮发麻。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不对。他见过,在骧公幽邸。被胤野冷不防废去一只手的殷横野,从怀中掏出那枚“圣我同源”,当着众人之面拟化出一条新臂膀来。少年记得那只恶魔般的怪手最初也是乌亮黏腻的黑色焦油状。

  ——填满这般庞然大物,须得多少枚“圣我同源”?

  惊骇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等耿照发现黑色鼋螺越逼越近,仿佛水精像周围那只看不见的球形护罩不住缩小、终至于无时,身前路已被怪物堵死,除了掉头钻回密室,就只剩爬上雕像一条路。

  别无选择,耿照踩着底座,攀住忌飏宽阔的背门向上一蹬,膝盖已稳稳抵住水精雕像的肩头。

  “看不见的球形护罩”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黑色鼋螺之所以会翻覆,更可能是不得破坏至关重要的“无漏心果”——自也包含其容器——的禁令所致。

  它不断前进后退,同猴儿似绕圈的同耿照玩躲猫猫,并非面对禁令束手无策,而是为了测出如何辗毙目标又不损及圣物的速度、距离、方位等,得到答案才好整以暇地退到阶下,预备冲刺。

  但耿照并没有停止动作。他双脚踩上忌飏双肩,松手立起,如表演杂耍一般,在黑色鼋螺轰然撞至的瞬间,少年以血行之力向上跃起,扑向鼋螺。

  鼋螺顶端的三只轮毂均是向后疾转,耿照用毛皮和撕下的袖管层层裹手权作缓冲,攀向看起来像是碗钉柱顶的残像,触及的瞬间整个人被轮毂一带一抛,顿时飞越黑色鼋螺的头顶,就这么摔在它身后五丈开外!

  耿照以肩着地,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彻底失去感觉,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只余麻木,倒是腰腿接地处疼得要命。

  包掌的布缠整个碎裂开来,仅固定在腕上的缠结是完整的,保护指掌的皮草被磨穿,依稀见得内中五指完整,便不敢再看,咬牙挣起,忍痛迈步,飞也似朝另一头的莲火图腾奔去!

  身后的轰隆压碾声疯狂逼近,即使采“之”字形的迂回路径,甚至运起血行之力,耿照很清楚人是跑不过这头巨物的,先前所有的观察都支持了这一点,他赌的是另一个推论。

  奔行之间,少年自地面抄起一枚狭长的水精柱裂,拧腰、回身、掷出,然后再借力着地一滚,改换路径斜切过去,拾起更多晶柱在手。

  黑色鼋螺轰然跌落温泉池中,周身轮转一瞬停止,却非全静,而是格格卡住了似,自是被耿照觑准间隙掷出,牢牢插在怪物身上的狭长水精所致,影响所及,连始终照准化骊珠的炽芒都随之熄灭。

  骧公幽邸那会儿,圣我同源所化成的假肢,唯惧者当属老胡携入战场的宝刀珂雪。制成珂雪的晶柱,取自三奇谷圣澡池内的晶脉之精,此间冰潭下的虽比不上珂雪,然物性天生相克,仍能对与“圣我同源”相类的黑色异质造生伤害。

  那滴从鼋螺甩脱、旋又逃回宿主身上的乌黑油质,正是落于一块晶碎之上。

  小黑蛇痛不欲生的模样,瞬间唤醒了耿照的记忆,制定出脱身反制的计划。

  法身厅的最终防御机制,是个消极的被动连锁:

  当一切的抵御手段失效,龙皇自身的力量将唤醒冰潭下的黑色鼋螺,覆盖怪物的水精壳相当于是棺盖,能抑制沉睡状态的鼋螺怪物,或许亦是使之沉睡的手段自身。

  一旦怪物完全苏醒,便能轻易破坏水精棺盖,如天蚕破茧,蛹开蝶现。

  耿照不敢寄望水精破片能镇伏“最后防御手段”,能一击送它去泡温泉,事实上全是运气。

  短枪般的狭晶射进轮毂,竟未断裂,嵌入处还不断汩出黑色焦油,哪怕旋又自他处汲回体内;饶是如此,也是扎扎实实阻了它一段。

  耿照发足狂奔,频频回头扔出晶柱,无奈砸碎在螺壳表面的多,少数插进缝隙里的,也没像第一下那样,留下肉眼可见的伤损。怪物一侧的狭面上零零落落插着透明牙签似的晶柱碎片,却毫无杀伤力,很难说哪一方更值得同情。

  所幸自己要的不多,耿照心想。

  离三昧的石雕森林已近在眼前,但听啪嚓一声,背后再度传出旋转、搅碎、滚动的巨大噪音,不用看也知道唯一造成伤害的水精标枪终于被箝断,黑色鼋螺重获自由。

  少年足下不停,心中估算距离,希望抵达莲火壁前别被追上;转入裸女群雕前余光一瞥,赫见密室前忽现一抹人影,纵使相隔极远,亦能看出身段玲珑婀娜,长发扬动,不由得肝胆俱碎,顾不得黑色鼋螺迅速逼近,停步挥臂,放声大喊:

  “快走!欣尘,别出来……快走!”

  石欣尘在粉尘中坐起时,她年轻的小夫君已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

  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耿照没能及时跃出,被轮毂压扁在残垣边上,但石欣尘咬着牙不让自己撇开头,樱唇裂血也兀自不觉。

  她同耿照说的是真的。这辈子,石欣尘决定只为他活,只注视他,天上地下,永不相悖。哪怕他的下场是被碾成肉糜,女郎也绝不移开目光——

  多亏这样,耿照一连串精采绝伦的操作,石欣尘都没错过,瞧得惊心动魄,冷汗涔涔;少年一掷撂倒巨兽时她忍不住掩口惊呼,见耿照发足狂奔甩开怪物,有又不禁笑了出来……回神才发现心儿怦怦跳个不停,胸膛里热流沸滚,两颊发烧,甚至隐隐有些湿了。她从不知道自己能兴奋成这样。

  这就是……目睹英雄的感觉么?

  石欣尘从来就没有自己。自懂事以来,都是为别人而活。

  照顾母亲,盼望沦为影子的妹妹能走出囹圄,重见天日;在这些的背后,其实是她生而为女子,令父亲失望乃至绝望的罪恶感和自我否定。为此她忍受父亲的冷眼,忍受他的蔑视与迁怒,尽力做得比任何一个儿子所能做的更多更好,但救赎永远不会到来。

  直到圣僧出现,离三昧的青眼赋予了小小女孩从来没有过的价值,她之所以不再是个无用的花瓶摆设全因为他,石欣尘努力侍奉圣僧,让自己对得起这份天降的幸运。

  但她从来就不是幸运的女孩。十六岁,二十岁,廿五、廿六、廿七……有没有圣僧最终并未改变石欣尘的人生,依旧是不应庐,依旧是前山授艺后山孝亲,而她始终没有与父亲一桌吃饭的资格,光是存在就对不起他,只因少生了那点肉。

  爱上耿照并决定嫁给他,一生相伴,是石欣尘此生初次为自己做的选择。

  耿照需要她,远胜过他父亲,也胜过离三昧。那孩子并不真的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选择了怎么样的人生路,只是凭借本能去帮助人、管闲事,没法放弃任何一份摆到眼前的情感,即使那对他未必有益。

  但石欣尘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选择了怎样的一条路。即使与他剖析利害,让他明白路上的荆棘险阻、无端恶意,想必耿照也不会改变。

  救一个人、管一件事而不为己,叫侠士。

  救所见之人,管尽不平之事而不为私己,是谓英雄!

  她想为他尽量铺平那条英雄路,哪怕多一点点准备,少一点点无谓也好。石欣尘发自内心想这么做。做想做的事不需要回报,做这件事本身就是回报,而耿照竟还如此宝爱她,实在是太幸福了。

  女郎不知不觉走出了残垣掩体,越走越靠前,忽摸到衣袋里的某个硬物,竟是方骸血的圆徽,想起耿照离开前在她耳畔说了什么,可惜没听清。看来他不是单纯想逞英雄而已,引开黑色鼋螺只是其一;让化骊珠离密室内的神仙门越远越好,才是真正的目的。

  他想赌龙皇所遗远离到某种程度,神仙门感应不到危机,恢复转移之能的可能性。

  但石欣尘是不会走的。

  她要注视爱郎直到最后一刻,决计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聪明绝顶的女郎全程目睹黑色鼋螺是怎么跌入温泉池,意识到冰潭水精和黑色异质间的克制关系。如果能诱它进入冰潭,潭底所遗留的大量晶壳说不定能困它更久,争取到以更多晶柱插入轮毂间隙、伤及黑色异质的机会,则两人皆有机会生出此地。

  单足点地,掠下阶台,衣袂飘飘如仙的女郎并未意识到,在死生俄顷之际,她一次都未想起父亲、想起不应庐,想起无后将绝的玉京石氏,甚至没想起厌尘,满心都是她的小丈夫。

  这一切全是为了她自己。

  耿照瞥见她掠下阶台,最初的骇异过后,不知为何竟无一丝气急败坏,反而差点笑出来。

  他所有的险都是为了她冒的,都是为了救她,若石欣尘身死,一切就没有意义了。奇妙的是:他相信石欣尘也这样想,这使得两人的行动都非常合理,能彼此理解,即使不如预期,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他相信她的思考和判断,相信她的能力,相信她明白他并不是故意舍身换她独活,相信易地而处,她会做一样的判断,甚至相信石欣尘执意离开相对安全的密室涉险,必有值当处,他得为她争取时间。

  耿照改采大范围的“之”字型逃亡路线,在两侧的雕像密林间来回跳跃,黑色鼋螺被引得碾碎、撞飞无数白玉石雕,但体型有大有小、数量众多,残骸也更畸零的雕像发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轮毂的缝隙间卡入越来越多的碎片,石雕的材质、硬度与鼋螺本体相若,绞入其中的残碎对鼋螺也非全无伤害,不只外圈轮毂的转速开始出现分歧不协调,连轮毂套着轮毂的内部结构也出问题。

  黑色鼋螺的速度慢了下来,渐渐无法滚到正确的位置,撞倒的雕像、石壁碎块堆在它身前形成庞大的路障,且障碍的范围甚至高度仍在缓缓成长中。

  将至莲火壁前的耿照一回头,才发现身后全是垒起的石欣尘玉雕,有大小与真人仿似的卧佛姿态,亦有如少年上半身这么大的头颅,连离三昧遗骸所在那座“云上烘”也有部分成了块垒的材料,齐齐堆到了眼前来。

  现在得开始担心被玉像压死,而非被碾成肉饼了。

  而杀着就在他跃上玉像块垒、欲远眺石欣尘那厢情况的一瞬临门。

  耿照其实没能看见是怎么发生的。

  才落足于块垒顶端,骤然间满眼映红,炽亮到几乎目盲的程度,少年在遮眼之前便已想到那道始终追着他跑的笔直细芒,本能翻身倒栽,手掌尚未处地,原先的落脚处已被虫臂也似的粗大黑影击得粉碎!

  余势所及,玉雕堆成的块垒应声崩坍,耿照抱头连滚几匝,惊险避过倾圮,起身见那怪臂正一节一节收卷回去,每节都是一个半圆,两节合拢成为一环轮毂,又凭空卷成了那座黝黑的庞然大物。

  黑色鼋螺借变形成连桥般的超长虫臂,不仅差点挥中耿照,还乘机甩脱了卡于轮毂里外的玉像残碎,行动能力大为恢复。它爬坡般碾上无数玉像堆成的障碍,忽然止步于坡顶,浑身剧颤,不用看也知即将二度挥出虫臂。

  耿照背抵莲火图腾臂,退无可退,周身一丈外全是路障,刚刚困住巨兽的块垒此际也困住他,炽红异芒晃也不晃照准脐间,活脱脱的死亡宣告。

  完了。耿照的视线不住巡梭,并未放弃,但即使内力尚在,哪怕是全盛之时,也不可能以肉掌挡下正面射来的炮石而无损。虫臂一击,绝对超过攻城器械所发,起码得有块盾牌,还得够大够结实,才能试着挡下。

  无知无识的人造物既不懂威吓,也不会犹豫,机簧蓄力一毕,偌大的螺型身形由顶至底瞬间失形,碣梁般的长长虫臂挟带风雷,悍然轰至!

  耿照无处可避,只能瞠目以对,狞风迫至的瞬间,眼前一黑,接着迸出撞钟般“当!”一声铿响,一条黑影猛撞进他怀里,手中之物飞出。两人被余势扫向莲火壁,摔得四仰八叉叠作一团,堪称男上加男。

  耿照甩头睁眼,见飞出之物赫然是面巨楯,古朴的狭长杵臼型楯面被狠狠砸出个头颅大小的凹痕,竟未四分五裂,洵为神物。

  一名不知哪来的少女迅速将楯抵举而起,足尖一踢便让它就了位,肩靠臂撑,坐马微沉,身手异常的俐落。

  耿照倒躺着难辨其面孔,但见身段玲珑浮凸,曲线瞧着青春洋溢,撕开的裙衩间露出一条光裸白皙、骨肉停匀,却隐隐虬鼓着结实肌束的修长美腿,从绣鞋罗袜和裙摆形制来看,居然是豪门富户的丫鬟装束。

  “快起来!还赖着做甚?它……又要来啦!”嗓音轻脆动听,毫不拖泥带水,果然十分年轻。

  同耿照撞成一团的男子摇摇脑袋,边嘀咕着“这他妈什么玩意”,挣扎着爬起身来,从背上解下一柄双手大剑,又将腰后的一把刀连鞘扔给耿照。他身上带着这些兵刃,适才被虫臂连楯击飞时居然没把两人插死,合着是个福星。

  “我干!你怎到哪儿都忒能惹事,合着你是把它妹妹也给肏了么,耿盟主?”

  熟悉的轻浮语声带着笑,在绝境中听来不啻仙音。耿照浓眉一扬,顾不得拔刀御敌,猛然转头,喜动颜色:

  “……二郎!你怎会在此?”

  ◇    ◇    ◇

  舒意浓追着小姑姑出了八达院,才惊觉自己严重低估了锭光寺。

  她陪母亲上来的时候年纪还小,也就到了山腰那几处贵妇人惯常出入的。哥哥死后,母亲就很少与她一块出门了。

  天霄城有江湖门派之名,实则为玄圃山上的一座小山城,随随便便也有上千人携家带口住在上头,舒意浓不觉得游云岩有甚了不起,印象中就是更大更有钱的庙罢了,没料到会在错落起伏的建筑群中跟丢了小姑姑。

  不说犯着梦魇症时的极端情况,日常切磋较量,舒子衿的内功剑法自是远胜于她,拳脚轻功却是稀松平常,没有了剑乃至代剑之物,她都不以为小姑姑打得赢乐爷,明明奔出院门时都还盯着她的背影,怎么丢的人她自个儿也不明白。

  舒意浓的心烦意乱,绝不下于小姑姑。今日她已听够了母亲的剖白,无论是父亲之死、小姑姑的遭遇,抑或母亲的怨毒……正因如此,决计不能放小姑姑一个人伤心难受,她只有她了。

  薄暮里的游云岩有种酆都鬼城……不,说不定是更近于中阴界的氛围,精舍多影,影中又有屋宇楼阁,层层叠叠,宛若迷宫。

  上山不得携带兵刃,她的冰澈宝轮寄在山下知客僧处,空着手置身异地,有种赤身露体般的不安,料想小姑姑更是,使得女郎益发焦急起来。

  忽然间,舒意浓瞥见远方一抹发影转入墙影,依稀便是舒子衿,施展轻功急急追去,差点撞到一名僧人,连声告罪;拐过屋角奔出数丈,张望间赫见斜里一堵白墙边的大树之下,一人软软侧卧于地,闭目散发,呼吸轻促,秀额上汗珠点点,却不是舒子衿是谁?

  “……小姑姑!”女郎的心子都快蹦出口腔,奔近时一个踉跄几乎跌跤,可见心乱。正欲俯身,忽听一人叫道:“少城主且慢!当心有毒。”白衣如雪,袍袖带风,正是梅玉璁。

  舒意浓不禁皱眉:“他怎还来得比我快?”脱口道:“毒?什么毒?梅掌门哪里见得有毒?”

  小姑姑出现时此人便跟随在旁,母亲情绪失控之前,正是他带头问的话,再加上梅玉璁在渔阳武林本就风评不佳,堂堂天霄城少城主岂能不闻?因此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知梅玉璁随后追出,意在小姑姑,舒意浓多少是刻意甩开他的,少城主于轻功一节的天赋和造诣,可好过她的剑术师傅太多了。梅少璁出现在此,舒意浓很难不觉得奇怪。

  中年文士毫不介意,淡淡一笑,指着树荫的另一头。“少城主请看。”

  阴影里的深色剑衣在暮色的掩映之下,心慌意乱的舒意浓自未留意,此际才认出是小姑姑的白发剑——起码剑衣的布料、花样,所裹的剑形等都是她很熟悉的白发剑没错。

  在八达院那会儿,梅玉璁与小姑姑现身时随身皆无兵刃,料想锭光寺也不会为任何人开此恶例,照理白发剑也该解在山下的知客司,受到妥善的保管才是;出现在此,自是无比蹊跷。

  梅玉璁对女郎的警戒似乎毫不介意,正色道:“以子衿的修为,有剑在手,岂能倒地不起?令她执白发剑而无从抵抗,唯毒物而已。还请少城主让让。”说着上前一步,巧妙自舒意浓与昏厥于地的玉人间插入,单膝跪地,背对着女郎将舒子衿抱起。

  舒意浓来不及制止,赶紧绕往他身前,却听梅玉璁道:“白发剑贵重,少城主须妥善保管,我乃外人,不宜过手。”舒意浓一凛,转身拾起剑衣包袱时,见浓荫更深处有滩殷红的血渍,心念一动,回头果然见得小姑姑的嘴角有一缕血丝,并未蜿蜒淌至颈颔间,而是横过了柔嫩的雪靥,略积于接地处。

  小姑姑与天痴激战,超支了体力内力,兼且奔波劳碌,长怀深忧,因心情激荡而呕血,才会在地面留下喷溅式的迹渍,恐是种下了内创秧子,并非梅玉璁口称的中毒。

  他的话乍听将小姑姑捧得极高,说什么“有剑在手便只能以毒暗算她”,实则无比牵强,径呼小姑姑的闺名“子衿”更令舒意浓心生反感。她姑侄俩相依为命至今,一次也没听小姑姑特别说过他,一回也没见这厮上回雪峰探望过小姑姑,装什么亲热!他搀着小姑姑入堂的画面,算是深深冒犯了舒意浓。

  未经允可,擅自抱起昏厥的小姑姑也是。谁准你动手动脚了!

  舒意浓正欲喝令他放下小姑姑,赫见瘫软在文士怀里的女郎襟口松开,连着外衫单衣里外两层都没放过,若非小姑姑的奶脯细薄如幼女,堪称乳鸽娇伏,衣襟如此摊散,怕是能露出肚兜上缘,乃至绵乳的轮廓来。

  “……你做什么,梅玉璁!”舒意浓杀心骤起,隔着锦缎剑衣握鞘的手势,下意识地摆出了拔剑式,是右手一握剑柄立时便能出鞘斩人的杀着,再不顾东燕峰的体面,直呼其名。“放开我姑姑!”

  “少城主请看。”中年文士不慌不忙,修长白皙的食、中二指轻轻拨开玉人雪襟。就着薄暮余光,赫然见得极细极细的淡淡紫络,藤蔓般自锁骨下方爬上舒子衿纤细的鹅颈,恍若血脉染上异色,就算是对毒物一窍不通的舒意浓,也能看出极之不妙。

  “子衿果然是中了毒,须得尽快处置。否则毒气上脑,神仙难救。”说着左右张望,忧眉深锁,扬声自语:“不知有无哪间精舍,可暂时安置子衿?”

  仿佛呼应着梅玉璁之语,兀自昏厥的舒子衿冷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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