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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桃夭夭 (33)作者:七月流火

[db:作者] 2026-01-05 10:39 长篇小说 8820 ℃

【有桃夭夭】(33)

作者:七月流火

第三十三章:心结未开

  裴议梅匆匆赶到主街,穿行途中,隐隐听到喑哑低喃,似从三眼古井的方位传来。

  眼下大雾漫天,视线所及之处一片花白,放眼望去,就近的古老建筑呈现出模糊轮廓,更远些的事物仅有淡淡的色泽变化,虚幻难辨。

  大美人儿抽出朴素寒刀,皓腕轻翻,锋刃映着冬霜玉尘,刀光闪逝,若有零星白梅之影。她神情自若,眉眼之间匿着几分恬淡,迈着长腿缓步靠近,不急不慢。

  临近三眼古井,她才逐渐看清全然面貌,只见井边站着一位白发老妪,身材佝偻,安安静静看着古井,眼中含有缅怀与悲悯。

  裴议梅停滞于不远处,保持着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目睹着这位老人的任何举动,但等待良久,不见后者有何异样,便率先开口问道:

  “老婆婆,您在看什么?”

  “……看水……水里的人……”

  她略有疑惑,走到老妪的对面位置,美眸向这口古井窥视,仅有无生波澜的水面。

  “这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在等人……”

  “等谁?”

  “……等他的妹妹……来带他走……”

  裴议梅止住继续追问的念头,思忖片刻,联想到昨夜在江边遇到的人形虚影,一条尚不明晰的线索悄然成型。

  “他是谁?他的妹妹又是谁?”

  回应她的,仅有无声的沉默,可冥冥之中,来自过往的深切叹息经久不绝,充满了浓郁的哀思。

  清冷美人稍稍走神,凝视着古井水面,思绪纷飞间,一双细长如叶的秀眉挤蹙不松,眸瞳也覆上了些许晦暗。

  幸而修长宝刀轻鸣一声,唤起了她的清醒意念,她幽幽转神,拢起耳畔的一缕青丝,雪靥依旧,又显有落落飒意,颇为爽目。

  “老婆婆,先前发生了什么?”

  白发老妪敛着眼皮,仿佛困倦上涌,浑浊眼珠反复变换神色,重重情愫包含其间,最终化为沉重长叹。

  “……那天的雾……特别大……江上漂来一口红棺材……”

  ‘红棺材?从江上漂来?’

  特殊的颜色和事物搭配在一起,让裴议梅心头微凛,她蓦地感到寒意袭来,纤手紧握刀柄,眉眼沉凝而专注。

  老妪像是被抽走了神智,重复呢喃着这些意味不明的字句,头颅低伏,不愿与她进行半点交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裴议梅仍想问话,粉唇轻启,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大恐怖如约而至,笼罩在她的举头三尺,随时都能降下最为残酷的凌厉惩击。

  她收起长刀,利刃归鞘发出爽落之声,再度深深看了看这位佝偻老妪,旋即转身离去。

  ……

  苦于线索渺茫,寻找那本书的过程变得极难,常常因为居民的呆板木讷,导致交流闭塞,久久不得那本书的真实下落。

  裴议梅坐在客栈的一楼厅堂内,面前的餐桌上堆了十数本古籍,由于光线不佳,她专门点了一根蜡烛,认真翻看阅读。

  耳边的窃窃私语颇为聒噪,寥寥几位客人有时低声嗤笑,有时大声喧哗,穿杂着某些繁乱碎语,与沿街行走的路人形成鲜明对比,又保持一贯的僵硬与阴沉。

  她合起书本,抬起玉手托着腮角,另一只手摩挲着书籍表皮,兴意不高,似在思索其他的事情。

  再抬头,客栈外的天色略有昏暗,接近日落之时,显得这座长年弥漫雾气的小镇临夜更早。

  ‘也不知何师弟那边怎么样了?是否发生意外、遭遇危险?’

  裴议梅举起蜡烛,不顾周遭的阴寒目光,缓步走到客栈的大门门口,望着愈发灰蒙幽暗的天,琼鼻嗅到了轻微的湿润潮气。

  雾气渐浓,虽不成降水,但大颗粒的点滴簌簌而下,逐渐洇开湿泽,由风穿袭吹拂,更是寒冽入骨。

  “嗯?”

  巷道内,突然响起轻快且细碎的脚步声,一道青稚的身影迎风而来,双手举过头顶,不失娇憨可爱。

  何稻絮顶着一本厚实的古籍,堪堪踏过客栈的门槛,入眼即是一张清丽出尘的绝艳玉容,不由抱怨道:“……呼……好冷……”

  但下一刻,他双手紧握古籍的两侧边缘,将封面完全亮示,手臂舒展,大大方方。

  “裴师姐,你快看,我找到那本书了。”

  大美人儿视线下移,率先所见的,是两只神采奕奕的大眼睛,和左右捏扣的白嫩细指,皆在烛火的照耀里,泛着烂漫的软萌色彩。

  她正欲开口,便听见他轻咳几声,不由分说地把书递塞到她的手中。

  “这本书有点邪门,我单靠说也不能说明白,你还是自己看吧。”

  裴议梅接过古书,回到之前的位置,重新摆放蜡烛,静坐下来开始翻阅书中内容。

  封面由不知名的材质制成,微潮,手感粗糙而怪异。此书形似某种游记,但随着翻动,大半内容被火焰烧成炭黑,记载的文字不可追读,仅有所剩无几的纸页存在断续笔记,其字体刚劲端正,愈写愈是潦草和凌乱。

  “……江底石洞中得见奇书,言以魂养器之法。妹妹体弱,或可一试?然需‘生魂为引’,此……不可为……”

  裴议梅看得入迷,纤指指腹轻轻滑过这条笔记,感慨万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乃逆天之举。以生魂为引,更是邪魔外道,不应存留于人世间。”

  此番感慨无人回应。

  “何师弟,你去哪了?”她霍然抬首,发现那个小小少年失了踪影。

  裴议梅当即合上书本,朝客栈外走去,未行多远,便在某处人家的屋檐下,瞧见了一个蹲缩不动、紧蜷成团的稚嫩孩童。

  “何师弟,你跑到这里做什么?”她长舒一口气,走到他的身边,眉眼温柔似水,“你先前喊冷,还是随我回客栈暖和一下身子吧。”

  “裴师姐,我其实还好,就是……弄丢了从老掌柜那里顺来的钥匙,但没找到而已。”

  小家伙抬起脑袋,嘴唇内抿,脸色有些难看,仿佛心情不悦,兴致缺缺。

  “那把钥匙很重要吗?不如师姐帮你一起寻找吧?”

  “不必了,丢了就丢了,没关系的。”

  何稻絮伸出右手扶着墙壁,慢吞吞地站起身子,左手顺势插进衣兜里,说道:“我刚才应该跟你说一下的,对不起。”

  “没事就好。”

  裴议梅轻轻颔首,玉音恬然,清眸沁染淡淡柔华。

  回到客栈二楼的厢房,她从衣柜里取出毯子交给他,后者当即裹在身上,双臂收紧,只露出一张精致绝伦的小脸蛋。

  “何师弟,你是怎么找到这本书的?”

  “在药铺尘封多年的杂物间里找到的,而杂物间需要一把特殊的钥匙才能开锁。不过那把钥匙很难获得,我也是通过非常规方法,才勉强将钥匙顺入手中,然后又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花了不少功夫,最终找到这本烧焦的游记。”

  “辛苦你了。”

  裴议梅没有过多询问细节,目光与他交汇片刻,旋即继续翻看书中笔记,不愿疏漏任何内容。

  “这本书你看了吗?”

  “看过,残余内容基本都是那个人的过往记录,串联前因后果,大概是那个人为了自己的妹妹,意外获得了一本邪魔法门,以生魂之力挽救妹妹的性命,却造成一场大火,将小镇烧得灰飞烟灭。”

  “嗯,我们目前置身旧日幻象中,十有八九要揭开事情真相,可能还要见证或阻止悲剧的发生。”

  “没错,我们下一步需要找到那场灾难的源头,探索事件的发生地。”

  何稻絮眨眨眼睛,眸瞳亮闪闪的,写满了对于未知的深切好奇,道:“邪法妖术的施展需要特殊场地,应该不会太难寻找。裴师姐,你有什么头绪吗?”

  “有一些,那个人的宅院旧址、小镇石碑处、江边以及来历不明的江底石洞……还有三眼古井。”

  裴议梅若有所思,将今早遇到的奇异之事娓娓道来。

  “也许他的妹妹没有死,至于怎么活下来的尚且不谈,那个老婆婆应该在引导我们,即便不是,也不会相差太多。”

  “何师弟,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一般般啦,这种情况要么等待时间推移,收集足够多的线索,最正确的选择自然水落石出,要么大胆猜想,通过实验进行验证。”小家伙缓缓向右侧歪倒,表情略有惬意,“我估计我们……嗯,已经超越时间线了,不能按部就班了。”

  “你不怕各类危险吗?”

  “富贵险中求嘛。”

  裴议梅缄默不语,眼帘低垂,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一遍又一遍地衡量其中的风险程度。

  “或许……你是对的。不过,你得听师姐的安排,师姐也会适当采取你的意见和建议,你说呢?”

  她低声呢喃,转眼看向躺在床上的小家伙,发现他双眸闭合、呼吸均匀,显然陷入了浅浅睡梦中。

  一时间,她怔然出神,凝望着安然祥和的白净面容,视线一阵恍惚,再度将记忆里的熟悉脸面与之重合,且在烛火摇曳中,愈发亲切,愈发适眼。

  ‘怎么会……如此相像呢?’

  ……

  听到温柔款款的呼唤,何稻絮费力地睁开眼睛,视野昏花,缓了几息才有所好转。

  清丽美人正弯着腰肢,额角发丝垂于娇颜侧颊,白皙肌肤莹莹生光,充斥着令人回味无穷的典雅韵味。她抬起素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肩头,丰腴玉体遮挡过半烛芒,为其披上了一层浅薄纱绡,甚是唯美悠长。

  “……裴师姐……我睡了多久……”

  何稻絮扭着小身子,探出右手撑起坐立,双眼稍眯,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一个半时辰,现在接近子时,我们该出发搜寻线索了。”

  “行。”

  小家伙并不墨迹,解开披在身上的毯子,简单舒展四肢,运气凝息,将肉身和精神状态调整完毕。

  “就像你之前所说的,我们目前大概率超越时间线,线索不完整的情况下,任何选择都在赌。”裴议梅持着那本游记,音色泠泠,格外动听,“不过可以尝试一番,先去三眼古井,再去别的地点,遇到危险立即撤离。”

  “嗯嗯。”

  何稻絮啄啄小脑袋,双手插兜,小脸蛋洋溢着浅淡自信,道:“我有预感,我们今晚必有重大进展。”

  “吹嘘可不是什么好的行为。”她弯着美眸,笑意匿然。

  “就准许我这一次呗。”他放长语气,腔调绵软。

  “下不为例。”

  一大一小两个人前往一楼,此时没有任何客人,唯有客栈老板点了一盏油灯,握着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油灯光线极暗,乍明乍灭,照在中年男人的脸上,斑驳交错,阴影繁多,好似幽鬼隐没又现形。他默不作声,笔毫扫过纸面,窸窸窣窣,略有狂躁,偶尔挪动头颅时,双眼眼白近乎于无,唯有深邃黑瞳,闪烁着精明与算计。

  “不必理会。”

  裴议梅斜睨一眼,基本无视前者的装神弄鬼,何稻絮快步跟上,亦是毫无惧色,不受影响。

  相较于昨夜,一大一小两个人已然更有经验,凭借暗淡无光的灯笼一路行驰,避开了大量沿街游荡的影人,最终平稳抵达三眼古井。

  “何师弟,你说时机成熟后,那个人的妹妹会不会出现在我们眼前?”

  “有可能,不过我们为了赶时间,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小家伙似有莫名的感知,提着灯笼朝三眼古井的三个井口分别查看,不出意外地看到诡异一幕。但见井水呈腥红色,隐隐发黑,水面漂浮着一层油脂,几缕毛发夹杂其中,格外触目惊心。

  “井水全都变成了血的颜色,怪吓人的。”

  裴议梅二次检查,发觉情况属实,细细嗅闻,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冲入肺腑,又浊又臭。

  何稻絮随手拾起一颗石子,径直投入井中,石子击破井水水面,串起“咚”的一声,继而血色涟漪四散开来,碰到井壁又向内攒聚,周而复始。

  他捏住小鼻子,两条小眉毛拧在一起,声音闷闷的:“这得用多少人的血液,才能把井水污染成这种程度?”

  裴议梅不得而知,耐着生理方面的恶心,凝视许久,却没有更多的意外发现。

  “跟那个人逃不了干系,甚至就是那个人亲手残害了他的父老乡亲。”

  小家伙背靠井壁坐下,手里抱着残破游记来回翻动,嘀咕道:“真是可惜了,有关特殊场地的内容部分被烧焦了。”

  说罢,他捏着小拳头,用虎口抵着嘴唇咳嗽数下,又打了一个喷嚏。

  “何师弟,你是不是患上风寒了?”裴议梅投来目光,包含着一丝关切,“多加点衣裳吧。”

  “暂时不……”何稻絮突然想到什么,眼中闪过明悟,吭哧吭哧站了起来,“我想到办法了,我用神魂之力推演一下后续的大致情景,是否真假,一试便知。”

  “万万不可,人阶初期的神魂强度甚为薄弱,哪能经得起如此消耗?”

  “没事的,我三位一体,即便境界修为被压制,神魂底蕴还在,完全撑得住。”

  裴议梅依然拒绝,纤手伸出,雪肤裹着一层霜花碎屑,朝着他的肩膀抓去,避免他施展所谓的神魂秘术。

  何稻絮运用巧劲,轻松拨开发动袭击的精致玉手,双指并齐,点戳在游记的封面,神魂之力倾泻外溢,将其托举至半空,书页哗哗作响,连翻不休。

  ‘……灵梦国度……追……追演……’

  他皱着眉头,两只大眼睛浮现黑白交织的诡异灰色,不参杂质,亦如死气蔓延,生机尽绝。

  只见玄奇秘术的增持下,被焚至焦黑的若干纸页陡然亮起丝丝光彩,形如文字,又皆数受神魂引导,彼此穿插组合,蜿蜒成线,向着古井不远处的角落投射而去。

  平平无奇的陈旧石板随时间推移,晕开了一片不正常的深色水渍,形状像是某个人蜷缩的轮廓,身形清瘦纤弱,垂头颤抖,哭腔渐起。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此人比寻常影人更加凝实,肩膀微微抽动,啜泣声音极低:“……子丑交接之时……以泪为钥……心渊为阶……叩问三生……井开见真……”

  “咚!”

  小家伙应声倒下,一侧的膝盖重重砸在地面,脸色较为苍白,悬浮的珍贵游记失去神魂灌注,无法继续维持影人虚象,迅速支离破碎,化为烟埃。

  他哆哆嗦嗦地取出计时用具,撑着气息不乱,说道:“马上就到子丑交替的时刻了,再等等……就好了。”

  “何师弟,你怎么……你怎么……”

  裴议梅赶忙搀住他的身子,责备之词欲说又止,其他的关切言语也卡在喉咙,眸色复杂,心绪起伏难平。

  “这可能是密语,用于开启特殊场景,呼……我得缓一缓。”

  何稻絮状态不佳,一双眼眸泛着澄澈光彩,仿佛种种不适并不能消磨求知探索的欲望。

  大美人儿随即坐在他的身侧,细眉沉凝,玄音夹杂着不清不楚的意味:“你……做事都像这般不计后果吗?”

  “我并不这么认为,反倒觉得裴师姐你有些保守了。”他捧起双手,右掌抱着左手,张开小嘴呼着热气。

  她沉默半晌,声色幽冽,态度不容置辩:“何师弟,你身为男修,应当做好分内工作,对于某些事情,自有师姐推敲决断。”

  小家伙闻言一愣,脸蛋下意识地偏向另一侧,没由来地产生些许怨气。

  裴议梅自知言重,轻叹一声,补充道:“师姐作为你的同伴,也有义务为你分担后果和负面影响,你不能……总是一个人硬扛着,知道了吗?”

  “嗯。”

  她看向他的脸庞,虽不见表情变化,可那气呼呼的作态丝毫未减,许是相当不满她的此番言论。

  ‘我确实有些过分了。’

  她不擅哄慰小孩子,无奈再度闭口缄默,掏出计时器具,借助昏花的灯笼光芒查看具体时辰。

  ……

  子丑交替之时,一大一小两个人同时站在古井十尺之外,由美人儿吟念密语,尝试开启通往特殊场地的道路。

  “以泪为钥,心渊为阶,叩问三生,井开见真。”

  “轰!”

  深幽的石阶向下延伸,内部黑漆漆的无法窥探,但一股莫名寒气涌来,带着轻微的血腥味道,竟是与井水的气息几乎一致。

  何稻絮没有说话,将灯笼递给美人儿,双手抱着烧焦游记,乖乖站在她的身后,示意明显。

  裴议梅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持握长刀,迎着簌簌流窜的寒湿潮气走了下去,且愈是向下行走,她愈是小心谨慎,有意控制灯笼的光芒亮度,保持在适当的范畴。

  小家伙紧随其后,时而左右顾盼,时而瞄向前方,却因光线的照射角度,只能看到清冷丽人的高挑娇躯,以及尤显冷艳婀娜的行走仪态。

  曼妙玉体逸散的气息,携有极为清素的寒梅芬芳,此刻受寒潮流动,体香袭人,悄然排开无处不在的血腥气味,留给他一片安宁又恬适的区域。

  一大一小两个人穿过潮湿的甬道,不知走了多久,视线尽头出现微弱的光斑,再转角,便踏进一个天然的石室。

  微弱的灵光源自三盏古朴魂灯,其余四盏皆已彻底熄灭。这些魂灯摆放在石室中央的破损石台之上,石台另刻有残缺阵法,符文与阵法回路像是被外力毁坏大半,威能不再。阵眼处还插着一截断裂的细棍,风蚀严重,难以辨别真实面貌。

  裴议梅往手中的灯笼加注灵力,光芒大盛,将石室环境照得一清二楚,连石壁表面的模糊壁画也明晰可见。

  ‘那是什么东西?’

  何稻絮情不自禁地走向破损石台,当即被纤纤玉手摁住肩膀,不让他前行半步。

  “裴师姐,我想看看那个阵台。”

  “跟在师姐身后,不要轻举妄动。”

  裴议梅把灯笼挂在高处,提着锋芒凛然的修长宝刀,带着极大的试探举动不断靠近,用刀尖轻戳石台,发出清脆的交击之声。

  “应该是某种养魂续命的邪阵变体,但是被外力破坏了。”她分析道。

  “阵法的布置手法很粗糙,线条勾勒和符文刻印还不错,看得出来这阵法挺高明的,假如当时顺利的话,有八成的概率成功。”

  何稻絮本想伸出手指头轻轻揩蹭,淡漠的警示目光及时飘来,他收回动作,稍有郁闷地撇了撇小嘴巴。

  至于那根断裂的细长小棍,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这东西插在阵眼位置,又不像是破坏阵法。”裴议梅用刀脊轻触此物,给出了大致推断。

  “难道说要我们修复补全阵法?但线索不明,真相尚未还原,相关材料也没有,实在太麻烦了。”何稻絮绕着石台走来走去,观察不停。

  “你的意思是……?”

  “彻底破坏阵法。”

  “噌!”

  裴议梅以细指甲面轻弹刀身,其声嗡鸣长久,如寒冰碎裂,又如她不假辞色的绝美面容,双眸含霜,柔意皆失。

  “我想着……我们可以试一下,这样能节省大量时间,不是吗?”

  “此举过于冒险,而你的说辞太寡淡,师姐并不同意。”

  “好吧。”

  何稻絮没有强求什么,孤零零地走到石室的墙壁面前,仰着小脑袋,默默注视着模糊壁画。

  第一幅,一人从江中捞出某样书卷;第二幅,此人手捧书卷,在井边布阵;第三幅,此人遭到阵法反噬,黑气缠身,面目狰狞可怖;第四幅,大火漫天,无物不焚,将一切吞噬殆尽,化为乌有。

  ‘原来是反噬吗?’

  何稻絮戳了戳嘴角边缘的小脸嫩肉,恍然大悟,于是乎,也不再意外这般结果。

  此人暗中修炼邪术,急于抽取镇民的生魂为妹妹续命,但在最后关头遭到术法反噬,走火入魔,功亏一篑,继而造成滔天大祸,恩怨情仇全在熊熊大火中烧为飞灰。

  “嗯?”

  小家伙侧着脑袋,察觉清冷丽人静立在身旁,便隔空一指,叹息道:“裴师姐你瞧,石壁上的壁画刻着前因后果,以及那个人的最终下场。”

  “……那个人的……最终下场……那个人……下场……走火入魔……”

  她重复吟念,双目无神,好似忆起不堪回首的沉痛过往,饱满的精气神飞速流泄,转眼之间,难以形容的悲恸布满整张俏脸。

  何稻絮愣在原地,呆兮兮的,既不追问,也不打扰。

  时间一闪而逝……

  裴议梅平复好心情,怅然回神,丰腴娇躯斜靠着石壁,侧额抵着墙面,蜷缩双腿坐在地上,心腔又闷又堵,十分难受。

  尽管失落的、悲伤的、痛苦的记忆挥之不去,但她勉强振作精神,收拢心绪,很快又恢复往日的清恬淡然、不染烟尘的无瑕模样。

  环望整个石室,她发现那个小小少年正背对自己,撅着小屁股跪趴在石台上,仿佛在全神贯注地研究什么。

  ‘我刚才的样子,会不会让他看了笑话?’

  裴议梅起身凑近,增高半寸的秀美锦鞋踩着地面,有意发出清晰的脚步声,甚是悦耳中听,却未令他分神。

  小家伙依然专心沉浸,双手隔空抱圆,虚虚罩在那截风蚀严重的细棍上,大眼睛熠熠有光,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了丝毫变化。

  “何师弟,你在做什么呢?”美人儿的嗓音略哑。

  何稻絮被惊了一个趔趄,在石台上滚了半圈,狼狈站起身子,匆忙回应:“没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干。”

  裴议梅忍俊不禁,内心阴霾一扫而空,道:“那你怎么看起来很心虚啊?”

  他索性扭过小脸,不去看她,犹豫片刻后,小声说道:“你可以触碰一下那根细棍,会触发幻象片段,没有危险。”

  “好。”

  轻触不成样子的半截细棍后,裴议梅的视线陡然花白不清,回放着曾经发生过的简短片段:

  一个年轻男子痛苦地抓着头发,对面前的少女高声嘶喊:“妹妹!快走!我控制不住了!”

  少女双手举剑,抖动若筛糠,挥泪如雨,哭得泣不成声、难以自拔,始终无法向自己的兄长刺出致命一剑。

  片段戛然而止,大美人儿皱着细眉,有点意犹未尽。

  “我还找到了一个关键点,那个人姓墨,墨水的墨。”

  何稻絮指着那本游记的封皮,其中一小块区域显露出淡淡的字迹,像是某个人的姓名,但只有姓氏,真名依旧未曾得知。

  裴议梅接过游记,一边细看,一边询问:“之前我反复观看,也没有察觉这一点,你又是如何发现的?”

  “呃……秘密。”他背着小手,故作神秘。

  ‘我总不能告诉她,我踢翻了一盏魂灯,差点儿把这本游记烧毁了吧?幸好我扑火及时。’

  至于那盏被碰翻的魂灯,则被他用另外两盏魂灯尝试续燃,好在他成功了。他本想如法炮制,去点燃剩余四盏魂灯,却无功而返,最后不了了之。

  “嗯。”

  她沉然几息,缓缓开口:“何师弟,你先前提到彻底摧毁阵台,师姐想了想,同意你的选择。”

  “可你刚才,分明是拒绝的啊?”

  “师姐待在这里……不太舒服,想早些离开,可以吗?”

  用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片壁画,小家伙再无疑问,爽快答应下来:“行,那我们得做好战斗准备,甚至还会遇到突发事件。”

  一大一小两个人做好决定后,执行果断又迅速,布置阵法、制定战术计划、调整灵力运息……一番准备下来,倒是显得比较折腾与麻烦。

  “说不定将所有的障碍全部清理后,我们就能直接结束,从而完成晋级,所以有备无患是重要且必要的。”

  何稻絮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白净净的手腕,臂如雪藕,肌肤滑嫩细腻,宛若女孩子一般。

  “不管这个墨姓之人有什么苦衷,修炼魔功邪法、残害无辜百姓,都是罪大恶极的事情,我们必须替天行道。”他补了一句。

  “如果事情的真相有反转呢?”她抽出长刀,寒光移至刀尖,开出一朵孤傲的梅。

  “就当没有反转呗。”他歪了歪小脑袋,“裴师姐,你选择追求真相,还是选择就此破局?”

  “事情已经发展至此,就让它尽早结束吧。”

  “好。”

  何稻絮摊开两只小手,掌心燃起两团晶莹火苗,随即归拢双掌,并成一朵华光斑斓的煌煌烈焰。

  烈焰灵韵虽弱,却含有强大异象,整体形似公鸡而通体五彩羽毛,头戴锐利冠饰,背部生有雷纹电绘,尾羽为三,线条刚劲,赫然为凤。凤鸟扬首高啼,携着惊骇热浪席卷周遭,振翅而飞,如有焚天煮海之威,扑向石台阵眼,化为一股势不可挡的湮灭之力。

  由二人布下的摧毁阵法骤然迸开耀眼火光,纯阳之力的充沛倾注下,配合成百上千的璀璨符文齐齐发力,一同侵蚀与灼烧,疯狂瓦解着破损多年的古旧石台。

  七盏魂灯遭不住如此磅礴的灵火燎燃,灯芯爆开大量灰黑碎屑,紧接着插在阵眼的细棍散为尘埃,曾经刻下的邪恶阵纹如毒蛇一般盘曲扭走,污秽四散,试图淹没整间石室。

  裴议梅没有让小家伙继续出手,一刀挥出,惊艳凛光劈出真空通路,另一只柔荑翻出宝印,勾动布置的第二层爆破阵法,即将彻底摧毁此处。

  “快走。”

  何稻絮不敢多待,匆匆跟上前者的脚步,穿过幽暗深长的通道,却不料燃烧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得多,爆炸已至,汹涌炽热的气浪紧随其后,几乎要尽数吞噬他的小小身躯。

  ‘……万物有灵……哎……’

  一只纤纤素手凭空穿出,死死攥住他的胸口衣襟,卯足力气向前拉拽,在恐怖火舌卷到他的一瞬间,将他扯出通道,扔到了安全地带。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小镇,一团精致的蘑菇云由此绽开,烟云滚滚,火光腾腾,其温度之高,竟在短短几个呼吸蒸干大片区域的全部雾气。

  小家伙在趴在地上,匆促站起身体,率先跑向大美人儿的位置,急于查看她是否有恙。

  “师姐没事,还好你比较轻,不然师姐真没办法把你拉出来。”

  裴议梅罕见地开了一个玩笑,拄着长刀单膝跪地,喘息剧烈,惹得丰满浑圆的胸脯颤颤巍巍,玄色锦衣尽显端庄稳重,又难掩春色诱惑。

  何稻絮来不及回应,心头一紧,忽然感到无形的压迫,抓狂且疯癫的呐喊震耳欲聋。

  “该死!你们都该死!”

  一丈之高的恐怖巨人从火焰中走出,双目燃有诡异邪火,面目狰狞,体躯极为强壮,乃血色井水浇筑而成,如有不死不坏的特性。

  “裴师姐,我从正面与它对抗,你从侧面协助我。”

  嗅到大战一场的特殊气息,何稻絮运转灵力,如箭矢一般飞射而去,右拳轰出,不偏不倚地打在巨人的头颅,溅开一地的血腥液体。

  下一刻,血水重新归于头颅,再度组成完好无损的脑袋,大嘴一张,发出惊悚的怒吼。

  “去死!”

  它挥舞巨拳,狠狠砸向体型差距巨大的小家伙,直接在地面捶出一个十分明显的坑洞。

  “这姓墨的力气好大,也打不死、打不烂。”何稻絮灵巧避开,以手掌化为玉刃,轻松切下它的一条手臂。

  听到敏感的字眼,巨人当场应激,血水凝聚成硕大的战锤,朝着前者的小脑袋悍然砸下,势要砸碎他的身体、他的魂魄。

  眼见血色液体飞溅而来,裴议梅拍出一掌,暂且压制它的半边身子动弹不得,纤足轻踩地面,盈盈跳起,转体伴随着蓄力,斩出凌厉一刀,在它的胸口切出可怖的口子。

  清梅寒意爆发,那条口子窜出片片梅瓣,霜雪裹挟其上,将伤痕冻制,亦是尽可能地减缓它的后续攻势。

  ‘……万物有灵……冰封……’

  何稻絮见此招极其有效,默念心法口诀,双眸流光溢彩,身后悬浮着数根冰刺,更有大量雾气被他强行拘来,灌注于冰刺之中,由四面八方迅猛扎下。

  裴议梅与他的配合默契,两指并拢,流利画出术法符文,当即打出,引来一阵鹅毛大雪凭空落下,极寒降临,仿佛三九严冬,冻彻心扉。

  一大一小两个人合力为之,硬是将血色巨人控在原地,腥红浆液凝固为实体冰块,仅剩一张蠕动不停的嘴巴厉声怒喝。

  “你们该死!你们都要死!”

  它尝试震碎禁锢己身的冰霜之力,奈何二人意念坚定,宁可多耗费一些灵力,也不准让他破冰而出,无法重获自由。

  小家伙正欲驳斥,蓦地看到瞥向自己的眼色,乖巧温顺地缩在美人儿的身后,一言不发。

  “墨先生,你因一己私欲,修炼邪法,残害同镇乡亲、抽取生魂、纵火烧镇……这些都是罪无可恕的事情,你还有什么想要交代的吗?”

  “……不……我没有……不是……我……对不起……对不起……”

  清丽美人口中的数种罪孽,让它找回些许自我意识,眼中邪火暗淡几分,难听的嘶吼声也转变为悲伤至极的道歉。

  “想想你的妹妹,想想你的父老乡亲,再想想你自己,这么做的下场,是大家所希望看到的吗?”

  裴议梅没有继续斥责,话锋一转,清淡的嗓音收敛锐意,复杂情绪包容在内,令人倍感亲切、倍受信任。

  或许是被戳中了软肋,往昔种种记忆涌上心头,此刻回味起来,皆是苦涩与酸楚,另有折磨至深的辛辣刺激心扉,让它潸然泪下,悲痛欲绝。那张由血色井水汇聚的人形面庞,哭得不忍直视,眼眶里的邪火退散过半,清明的眼眸写满哀伤。

  “墨先生,我们是来帮助你的,现在请你告诉我们,如何助你解脱,如何结束永无止境的一切,从而让我们去往该去的路。”

  裴议梅不喜废话,三言两语道清目的,同时紧握长刀,以防它的暴动反袭。

  “……解脱……助我……解脱……”

  它说出最终的解决方法后,邪火诡异旺盛,从眼眶向全身扩散,急速融化着身上的坚固寒冰。

  “裴师姐,一起出手吧。”

  “嗯。”

  何稻絮高举小手,掌心凝缩湛湛清光,玄妙术法将全身灵力汲取一空,翻转下按时,一只稚嫩的手掌虚影从天而降。

  裴议梅拔地而斩,一条冰锥之路向前层层推进,气韵随之上涨,斩中目标登至顶峰,巨大的素雅玉梅迎风绽放,配合灵力之手,形成了包围之势,无情碾磨着内部空间。

  “……对不起……对不起……啊……”

  凄厉的嘶吼亦不能阻止术法的持续绞杀,它置于其中,感受到自身并不跟随意志而逐渐消亡,声音愈弱,包含的情感也愈发真切。

  一大一小两个人目不斜视,亲眼目睹这位墨姓之人的最终消逝,感慨良多,又保持沉默,仿佛为它的离去而哀悼。

  “何师弟,这个……对你我二人来说,并不完美。”

  “我知道,倘若把它比作阅读,那我们这叫……略读?”

  一缕青烟飘至云端,更多的青烟随后而至,天空出现裂痕,像破碎的镜子,又像他们共同经历过的、并不完美的结局。

  “执念虽散,心结未开……你只见他之过,未见他之苦,亦未见她之痛。下一重,望你看见更多。”

  轻柔的女声悠悠响起,情愫百般,心念万千,却不给一大一小两个人任何反应时间,天地万物褪色,将两人的意识沉入黑暗,送往另一个崭新的、破碎的、神秘的世界。

  ‘裴师姐,下一个轮回见。’

  何稻絮闭上双眼,一粒光点从口袋飞出,融入他的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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